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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赐婚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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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储潜没睡烦躁的在榻上翻了几回身,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萧野;他,为何要拿走那卷旧档?
"姑娘,"
忽的,廊下传来翅膀扑棱一响,五仁披着外衣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细细的竹管。
"辽州的回信。"
储潜伸手接过,从竹管里抽出卷得极紧的薄纸,凑近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周思成,一月前被睿王府的人接走,去向不知。”
周思成。
崇延三年江陵段勘测的随行书办,亲手誊抄过那张原图。后来从工部架阁库请辞,回乡隐姓埋名,连户籍都换了。
她使了三拨人,托了两层关系,才在洛水边一处小村里寻到他的下落。
储潜顿了许久。
一月前便将人接走了。
又是萧野。
她指尖一凉,慢慢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轻轻一跳,顺着纸角啃过去,墨迹一点一点蜷起来,纸边泛出焦褐的卷边,最后蜷成发黑的东西。
两次,两次唾手可得的证据,都被萧野提前劫走。
之后的日子,萧野再未现身,那卷被夺走的旧档,同周思成一样,再没了消息。
储潜每日卯正入都水监,酉时下值,陆昀给她派了什么差事,她便做什么差事,核对今岁汛前的料工清册、誊抄分洪布告、推演清水原迁民的辰次。
她做得既快又妥帖,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清水原三十二村连夜迁出,辰正开闸,水头如期而至。江陵堤未失一寸,临川三县未损一人。
第十日,捷报入京。
新帝南巡江陵,恰逢其事,下诏:水患既平,宫宴庆功,都水监诸员同入行宫赴宴受赏。
她是都水监新授的河图佐官,分洪一议出自她手,自然要进宫面圣。
进了宫,他大约也在吧。
宫宴设在江陵行宫的明珂殿。
储潜随都水监一行人入宫,是女子的原因,储潜远远地站在殿外角落;储潜四处看看,并没有看到萧野,今日宫宴想必他应该会来的吧。
"潜潜。"
那一声落下来的瞬间,储潜愣了一瞬。
前世谢寂林也是这样唤她,温的,软的,落在耳朵里满是情意;可现在她知道,他叫这一声,是为了她身后那张河防图。
谢寂林从廊柱后走出来,月色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脸上,眉眼温和,浅色长袍在风里浮起一线,仍是她少时初见他的那副模样。
"谢公子。"储潜抬手抚了抚耳后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借机把脸上多余的心思敛干净,才慢慢转过身。
"恭喜潜潜了,这次水患立了大功。"他笑着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喜悦。
"公子谬赞,这都是都水监共同想出来的法子。"储潜客气道。
"可是潜潜,婚事,"谢寂林的笑意没散,"你还要我等多久?"
"谢公子,"储潜看着他,"储潜如今只想为父兄分忧,并无婚嫁的打算。"
"你我青梅竹马,早就定下婚约。"谢寂林笑了一笑,眉眼仍是温的。
储潜抬眸, "谢公子这话说得奇怪,你我虽相识十栽,却也不过是两家情谊。至于其他,我从未与谢公子有过逾矩之事,更何谈私下之约?莫不是谢公子糊涂了。"
谢寂林脸色微变, "怎么,潜潜还想嫁给他人不成?"
储潜后退一步,声音冷淡:"谢公子如今是兵部要职,日理万机,何必为储潜这等小事烦心?"
"储潜。"
谢寂林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她。"忽的,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几分冷意。
谢寂林一僵。
夜色中,一道玄色身影从廊柱后走出。
萧野腰悬长剑,月色落在他肩头的蟒袍上,像一尊凶神。、
"本王,说,放开她!"
萧野在谢寂林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本王倒不知,兵部如今这般清闲?"
"下官只是......"
谢寂林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紧,却不敢反驳这位摄政王。
萧野顿了顿,视线落在谢寂林身上:"谢大人若真这么清闲,兵部去岁的账,本王让人查了三个月,还差几处对不上。"
谢寂林瞳孔一缩,咬牙,行礼,"下官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狼狈的消失在夜色中。
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储潜福身:"多谢王爷解围。"
"不必谢。"萧野转身要走。
"王爷, "储潜唤住他,声音坚定,"王爷,储潜与谢公子只是相识,无关其他。"
"不必向本王解释。"萧野并未回头。"姑娘的婚事也与本王无关。"
"王爷,储潜有一事请王爷示下。"储潜上前一步,半挡住萧野的去路。
"讲。"
"今夜宫宴之后,谢家必定再提婚事。"储潜抬眼, "父亲不在江陵,母亲做不得主,新政也压不过御前的庚帖。储潜想了一夜,唯有一个法子,能让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萧野没说话,只看着她。
"请王爷,"她顿了顿,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娶了储潜。"声音落地。
廊下的风像莫名的停了,萧野驻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生得极淡,烛光落进去也不见底,储潜被那目光看得指尖发麻。
储潜抬眼看他,不能犹豫、不能露怯,重活一世,谁也不能坏了她心中的盘算。
然后那一瞬间过去了。
"本王娶你,并无好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落在廊下的雨声里几乎要听不见。
储潜深吸一口气,早就备好了答案。
"储潜知道这话冒犯。"她垂下眼,"但储潜也带了诚意来。"
"储家三代守河,父亲、长兄都在北境堤上。储潜不才,凭这十年家学,能为王爷绘出整个大周九段河防的全图,含汛前、汛后、料工、调度,凡父亲手中过过的,储潜都能复出。"
萧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储佐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私绘河防全图,按大周律例,当斩。"
"所以储潜只为王爷一人绘制。"
廊下只点了两盏宫灯,夜风再次从水上吹来,掀起窗下半幅细纱,纱上绣的是缠枝莲,灯影里那莲花便像活的,一开一合。
萧野忽然回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本王的王妃即便惹出天大的乱子,自有本王护着; "
她抬眼看他,却撞上那双眼里淡得几乎读不出的笑意,那笑意越过她,落在远处。
她终究没敢去想那五个字是不是答应的意思。
"王爷应了?"她半懂半疑。
"本王应不应。"
"得看储佐官的诚意。"
储潜回到席上,刚刚坐下。
殿中乐止。
皇帝抬手,殿前内监高唱,声音长长拖过满殿:"都水监新授河图佐官,储潜,上前听赏;"
满殿目光齐落在她身上。
储潜起身,敛了袖,趋至御前,跪下。
皇帝含笑,"储卿献分洪一议,存清水原三十二村为饵,活临川三县百姓数万;女子之身,能有此见识,朕心甚慰。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朕擢你为都水监正六品河防判官。"
"臣储潜,谢陛下隆恩。"储潜叩首。
谢寂林起身,趋至御前,在储潜身侧三步外,跪下。
"陛下。"
"储佐官今日得封,是储家之幸,亦是谢家之幸。"
"下官斗胆,借此一刻,求陛下一道恩旨。"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朱漆封缄的红笺,双手呈上。
"臣与故储老将军之女储潜,自幼定情。去岁春日,储老将军临行前亲笔写下庚帖一道,将此女许配。今水患既平,储佐官既得封赏,正是双喜临门。"
"恳请陛下赐婚,以全两家旧约。"
御前赐婚,是大周律里最重的婚约形式,一经下旨,死生不能改。谢寂林在她受封之后立刻请旨,是看准了今夜满殿宾客、御笔金口。
皇帝接过那张红笺,展开半幅,看了一眼储将军的亲笔。
他笑了一声。"储老将军戍守北境,劳苦功高。"
"他亲笔定下的婚事,朕……"
"陛下。"
储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谢寂林落在御阶之上。
“臣,储潜,”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心仪睿亲王殿下。”
满殿一静,谁也没料到储潜会在御前求婚摄政王。一时间,宫宴上的丝竹声仿佛都凝在了半空。
席间,一位身着紫袍、腰束玉带的中年男子搁下手中的酒盏,那盏底轻轻一磕,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此人,正是礼部尚书谢崇,谢寂林的父亲。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朝服的衣襟,趋至御前几步外,撩袍跪下。
"陛下。"
谢崇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咬得分明:"储姑娘金口玉言,是真情;可真情之外,礼法在前。"
"储老将军亲笔庚帖在前,写的是臣幼子寂林。庚帖是父命,父命大于女志。古礼六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储家纳采已过,纳征聘礼也已在月前抬入江陵储府,这门亲事,礼法上已成大半。"
他叩首。
"臣是礼部尚书,掌的便是这桩礼。若今日御前因情废礼,明日大周各家便都可效仿,女儿不嫁父定之夫,悔聘不还聘礼。臣以礼部之名,恳请陛下,不可。"
字字落地,砸在储潜身上。
新帝端坐御阶之上,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沉吟片刻后,开口。
储潜跪在御前,听不真切,只听见"劳苦功高"四个字,又听见"句句在理"四个字。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此事,摄政王有何高见?"
一句话,她头皮一阵发紧。
萧野,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当着满殿的人、当着新帝的面,把自己钉死在"心仪睿亲王"这五个字上,就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殿侧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萧野从席间起身,玄底银线的官服在烛火里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走到御阶之下,停步,揖手。
"陛下垂问,臣不敢妄言,谢尚书所言,句句合乎礼法。"
储潜的指节,在袖中猛地一紧。
萧野继续道,"婚姻六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储老将军亲笔庚帖在前,是父命;谢家三聘上门在前,是媒妁。"
"礼法齐全,无任何不妥。"
谢寂林跪在谢崇身后,低着头,那一双手按在膝上,指节蜷起又松开。
御阶之上,新帝展开那张红笺,朱笔已经在案上备着,"既如此,"
储潜跪在御前,眼前的金砖在烛火里晃成一片虚影。
她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已经尽量算的周全,可萧野,每每都是他。
皇帝提笔欲落。
"陛下,请慢。"
萧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储潜身侧,目光扫过谢崇父子,又落回到御阶之上。
"即是古礼论亲,本王的王妃,储家嫡女储潜,便不参与此事了。"
谢崇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从容在这一瞬僵住了。
谢寂林猛地抬头。
"睿亲王,此话……"
谢崇一只手在身侧按住了儿子的手腕,没让他再说下去。礼部尚书毕竟是礼部尚书,他在这一瞬间,已经从萧野那个"本王的王妃"几个字里,听出了天大的不对。
"父命之上,皇命为天。"
萧野朝御阶之上一揖,手持一卷明黄色的旧绢,封口上压着的,是五龙绕珠的先帝的私印。
新帝霍然起身。
萧野双手将那卷旧绢呈过头顶。
"先帝崇延元年九月廿三,于福宁殿所书。"
"赐睿亲王萧野,与储氏嫡女储潜,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