《月光不渡》野驰

29、chapter 29 一次又一次

　　chapter 29

　　“你饿不饿？”

　　迟诺踩着地上的影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好。”

　　听出顾欣的声音闷闷的，迟诺以为顾欣是舍不得月城，便继续说：“晚上找个地方吃顿饭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迟诺。”顾欣突然停住，转而严肃地拉住迟诺，“幸好你今天联系了我，幸好我在离开之前等到了你的信息。”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感慨一下，刚刚才重新见面，又要分开了。”

　　“所以我说请你吃饭呀。”

　　“今晚不行，家里有个很重要的聚会，得回去。”顾欣的声调低低的，好像也不是很情愿回到家里去。

　　“那明晚？后晚呢？总会有时间吧。”这回轮到迟诺不舍，尽是挽留，“我只是想和你吃顿饭。”

　　“得准备车试，还要收拾行李，办手续，挺忙的，所以我才说幸好今天我们联系上了，错了半刻钟也许就见不到了。”

　　哗啦啦的热风从旁边的树木上飞越而下，绕着两人旋了一圈，风拂过发梢，少女们的高马尾被风轻轻扬起，两双手紧紧牵住。

　　“怎么办？突然好舍不得你。”迟诺突然红了眼眶，冒出盈盈的泪水，窝在眼睛里头，一闪一闪的。

　　“啪嗒——”

　　比迟诺的眼泪最先落地的，是顾欣的眼泪。

　　迟诺凝望着对面那张脸，只见其哇地一声将情绪释放出来。

　　顾欣扑入迟诺的怀中，抽噎般哭诉道：“你知道…我多害怕…害怕你死掉了，这几个月，我都在找你，可是我…我又找不到你…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我要准备高考，高考的压力真的好大，好不容易高考完，好不容易有个满意的成绩，结果志愿没填好，滑档了….然后去学车…又被晒伤，晒伤就算了，我又笨，学死都学不会…我…我也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但是迟诺你不一样，你真的不一样，很多事情我都只想跟你说….”

　　蒸腾的热气窜上来，两人都有些汗涔涔的，但谁也都不先放开拥抱对方的双臂，好似两团火在融合纠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你怎么还敢有下次？这几个月你肯定出事了，从我刚刚见到你开始，你的气场都不对了。”

　　“我什么气场？现在都好了，日子也会好的。”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对。”顾欣抽泣着，抱怨道。

　　“顾欣儿，欣！对不起噢，让你担心了。”迟诺拍了拍顾欣的后背，当作安抚，“这次没吃上的饭，我们下一再去吃。”

　　“好，一言为定。”顾欣慢慢松开双臂，顶着一双哭得红肿了的眼睛和迟诺对望，脸颊湿湿的，爬满了泪。

　　迟诺的泪擒在了眼角，没有像狂风暴雨一样释放出来，她拭去了那几滴泪，笑着从裤兜里掏出刚刚从咖啡店里拿走的那几张纸巾，递给顾欣：“不好意思啊，出门着急忘带纸，只能拿咖啡店的餐巾纸给你擦一擦了。”

　　“行，算你有良心。”顾欣一把夺过纸巾，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的，一顿操作之后，转身潇潇洒洒地把纸巾揉成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接近黄昏，一边是大火收汁的烫，一边是月上东边的凉，护送着两个人走到了离别的分岔路口。

　　以拥抱作为道别礼，迟诺隆重地感谢顾欣高中期间成为自己的好朋友，让自己的生活没那么苦闷。

　　顾欣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扭扭捏捏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迟诺，挪入小区大门，向一直目送她离开的迟诺挥手告别。

　　等到顾欣完全消失在迟诺的视野里时，耳边的一切声音忽然间都消失了，这让迟诺恍惚了几秒，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里头抽离了似的。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向她发问：“往后的日子还会交到这样好的朋友吗？”

　　她没办法向这个声音给出回答，过往以及过往的种种都在提醒她，没什么是永远的，她会失去，也会得到，得到的未必是所失去的，所失去的未必还会再得到。

　　略微怅惘的思绪裹挟着她，她一步一步慢慢晃荡地踩在回家的路上，从工装马甲里掏出许之隐送她的那台手机，上面有许之隐的留言，还有十几个未接语音，她划拉几下，直接回拨了过去。

　　通话在数秒后被接起，传来许之隐有些焦急的声音：“你在哪？”

　　“回家路上。”

　　“你朋友呢？”

　　“回家了。”

　　“那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你已经过来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你能不能先回家？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通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传来温柔但又有些郁闷的话语声：“好，你随时可以找我。”

　　许之隐挂了通话，抬头看了一眼迟诺家安静的大门，站起了身。

　　早在半个小时前，他就已经在迟诺家小区门口下了车，在这里蹲了许久。

　　既然迟诺不想见自己，他现在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不过他没有回那栋别墅，而是停留在小区里，径直走向迟诺家相反的另一端。

　　许双福在这里租了一小房子，之前许之隐受伤，许双福怕自己住在自己弟弟的房子会带去不便，于是就在这小区租了一套房子，房子只能一年起租，租了套一居室，租金不算贵，许双福租的时候直接付了一年的房租，房东见他这么豪爽，便也免了他的押金。

　　后来许双福离开了月城，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就给了许之隐一把钥匙，也让他偶尔能有个容身之处。

　　许之隐没想着要来着，但更没想到有一天这把钥匙会派上用场。

　　夕阳的影子踩着他，他踩着大地，踏入了最深处那栋楼，租的地方在三楼。

　　一打开大门，一股阴湿灰尘味涌过来，呛得他直揉鼻子，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抽了几张桌面上的抽纸，擦得他鼻尖痒痒的。

　　许之隐伸手拂开面前的尘，感叹道：“我的天呐！这得多少年没住人了。”

　　声音传到墙的那一边，然后回荡回来，许之隐这才注意到这间房子简陋得很，连家具都没几样，就一张红木沙发，和红木茶几，客厅连电视柜都没有，除了这两件，没别的了。

　　房间门在入口左侧，他把关上了的房间门打开了，也是一股尘味，以及木头被虫蛀了的味道，墙壁上的墙皮分散了些陈旧的霉点。

　　房间倒是挺大的，像是两间房打通做成一间房，房间内部也是空荡荡的，墙壁上挂了一台旧空调，靠墙的地方摆了一张大木床，床头旁摆了一张桌子，外头的阳光斜进来，被窗帘挡住，形成幽暗的氛围。

　　许之隐望着房间发愁，也不知道当初许双福怎么找的房子。

　　房子没有像迟诺家那样重新装修，室内的风格还是保持着上个世纪的模样，许之隐安慰自己，脏是脏了些，搞搞卫生也还是能住的，总比回那个恐怖的家强。

　　许双福这几个月都没有联系他，许由昌更是毫无声响，谁都没有主动联系谁，对于现在的他来讲，拿到通知书，离开月城，顺利报道才是紧要的。

　　他现在当然也可以走，不过迟诺还在月城，他就舍不得走。

　　起码要等到迟诺找着方向。

　　他没有在漫天飞舞的灰尘中站多久，便抽身离开了那间房子，晚饭时间，他的肚子已经在和他闹情绪了，得先去填饱肚子，然后买点清洁工具，被单床罩，或者啥也不干，吃完东西就去找个酒店住下来。

　　然而此时的他对金钱是有欲望的，虽说许由昌和许双福有给生活费，但这都是直接从银行定期付款的，这意味着随时可能会被断掉，若是要断掉，他的收入来源就少了许多，这对于他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利好。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烦闷，这局势越来越不明朗了，他和迟诺好像陷入了两座不一样的孤岛。

　　带着这样的思绪，他出门了。

　　附近有一家好吃的云吞店，是迟诺之前推荐他去吃的，他一直没去成，今天正好可以去尝一尝。

　　他从里头向左走，往侧门去，却恰好错过了从外头大门口进来同样向左的迟诺。

　　迟诺拎着打包好的云吞，走进了楼梯口，边低头划手机边踩着楼梯往上走，突然脚边好像踢到了一块石头似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是她家的楼层，低头一看，脚边是一大袋东西，她俯下身，粗略扒拉了一下购物袋里的东西，轻舒了一口气。

　　袋子里都是她爱吃的东西，而能够精准知道她喜好的，除了顾欣就是许之隐了，但有一样不一样，那就是速冻云吞，这是她在意识恢复后喜欢上的，她看到有几包不同口味的速冻云吞正躺在购物袋里，就知道，许之隐来过了。

　　她把购物袋拎起来，沉甸甸的，开了门进了家，还没坐下，就给购物袋拍了照片，找到许之隐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你买的？】

　　对面似乎没有在看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回，迟诺便把东西都放入了冰箱，家中一切水电照旧，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夏日，迟妮儿在住院，迟诺在放假。

　　迟诺擦了擦茶几上的灰，掀开了沙发防尘罩，吃起云吞来。

　　又拿起手机，给许之隐发过去：

　　【好奇问一下，你现在的钱哪来的？】

　　许之隐那边仍然没动静，她放下手机，细细品尝起云吞。

　　云吞皮薄馅大，味道足，迟诺很久没有吃过这一家了。

　　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她的印象中，在她很小的时候，迟妮儿就带她去吃了，那时候她的外公外婆还在，第一次去是外婆带她去的，那会儿她刚认数字，非要外婆给她买数字最大的那个，认为那个好，外婆说吃不完会浪费，她却逞强说能吃得完，外婆给她点了，量确实多，她也确实吃不完，她偷偷往外婆的碗里放去了五六个，哪怕外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剩下的量对她来说也还是多，但她也不敢放了，再放自己就不仗义了，结果把自己吃积食了，难受了大半天。

　　这会儿她吃着，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价格还是那个价格，但没有了可以分享的人，也到了不用分享也能吃完的食量。

　　她嚼着馅，好像在吞嚼回忆，吃着吃着，眼角又流下两行清泪。

　　云吞吃完了，她还得继续处理迟妮儿的事情，迟妮儿的财产，迟妮儿的骨灰，她得顾，得找。

　　她找到迟妮儿留给她的律师的电话，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