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果偏离预期》持水青

5、第 5 章 5. 亲

　　5.
　　亲手带大的得意门生是来就为实习生换带教一事询问自己建议的。
　　听盛涓又强调了一次自己的工作没有被影响，朱越眉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叹气，开口却是肯定她：“你不是妄自菲薄就好。你是律师，首要任务是做好本职工作，谁都不会要去你研究出一套方法去因材施教；可同时，你作为带教合适与否，实习生的建议最为重要。我会去和小韩聊一下，如果本人没有异见，你还愿意带吗？”
　　盛涓不假思索地点头：“说不合适也只是我的担心，带实习生这件事我本身没有压力，也没有被分散多少精力，小韩也是很不错的帮手。老大，我去聊吧，毕竟人家也需要了解选项内容才能做出选择。”
　　朱越眉没有异议，便开始下一个话题：“我翻了一遍你抄送来的新媒体宣传提案，下午开会老张也会说一下，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老张大名张祖钦，比盛涓大了近十岁，是所里宣传经验最老道的合伙人，还在读书时就开始经营几个社交媒体平台的账号，成为合伙人时还上过社媒热搜榜，营销号说她和民辩律师出身、如今已成为刑辩界明星的朱越眉是强强联手，律所的知名度一定程度上要仰仗于她。
　　盛涓与她正好相反，爱好不明，风格老派，一离开岗位就仿佛原地蒸发，工作中严谨又程式化，比起精于世故的循循善诱、她那不依托于经验的敏锐总能产生一击必杀的效果，因此不善怀柔、尤其对自己严苛，是刻板印象里最适合做律师的那类人。
　　所里从合伙人到律师加起来几十人，朱越眉表面上一碗水端平，但心里格外偏爱她们两个。她作为领导者对手下员工有着集邮般的偏执，既希望能将身怀多种才能的人收入麾下，又担忧这些人无法形成配合、反而徒增矛盾，因此一直避免让像张、盛这样的人针锋相对；但与她“集邮”的初衷一致的是，任何事都需要多种力量才能持久而良好地推进下去。新媒体宣传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但对于主动请缨的盛涓与欣然接受建议的张祖钦来讲，这是她们开始合作的第一根橄榄枝。
　　朱越眉喜形于色，从抽屉里翻出三支香水中样推过去，看着多少放松了一些的盛涓笑道：“你拿着，上个月客户送的，这几支味道太沉，不适合我，你也挑一支给小韩玩玩。”

　　说是要聊，双方因为工作和学业，真正凑出时间已经是两天后的周四了。彼时盛涓手里还拎着医院体检套餐赠送的营养早餐袋，坐下时把牛奶递出去：“你喝吧，我乳糖不耐。”
　　实习生道谢，同时把美式放进杯托里。盛涓盯着液体表面还棱角分明的冰块，突然开口：“最近感觉怎么样？”
　　实习生一愣。为了防止对方提前紧张，盛涓并没有与之“约定”专门用来交谈的时间，此时距离因体检请的事假结束还有四十分钟，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似乎只是工作之余闲聊的开场白。
　　但盛涓并不是擅长闲聊的人，实习生很清楚，因此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才回答道：“很好。是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我作为带教需要一些反馈，”盛涓想了想，还是选择效率最高的沟通方法，“你还习惯我的方式吗？或者有遇到什么我带来的、或者我没能解决的麻烦？”
　　实习生神色赧然，似乎还在揣摩她这个问题的深意。
　　盛涓识破，很快又补充一句：“随便聊聊，有具体的事可以说，没有也不用硬想。”
　　和朱越眉谈完，盛涓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一如既往地思虑过度，反而因自己这点小事就去找领导有些懊恼；还好她清楚朱越眉很喜欢和自己聊天，哪怕仍在盛涓的舒适区、亦即工作范畴之内，也就很快释然了。
　　但这很显然不在实习生的舒适范围，因为盛涓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盛涓无奈，觉得需要说些什么宽慰人，又觉得说什么都在欲盖弥彰，正纠结着，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本地固定电话，盛涓以为对方是公检法相关单位，就在工位上接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盛涓女士吗？这里是A大附属一医院的体检科，您今早体检时采集的静脉血样本有不合格的情况，您方便来重新采一次血吗？”
　　盛涓如蒙大赦：“方便的，什么时候合适？”
　　“因为不涉及是否空腹，工作日早八点至晚六点都可以的，为了不影响您的体检报告正常出结果，还是请您尽快来。”
　　盛涓立即预约当天下午四点半，道谢后挂机。
　　实习生在她看过来时似乎已经平静了心绪，认真回答：“我好好想了一下，盛老师，我觉得您的带教方式对我的帮助很大，多亏了您，目前也没有余留还没解决掉的麻烦，之后如果有，我会及时和您沟通，这样也有利于提升效率。”
　　轮到盛涓无语凝噎了，心里又一次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但面上不显，应了一声便从包里拿出那三支香水，推到实习生面前：“老大说这三支给我们分，你挑一支。”
　　刚刚的长篇大论似乎已经耗尽了实习生的能量，此时顾不上推脱就抽走一支中性香，借此心照不宣地翻过这页，投入工作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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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提前三天约定了下午四点，手术结束却已经是四点半之后了，主任把查房又推迟了半小时，先去会议室见了秋良和云际明。
　　年近耳顺的舒大夫精神矍铄，与医院官网的证件照别无二致。云际明在心里“哇”地感叹，连忙正襟危坐，顺着投屏的PPT开始讲述。
　　主任全程都站在云际明身后活动关节，没有太多打断或插话。云际明一开始还很紧张，回答完第一个问题就完全投入进去，没注意到秋良中途停了手上把玩电子笔的动作，轻轻皱起眉。
　　“想法不错，”云际明讲完，主任先表达了认可，“你听进去了我上次组会说的话，这就很不错了。”
　　云际明赧然地笑：“谢谢您，也正巧秋老师回来，帮我理清了思路。”
　　“那我就更放心了，”主任看向秋良，“你带着她做，结果定期汇报，要是没赶上组会，你也麻烦些，盯紧了。”
　　“您放心，”秋良点头，她硕士期间就和舒主任合作，彼此间颇为信任，“那我们就按阶段来，每阶段至少和您汇报一次。”
　　“可以，”主任拍拍云际明的肩膀，“辛苦了，小云，祝你顺利。”
　　云际明被甜枣喂得发晕，笑得更甜：“谢谢舒主任。”

　　从外科住院楼出来，两个人在寒风里迷失了方向，很快又走回去重新通过安检，决定经员工通道绕去门诊部、再从正门离开医院。
　　冷风一刺激，云际明飘飘然的灵魂终于归位，去拽秋良的羽绒服袖子：“秋神，主任没给我们规定deadline啊？”
　　秋良和她差不多高，此时睨过去一眼：“这才想起来，刚刚口若悬河得，我拦都拦不住你。”
　　“啊？”云际明脚步一顿，跟在她后面的人差点追尾，只能堪堪止步绕行，“我说错什么了？”
　　秋良冲那人抱歉地笑笑，回归正题：“倒不是说错了，只是目标太大，真把这个题做完，够你博士后出站了。”
　　“啊？”云际明一时忧心起来。如果是刚刚入学的她，还会以为这是夸她才思敏捷，但如今碰壁太多次，她早已明白好高骛远只会带来更多阻碍与困难的道理。
　　怪不得自己适应秋良的教学方式呢。云际明自知喜欢成事时的欣快，秋良一提点，她便看见了更多成事的可能，只是没有较好的自我管理意识，撒丫子跑得太远，秋良带着师兄师姐开了两天学术会议，上午刚落地，下午已经忘不见云际明人了，只剩一地泡影。
　　舒主任那么开心，是因为自己刚给她画了个大饼啊！
　　“别慌，”秋良就着她抓自己外套袖子的力量拽人，“事情一件一件做，你不是擅长这个吗？”
　　云际明深呼吸了一次。消毒水的味道进入鼻腔，心跳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反而愈加澎湃；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兴奋还是紧张，但前路的轮廓终于鲜明起来，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学姐？秋良学姐？”
　　云际明右手抚在胸口上，听见了声音也回过头，注意力却在半道被清浅的木质调香水味分去，莫名有些熟悉。
　　“在这儿遇到你了？”秋良和来人打招呼，“生病了吗？”
　　“没有，体检……啊。”
　　云际明已经看清了来人：她单手拎着提包，风衣的一半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正摁着手臂上的采血点。
　　云际明一惊，也认出了她：“是你啊，姐姐！”
　　秋良抬了下眉头。
　　盛涓冲她笑笑：“又见面啦。”

　　原以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居然与自己的偶像相识已久！云际明一向喜爱这类只能用命运或缘分解释的桥段，于是在秋良简单介绍了二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叫云际明，云朵的边际有光明的云际明。”
　　“原来是太阳的意思呀，”盛涓眯起眼睛笑，“盛涓，涓涓细流的涓。”
　　云际明想象了一下，说：“好像一首题在水墨画旁的诗。”
　　盛涓装作惊讶地哄她：“好甜的嘴巴。”
　　秋良与云际明坐在同一侧，此时正托着下巴、左一眼右一眼地扫视二人。盛涓注意到她的视线，垂下眼抿了口茶，云际明后知后觉道：“我原本还想去找盛衍问你的联系方式呢，还好可以先通过秋老师和姐姐一起吃饭。”
　　与有荣焉的秋良忍俊不禁，盛涓则直接拿出手机解锁，推到她面前说：“那来吧，碰一下。”
　　直到第二天下午，云际明才真正明白盛涓这个举动的用意，当下她只是将自己的同款手机与之相触。分享出的名片上，她在游乐园的自拍照占据了对方的整个手机屏幕。
　　社交软件意味着与之配套的其他信息交付，即使关闭了分享数据的功能或分享内容的平台，这个举动本身也说明了很多；但电话号码不同，不仅因为给刚刚相识的人拨打电话或发送短信都需要更正式的形式与理由，更是直接将是否需要交换社交账号的决定权让渡给对方，甚至暗含某种无法查阅成绩或标准答案的考核。
　　如果在平时，云际明一定不会想这么多，但在面对发送社交软件好友请求的需要时她几乎聚齐了其人可能拥有的全部敏感和脆弱；当然，这些是后话，当下的云际明只是端着手机欣赏了一会儿盛涓捏的个人卡通形象，就被秋良打断去商量点单了，只能在心里偷偷和对面的真人对比之后得出结论：还是真人漂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