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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官
卯时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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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正,雨歇,都水监的青石阶上还积着一层水,廊下灯笼挂着没收,忽明忽灭;
储潜立在阶下整了整袖口,回身看了一眼。
五仁抱着她的官印木匣,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姑娘,"五仁小声道,"奴婢能不能跟进去?"
"为何不可?男子都有小厮跟着;"
五仁顿了一下,"可,毕竟是官府。"
"怎的,女子进不得!"储潜拉着五仁大步迈进都水监。
都水监主簿是从角门里迎出来的,姓崔,四十上下,须发半白,腰背挺得极直,一望便是在衙门里磨了一辈子的老吏。
"佐官来得早。"崔主簿拱手,"廊下湿,姑娘请。"
崔主簿在前头引路,话不多,每过一处便指一指:东边是值房,西边是档库,北面那一进是议事堂。他报得仔细,礼数挑不出半点错。
"佐官初到,先熟悉熟悉旧档,免得日后接手生疏。"
崔主簿引她去的是西库。
西库在都水监最西头,过两道游廊,再下三级台阶,是半地下的格局,防潮的。门一开,灰尘扑面。
里头一排排的木架顶到了梁,架上堆的全是发黄的卷宗。日光从高窗斜斜地切下来,照见空气里浮的尘。
"这是崇延元年至三年的江陵段陈档。"崔主簿在门口立着,没进去,"佐官先理一理,理出个头绪来,往后查阅也便宜。"
储潜立在架前,没接话。
崔主簿又道:"姑娘是初来,慢慢来便是。"
"有劳主簿。"
崔主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五仁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到底跟了进来。她抬头看了看那高得吓人的木架,又掀了掀最底下一册的封皮,霉味直冲鼻子,她哎呀一声,捂着嘴退了半步。
"姑娘,不是说水患在即"她声音有些委屈,"怎么当值第一日不召您去议事,反倒让你理这陈年的档案?"
储潜没回头,也没答;说是新帝新政,但是谁能轻易的接受和一个女人共事。
储潜没想那么多,来整理档案原本就是在她计划内的,到省去了诸多麻烦;她在看那架子上的标签;崇延元年,江陵段,汛前;崇延元年,江陵段,汛后;崇延二年,江陵段,汛前。
按年、段、汛分立。
是父亲十年前在都水监立下的归档旧规。
"五仁,请吧。"储潜笑笑。
"您还笑的出来,姑娘您可别沾手了,太脏,快去门口等着,我来。"五仁愤愤的,生怕自己那没什么心眼的主子受了半分气。
储潜和五仁忙了四个时辰,却成效浅浅。
"五仁,什么时辰了?"储潜蹲在地上休息。
"等一下,我去看看。"五仁正搬着一摞陈档要往新架上挪,还未等倒出手,便听见外间脚步声。
"储佐官。"声音里掺着两分赔笑的味道。
储潜直起腰来,她袖口卷到了肘弯,发上落了灰,方才搬一册重的,鬓边一缕青丝也有些散了。
她抬手要拢,门被推开崔主簿在前头,萧野在后身后还跟了位中年男人。
萧野今日穿了官服,玄底银线,腰悬玉牌,他将将进门,目光在那一架架的旧卷上扫了一圈,才发现储潜在一堆的档案中间蜷着身子,在地上休息。
储潜欠身行礼。
崔主簿满头汗, "王爷,下官原是想着让佐官熟悉熟悉旧档。"
萧野皱眉侧身,"水患在即,都水监佐官却整理陈年旧卷,陆昀,你的驭下之术本王倒是看不懂了。"
"王爷,下官失察,怠慢了。"中年男人上前,眉宇间一脸的焦躁,躬身请罪。
"王爷,下官知罪!"崔主簿连忙跪地求饶。"王爷,开恩;王爷开恩。"
储潜见状根本就没明白这是闹得哪一出,但能听出来绝对是跟自己整理旧卷有关,这些旧卷,她不能碰?
这么好的差事,可不让萧野给毁了。
她欠身,浅笑着安慰道,"王爷,整理档案也是佐官分内之事,还请王爷息怒。"
萧野立在门口没动,目光从那满架陈档上一寸一寸扫过去,又落到蹲在卷宗堆里的人身上。
"都水监的地,竟连本王都走不通了。"
话音未落,崔主簿已扑跪到地上,连同两个小吏手忙脚乱地搬卷清出一条小路。
萧野沿着小路,缓步走到储潜面前,小声道,"我没怒。"
储潜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疑惑,这位王爷这是在干什么。
萧野从一堆杂卷中,将储潜接了出来,"这位是都水监主事,陆昀,刚刚讨论水患,发现新上任的佐官不在,特意来寻你。"
"主事大人。"储潜看着一头虚汗的陆昀,行礼。
"是是是。我可太着急了。"陆昀咬着牙,伸手指了指门外,"快走吧。"
"带路。"
萧野侧身示意陆昀带路,顺便看了眼身后的储潜。
储潜莫名其妙的被拥在众人中间,跟着去了前厅。
正堂里乌泱泱挤了七八个人,陆昀站定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边角被人按得卷起。
"去岁加固的料工总录呢?"陆昀拍了一下案,"那一段渗漏,料是哪批、工是哪队,全在那一册上!"
一个书吏哆哆嗦嗦:"上月还在……上月小的明明见过;"
"那现在呢?"
"找不着了。"
陆昀一口气没顺过来,咳了一声。
储潜从人群外慢慢走进去。她手里抱着方才西库里搬出来的三册旧档。走到案前,她把那三册依次摆下。
满堂的人都看见她了,没人开口,目光齐齐落在那三册纸上。
陆昀皱眉:"佐官这是,"
"陆主事方才要的料工总录。"她声音不高,"在这里。"
陆昀一愣。
"这是崇延元年的陈档。"陆昀道,"我要的是去岁的。"
"是。"她抬眼,"但去岁北境加固那一批料,用的是崇延元年江陵段汛后剩下的存料。"
她伸手翻开最上一册,指尖停在某一行小字上。
"这一行,记着调运。"
陆昀俯下身去看。
那一行字小得几乎要被人忽略,"余料三千石,调北境。"
陆昀的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这一笔,怎会归在江陵段的陈档里?"
"按章程,物归原档。"她道,"调出的料,记在调出方的卷里,调入方只附文一张。北境那边的附文若是丢了,便只能回来找江陵段的存底。"
陆昀拿着那一册翻得极快,一面翻一面唤主事们围上来推演料工。满堂的气松下来了半口。
储潜立在案前,看了一眼舆图上北境那一处朱笔圈出的渗漏点,又看了一眼陆昀手里的料工总录,眉慢慢蹙了起来。
"陆主事。"
陆昀抬头:"佐官还有指教?"
"料工总录找回了,渗漏处的料、工查得清。"她顿了一顿,"可这渗漏,补不得。"
陆昀手里那管朱笔停在了半空。
"佐官此话怎讲?"
储潜走近舆图,俯身看了片刻,指尖落在堤段上方一处。
"陆主事可看过近七日的水情急报?"
"看了。"陆昀眉间一紧,"上游涨了一尺三。"
"七日一尺三。"她抬眼,"是过堤的水头,不是过岸的水头。"
陆昀的脸色变了一变。
她又问:"今岁鹰嘴峡封冰,何时化的?"
一旁的书吏怔了一怔,连忙翻手边的册子。
"三月十七,比往年早二十日。"
"早化二十日,便有二十日的雪水多汇下来。"她声音不高,"再加七日一尺三的涨势,这是夏汛压着秋汛走的水头。陆主事,江陵堤防是按往年汛量修的,按往年的法子补,补不住。"
满堂没人吭声。
陆昀握着那管朱笔,指节都白了。
"补堤要用几日?"她又问。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水头几日到?"
"两日。"储潜声音掷地。
"补到一半,堤先破,料工没用,工匠没用,朝廷还要陪进一堤的人命。"
陆昀面上的青色,已经褪成了灰。
"佐官的意思是?"
储潜没立刻答。
她从舆图前直起身,转过身,缓缓走到正堂北墙之下。
那墙上挂着一张《大周河防总图》,她抬手,按上那张图。
指尖落在北境堤段下方一处,清水原。
"开闸,分洪。"
陆昀失声:"清水原是民田!"
"清水原是民田。"她抬眼,目光极平,"可清水原往南,是临川三县。田,明岁可重种。人,不能重生。"
陆昀张了张口,半晌没出声。
"分洪先迁人。"她道,"今夜便要将清水原三十二村迁出,老弱先行,壮丁殿后。明日辰正,开北闸;辰正之后,水头便到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舆图上一寸一寸地扫,落回到北境那处渗漏点。
"这也只是暂解燃眉之急。"
"如想彻底根治,要回头查这一段堤为何会渗。"她道,"渗在何处,是料的问题,是工的问题,还是,图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陆昀。
"陆主事,崇延四年北境堤段加固时所用的勘测原图,可还在监中?"
陆昀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储潜垂手立在那张河防总图之下,忽的发现周遭安静的吓人,众人的目光分分投向她,她抬眼,撞上萧野的目光。
储潜下意识的退后半步,让出案前的位置。
萧野立在堂的另一头,半靠着柱子,一只手负在身后。
她欠身:"王爷。"
萧野没应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正堂的乱很快就理顺了。
陆昀带着主事们去推演料工,储潜立了片刻,借口再核一遍辅册,转身回了西库。
她要找的是崇延三年江陵段勘测副本,走到第三排架前,她蹲下身,从最底下一格抽出那一卷。
"储佐官在找什么?"储潜猛地一僵,转身。
萧野立在两架之间,那道斜窗下来的光将将照过他的肩。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副本往身后收了一收。
萧野向前走了一步。"给本王看看。"
储潜退了半步,背抵上身后的木架;两人伫立对视,许久,储潜垂下眼,把那空封皮双手递过去。
"王爷,这……旧卷。"
萧野接过旧卷握在手中,不曾翻阅,但也没有要还给储潜的意思,"储佐官,今日初到,不必太过劳累,还是先回府休息。"
储潜心中一沉,到手的物证竟被萧野夺走了。
"下官告辞。"
天黑得早,散值时又起了细细的雨。
储潜带着五仁出都水监的角门,伞是五仁撑的,她个子矮,伞面斜了一斜,撑不全。
走到大门外的下马石旁,五仁倏地顿住。
储潜抬眼,雨幕里停着一辆青帷小马车,无徽无旗,只车帘上绣着的回纹,她认得。
车旁立着人,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深青斗篷,斗篷的肩头让雨打湿了一片,撑着一把伞。
"潜潜。"
谢寂林笑着,朝她走了两步,伞跟着倾过来。
"今日初任,我来接你。"
储潜有想过谢寂林会再次出现,却想不到他会是这种姿态,仿佛婚事还在,仿佛她还是那个会因他一点花言巧语便心头一暖的储潜。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攥起来,一种翻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雨大。"谢寂林笑得温润,"先上车。"
储潜抬眼,看着他,慢慢侧了半步,从他那把伞下退了出来。
伞下空了一半,谢寂林一顿。
"潜潜。"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低更柔,"我知晓当日落水我未及时出现,心里不痛快,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我谢寂林在此发誓往后我定不负你,不会让你在受半分委屈。"
储潜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他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的违心的。
"我的好妹妹,莫要再气了,我真的知错了;"谢寂林见储潜未动,上前想要牵起储潜的手。
储潜下意识的收回手,"谢寂林……"
"谢小公子,"声音从都水监的檐下传来。
谢寂林一怔,回头,"王爷。"躬身行礼。
萧野手握旧卷,立在三步外的廊下,目光在谢寂林伸出的那只手上停了一停,旋即移开,落回到谢寂林脸上。
"谢小公子来得正好,本王正巧有要事相商。"
储潜抬眸看了萧野手中旧卷,随后转身,身后两个人,一个立在伞下,一个立在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