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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亲
大周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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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崇延五年,秋,江陵。
雨水泡烂了长街,满地都是没脚踝的浑水。
都水监的外墙上刚刚贴上一张新榜,红纸洇了潮气墨迹向下洇,底下一二百号人挤着,谁都不肯退一步。
“第三名,江陵府,储潜。”唱榜的差役站在檐下,扯开嗓子,声音拖得老长。
人群一静,百十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最前头一个青布襦裙的女子站在泥水里,裙摆已经湿了小半截。她身量不高,鬓发抿得极素,簪钗一样全无整个人像一截褪了色的青瓷。
“女的?”
“储将军的嫡女。”
“不是病得快死了么。”
“装的吧。”
嗓音不高,却句句往耳朵里钻。
她没理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接过文书,朱漆封缄的纸面也沾了潮气,封口烙着都水监大印,旁边另压一方小印,殷红如豆。
储潜很快将文书收入袖中,身后忽然一阵脚步乱响,“姑娘!”
丫鬟五仁挤开人群,气没喘匀就攥住储潜的袖子,“姑娘,出事了。”
储潜扶了一把,问,“怎么?”
“谢家老夫人亲自带着三聘上门了,红箱子从中门抬进来的,摆了半个院子。夫人按您的吩咐躲在偏厅没敢出来;”
“怎么,提前了?”储潜将袖口的文书紧了紧, “快,回府。”
储潜带着五仁自角门入府,过游廊时,听见正堂里说话。
“储夫人这话倒是见外了。”谢老夫人搁下茶盏,眼角的褶子里堆着笑,“寂林那孩子,自小和潜姑娘一处长大,潜姑娘落水那日他不在江陵,急得人都瘦了一圈。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大好,老身做长辈的,想着趁热把名分定下来,也是给两个孩子一个交代。”
“小公子有心了。”母亲端着茶盏,温声道,“只是潜潜虽看着好了,到底落过一次水,夜里有时还会惊厥。妾身这做母亲的,总想多留她在身边将养些日子,等真站稳了,再议这些事,也不算迟。”
“这,老身倒是等得起,只是这婚姻大事等不得。”谢老夫人浅笑着,“潜姑娘过了年也该十九了吧?江陵府里和她同庚的姑娘,孩子都该唤娘了。”
母亲张了张口,没出声。
谢老夫人顺势将身子微微前倾,笑的更开了,“再说了,整个江陵,谁人不知两个孩子的情谊。先把婚事定下来,姑娘心里有了着落,说不定一高兴,病就好了。"
“老夫人见谅。“母亲一顿,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双手叠在膝头,"妾身一介内宅妇人,潜潜的婚事是大事,无论如何,也得等将军回来,过过眼,再定。"
"储夫人这样推诿,难道还信不过我们谢家?"谢老夫人眉头一挑,笑还在脸上话却落了地。
母亲指节一紧,茶汤晃出一道茶痕。
储潜顿在廊下,雨水从檐角串成线断断续续打在青石上;
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跟谢家客气说话的。
那时,储潜站在母亲身后,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脸热,一心的想和谢寂林圆满;她信谢寂林真心待她的,更信谢家的忠义。
可后来,谢寂林利用她拿到了河防图,然后一切都变了;
北境破堰洪水卷走千人,父亲劳死在堤上连尸首都没回来,储家获罪被抄满门下狱的那一夜,母亲不堪重负随着父亲去了;
而她,死在牢里。
游廊下,储潜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湿冷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又散了。
上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这一世,她定不会让家族蒙冤,让前世的仇有个了断。
里头老夫人还在说话。
储潜垂下眼,迈过门槛。
堂里聘礼摆了半堂。檀木匣,绛红绸,金嵌玉的香炉。几案正中一只活雁系着红绸,颈下绑得太紧,喉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谢老夫人正坐主位,话还没说完;
“老夫人挂心,潜潜领了。”
满堂回头。
储潜站在门口,先朝堂中欠了半礼,走到母亲身后。
母亲仰首,道,“潜潜。”
“母亲。”她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见,"今日的事,让女儿陪您说。"
母亲理了理手中的帕子,看着储潜嘴唇动了动,到底松了一口气。
谢老夫人打量过来,优先开了口,“今儿瞧潜姑娘气色倒比从前红润,这是真大好了?"
“蒙老夫人挂念,储潜痊愈了。”储潜礼貌回话。
“那便是天大的喜事。”老夫人慢慢搁下茶盏,“储夫人方才还说要等将军回来,既然姑娘自己都说大好了,今日这桩婚事,不如就定下吧。也省得来回折腾。”
“夫人,婚事怕要再缓些时日。”
储潜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朱漆封缄的文书,双手呈过搁在堂中几上。
“今晨都水监放榜。储潜忝列第三名,新授河图佐官。”
众人噤声。
“新帝即位,下诏开女科,许女子入工、医、算三监为官。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储潜对着老夫人欠身,声音不重, “储家三代守河,父亲、长兄都在北境堤上。储潜既得了这份才学,理当上报朝廷。”
她抬起眼。
"如今水患在即,于家于国小女都愿尽绵力,老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不过这怕是坏了谢家女眷不得谋士的规矩,储潜粗鄙定不能坏了谢家百年家训,我与三哥哥这婚事还是……。"
话未说完,谢老夫人忽的笑了,“好。好孩子。"
她拍了拍膝盖,慢慢点头,"我谢家三代翰林,最敬的就是有志向的姑娘。储姑娘有这一番抱负,老身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拦你?"
储潜垂着手立着,没想到谢老夫人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我们做臣子、子女的理当忠孝为先。”
谢老夫人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笺,指尖捻着一角,慢慢搁到堂前几上。
“不过,今春,储将军亲笔下的庚帖也不能作废了不是。”
储潜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笺上,是父亲的字。她转头,看母亲。
母亲摇头,她并不知晓此事。
谢老夫人慢慢收回视线,依旧笑着,“潜姑娘是聪慧人。换庚帖便是定亲;新政也拒不了自古礼法,不是。”
“我谢家蒙皇恩日久,正该娶一位贤妇,为大周分忧。这门亲事,原是越早定下,越是体面。”
谢老夫人起身带着上前红笺,深明大义的拉起储潜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你与寂林本就情投意合,就算是上报天家,也定不会舍得将你二人拆散。”
储潜定定的看着那刺眼的红笺恨不得撕个粉碎。
通报声是先到的。
“睿亲王,到!”
末一字拖得极长,像一道闷雷碾过雨幕,余音未散,满院的雨声仿佛都矮了半分。
谢老夫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先僵在了那里。
储潜心里咯噔一下。她重活一世,这些年朝中的人事她记得大半,独独不记得,江陵会有这样一位贵客。
廊上廊下储家大小仆妇无声伏倒,跪了一地,雨水顺着檐角串成线,没人敢抬手去擦。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两名玄甲亲卫一左一右停在门外,甲叶上的雨珠往下淌,竟没有一个人越过那道门槛;门里门外,本是两重天地。
来人独自跨进堂中。
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章纹,腰间只束一条素鞶带。可堂里二三十口人,连母亲那样的性子,都在他停步的一瞬屏住了气。
储潜抬眼,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生得极淡,缓缓地扫过满堂跪伏的人时,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温度,只是淡淡地、理所当然地受着,仿佛这世上的人,本就该跪给他看。
"起。"
字很轻,却压得满堂的雨声都听不真切了。
“不知王爷前来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母亲迎着人,道:“廊下湿气重,请王爷堂中上坐。"
萧野略略颔首,往里走,靴子将将跨过门槛,堂内的烛火晃了一晃。他走进光里,步子虽迈得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堂内,檀木匣半开半合,绛红绸子铺了大半个地,鎏金嵌玉的香炉摆在最前。几案正中那只活雁还系着红绳,喉头嘶嘶地抽,挣扎得羽毛沾在身侧的茶汤里。
他眉峰一动,“这是,有喜事?”
母亲的唇动了一动,原是要应声的;可那一句喜事如何接,她竟答不上来。
要认,便是当着摄政王的面,认下一门她从未点头的亲; 要不认,谢老夫人就坐在堂里,她又开不出这个口。
她到底是闺中妇人,撑了这半日,撑到此刻,终究撑不住了。
堂里很静。
谢老夫人见状,立时上前半步,微微敛衽,笑意已挂回脸上,“回王爷,储姑娘今日双喜临门。一喜得了河官的任命,二喜与犬子谢寂林定下了亲事。这门婚约,是去岁春日储老将军亲笔写的庚帖,老身今日特来过聘。"
她说话之间,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红笺往萧野跟前推了半寸。
她故意说得清亮。满堂仆从都在跪伏听着;摄政王亲耳过问,她这一答便等于当着皇家的人,把这桩亲事钉上了册。
萧野的目光在那道红笺上停了一停,“双喜临门,是好事,只是,本王是为头一喜来的。”
“听闻府上出了本朝头一位女官,新政推行不易,本王特来一见。”
“不过,储姑娘既接了河官文书,也不知道是先上任的好还是先嫁人的好?”
萧野笑笑看着储潜。
储潜心中一震,“水患在即,父兄皆在前线,臣女自当是先顾大家。”
“哦,姑娘大义本王佩服。”
“启禀王爷,我谢家能出这样大义儿媳也倍感荣幸,老身今日前来,也不过是将亲事定下,待水患根治后,登门迎亲,这里有储将军临行前交付的红笺。”
“古礼为证,红笺交托,定个好日子两家的婚事就算成了。”萧野看着那红笺笑道,“果然,今日是个好日子,让本王亲自见证谢储两府喜事。”
“是是,”谢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古礼为证,古礼为先。”
储潜看着两人,眉头紧锁,这个摄政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就在此时,外间一道灰蓝色的影破空而入。
几案上那只活雁还系着红绳挣扎,喉头嘶嘶地抽,游隼自堂前掠过,爪子一收,叼起活雁便振翅冲天。
雁鸣凄厉一声,断了。
萧野没有抬头去看那只鹰,“哪来的游隼,竟坏了喜事。”
什么。
众人被萧野这莫名的一句说的摸不着头脑。
萧野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古礼有云。雁为六礼之首,主顺天而行。今日雁失,这婚事定是要不成的。”
谢老夫人僵了一瞬,“王爷。”
萧野看向谢老夫人,语气闲缓,“天意未至,另择吉日便是。”
谢老夫人缓缓起身,深深看了储潜一眼。“王爷金口,这婚事,老身改日再议。”
她一拂袖;谢家众人鱼贯而出,红箱抬走了,绛绸卷走了,几案上只剩一截被扯断的红绳,原是系着雁的。
母亲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萧野在主位旁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截断绳上,“储夫人受了惊,江陵雨季湿气重,内宅多有不便,先行告辞。”
母亲忙起身敛衽行礼,谢得有些慌。
萧野朝堂中略略颔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他忽然一停,“储佐官。”
储潜抬眼,“在。”
“明日卯正,都水监莫要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