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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婚 "永结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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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结同心"四字落地,明珂殿里静得让人发慌;殿外的丝竹早歇了,连檐角的铜铃也未感动一下。
储潜跪在御前,金砖的凉意一层层透过膝头渗上来。
她抬眼,看着萧野双手举过头顶的那卷明黄旧绢,绢色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封口上那一方五龙绕珠的御印,却殷红如新。
崇延元年,九月廿三。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那时父亲还在北境,长兄还守着堤,储家满门都好端端的。
前世……前世从没有过这样一道旨。
她想不明白。
御阶之上,新帝已经起了身。
那支朱笔还搁在案头,墨研得正好,方才他几乎就要落下那一笔,落下去,这门亲事便是谢家的。
他抬步下了御阶,身侧内监会意,双手将那卷旧绢自萧野手中接过,捧到御前。
新帝展开半幅,指腹在绢面上停了一停。
谢寂林跪在谢崇身后,掌心还捧着那张朱漆封缄的红笺,可此刻这张笺在他手里,如同一张废纸。
新帝合上旧绢,目光越过御阶,落到那一袭紫袍上。
"谢卿掌着礼部,"他声音不轻不重,"可识得先帝的御印?"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谢崇。
这道旨的真伪,偌大一座明珂殿,原也只有他这位礼部尚书,最有资格断。
谢崇伏在地上,额角的汗一滴一滴沁出来。
他若说假,先帝亲笔,从不离身的御印,做不得假;他若咬定是假,便是欺君,便是连先帝的旨意也敢驳。
他若说真,谢崇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一滚。
"回陛下。"他的嗓子哑了,"五龙绕珠,确是先帝御印,这道旨意,是真的。"
三个字,是他自己,一字一字说出口的。
方才还是他说的,父命之上,礼法在前,父命大于女志。
此刻皇命压下来,先帝亲笔的婚旨在前,谢家那道庚帖,反倒成了后来的、低一头的东西。
储潜跪在一旁,看着这个方才还引经据典、要把她往谢家钉死的人,凭一句礼法把自己也给钉死了。
前世谢家步步紧逼,父亲的尸首没能回来,母亲撑不住,随父亲去了,她自己死在牢里。
如今这账,头一笔,落地了。
她垂着眼,谁也没瞧出,她攥在袖中的指节,正一点一点收紧。
新帝重新落座,沉了片刻,开口。
"先帝既有旨在前,这门亲事,是先帝亲定。"
"朕,依先帝之意。"
御阶之上,新帝含笑点了点头,正要叫平身,萧野却没有起身。
"陛下,"他仍跪着, "婚期一事,臣斗胆,求陛下示下。"
新帝一顿:"睿亲王心里,可是已有了日子?"
"三日后,宜嫁娶。"萧野道,"臣,请这一日。"
满殿又静了一静。
新帝挑眉,笑了一声:"三日?亲王大婚,钦天监择吉、六礼齐备,礼仪繁重,少说也要三两个月。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臣,早已准备。"萧野答得极快。
谢寂林跪在那里,捧着庚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谢崇伏着身子,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储潜的脸,悄悄热了一热。
"新妇"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竟比方才那道赐婚的旨,还要再重几分。
御阶之上,新帝看着底下并跪的两人,看了片刻,忽然朗声笑开。
"好。"他一抬手,"既然睿亲王都备妥了,朕,便准了。"
"三日后,吉时——成礼。"
他抬手,殿前内监趋上半步,展开嗓子,声调拖得长长的——
"陛下有旨——"
"睿亲王萧野,与储老将军嫡女储潜,先帝赐婚在前,朕御前重申。择吉成礼,永结同心,钦此——"
末一字落下,谢寂林捧着庚帖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御前赐婚。
大周律里最重的一道婚约,一经下旨,死生不能改。
方才,这四个字原是他备给储潜的。他算准了今夜满殿宾客、御笔金口,要将储潜钉死在与谢家的婚事上。
如今,同样四个字,落在了萧野头上。
"臣萧野,领旨谢恩。"
萧野撩袍,跪下,叩首。
储潜跟着伏下身,额头触到金砖,那点凉意,一直透进心里去。
"臣女储潜,谢陛下隆恩。"
礼成,内监唱了平身。
满殿的人陆续起身,衣料窸窣作响,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目光却都还黏在她与萧野身上,移不开。
储潜起身时,膝头跪得发麻,身子不稳,晃了一晃。
一只手伸了过来。
萧野。
他没说话,只虚虚托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便收了回去,这只手,和方才那只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到底不一样。
储潜立定,抬眼看他。
满肚子的话,一时全堵在喉咙口。那道先帝的旨,崇延元年那个日子,他两次从她手里夺走的证据;
一桩接着一桩,她一件都想不通。
"王爷。"她将声音压到极低,只够两人听见,"这道旨…… "
萧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生得极淡,殿里的烛火落进去,也照不见底。
"等他日储姑娘进了本王府的门自然会知晓。"
他说罢,转身朝御阶一揖,先一步退了出去。
储潜立在原地,忽然想起方才廊下他那一句,"得看储佐官的诚意"。
她当时备了满腹盘算,拿储家三代的家学、九段河防的全图作筹码,只为换他一句应允。
可她如今才看明白。
从头到尾,这门亲事,根本就不在她那几张河防图上。
那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三日后,睿亲王大婚。
红妆十里,鼓乐喧天。御赐的凤冠霞帔华贵异常,迎亲的仪仗从睿亲王府直排到储府门前,惊动了整座京城。
"这般排场,便是公主出降也不过如此了!"
"听说睿亲王亲自去求的恩典,要按照亲王最高规制迎娶呢。"
储潜端坐轿中,听着外头的喧闹,恍如隔世。
花轿落地,喜娘掀帘相扶。
萧野早已候在府门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见英挺。见储潜下轿,他眼底笑意微深,上前执起她的手。
"王妃,本王来迎你了。"
储潜心尖微颤,任由他牵着跨过火盆,步入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他始终紧握着她的手,透过盖头的缝隙,储潜看见他唇畔真切的笑意,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储潜端坐床沿,手中红绸的另一端,牵在萧野手中。
外头闹洞房的喧嚣持续了半晌,终被他三言两语打发。房门合拢的刹那,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脚步声渐近,在她面前停驻。
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光下,储潜抬眸望去,正对上萧野审视的目光,他眼底带着三分醉意;
"怕了?"他嗓音低沉,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
"不怕。"
"不怕?"萧野在床沿坐下,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方才拜堂时,你的手在抖。”
储潜一怔,没料到他观察得这般细致。
“本王不吃人。”他忽而倾身,将她揽入怀中。
储潜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王爷……"
"乖。"他将下颌抵在她肩头,声音含糊,“让本王靠一会儿。”
他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温热的酒意。储潜紧绷着身子,心跳擂鼓。
"王爷醉了。"
"醉?"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本王若真醉了,你现在就该躺在榻上,而不是在本王怀里。"
这话说得露骨,储潜耳根顿时烧了起来。
"这三日,很累吧?"他忽然转了话题,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她一缕青丝,“要去都水监当值,还要躲着谢寂林。”
储潜呼吸一滞,他怎么知道,谢寂林这几日递了许多拜帖,不过都被挡了回去;
他果然什么都看得分明。
"不必紧张。"萧野松开她些许,望进她眼底,"你既选了本王,本王自会护你周全。储府,本王也会一并看顾。"
他指尖轻抚过她下颌,语气倏然转沉,"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首先是王妃。无论你心里装着什么,在人前,你必须是最符合这个身份的样子。"
储潜屏息点头:"臣妾明白。"
"很好。"他倏地起身,朝外间走去,"今夜你睡里间。明日会有人来收拾,该做的样子总要做足。"
行至门前,他脚步微顿。
"利用本王,是要付代价的。既然开了场,这出戏,你就得陪本王演下去。"他侧首,烛光下半张脸俊美如神祇,半张脸隐在暗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度与睥睨:"至于其他的……”
储潜垂眸,颊边绯色未褪,见他脚步虚浮,她下意识起身欲扶,却被他反手一带,双双跌进锦帐之中。
"王爷?"
萧野闭目不语,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清冽的松木香混着酒气将她笼罩,温热的体温透过嫁衣传来。
储潜僵在他怀中,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醉后失态,还是又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