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不断逃跑中》有无鱼丸

26、还没从即将坍塌的龙穴中逃跑 歇斯底里的

　　“他们真的在这块凹壁内吗？”
　　看着眼前连条缝都没有的空荡龙巢，希琅由衷狐疑。

　　此刻，她和她目前最讨厌的人正在罗盘魔法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穿行过不知道多长距离的蛛网状岩梁，终于抵达了魔法的指引终点——某个连野草都长不出的光滑碗状龙巢。她脚下的石头光得都能当镜子照了，怎么可能塞得进人？

　　希琅跺了两下脚，除了脚痛外并未得到任何回音。不由得对身边这位跟石头一样毫无反应、姑且能被称为同伴的精灵来气：
　　“说句话啊！不然长这么长耳朵有什么用？”

　　面对开始对自己撒气并拿种族特征说事的大小姐，梨玉的回应是：
　　“你的志向不是要烹饪遍所有能吃的魔物吗？挂着这么个跟坏掉没区别的鼻子，真的能当好炊师吗？”

　　“什么炊师？格调真低！”希琅横眉竖目地开始绕着圈地指点江山，梨玉无光的黑眼则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地跟着她的步伐走，“普通的炊师只能对普通的肉食和蔬菜下手，我可不一样，我要开发的是魔物和魔草药的更多可能性！如果你一定要尊称我，可以提前称呼我为伟大的第一代美食冒险大法……”

　　“大法，我再问你一遍，你的鼻子真的有在好好运作吗？”

　　“？！那当然！我倒要问你的长耳朵有没有起作用，我说的话你怎么总是……”

　　“那你闻不到吗？”

　　“闻到什么？别老是打断我！你……”

　　“如此浓重的魔物气息，正从这座龙巢的厚实岩层之下不断地、绵长地传上来，我们周围的空气已经全被这股气味污染了。”

　　“嗅……嗅……呃，这难道不是蛛网龙巢这块地界空气中自带的龙族体臭吗？听说它们的体臭从还是个蛋的时期就开始存在了，估计烹饪时得用很多种调料才能中和啊。”

　　梨玉不再浪费时间，所持魔法杖的晶石轻盈地亮了亮，魔法水流从魔杖一路丝滑地蜿蜒缠裹上她抬起的脚尖，在光滑的岩石面上画了个湿润的圈。

　　“听说人的味觉和嗅觉是紧密挂钩的，嗅觉不好的人味觉也很迟钝。如果你以后真的要当炊师开餐馆了，请务必告诉我。我会让所有爱吃肉的人去吃。”

　　“啊？！真的吗……为什么啊？你有这么好？”

　　“因为，”

　　梨玉看着地上被水流圈出的岩石开始逐渐被渗透，肉眼不可察的小水滴随着心中默念魔咒的变化成为了能够挤压岩石内部结构的冰晶状，单膝跪下，手肘干脆快速地提起又落下。

　　一拳下去，溅出来的石头碎片们有一片正好贴着希琅的鼻尖飞过。如果她没有迅速反应过来开了防御魔法，恐怕周围迅速扩散的冰霜中就会染上里佩伦家族的骑士血色。

　　“摧毁一个人热爱之物的最好办法，就是带其见识它最真实也最不堪的一面。”

　　---

　　希琅愤怒的喊叫声随着岩层的轰轰声从头顶一同传来。

　　然而，比起舒适的家用洞穴即将被破坏的风险，卡瓦瓦拉更在意眼前这两个灵魂缠绕在一起的古怪人类发出的更古怪提问：
　　“缇菈姑……卡瓦缇菈大师当然是跟我同属一支龙族分系的龙，光听族氏也听得出来的吧。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探大师和我的关系！还有，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灵魂会连在一起！我看得出来，这是我们卡瓦家族秘传的灵魂魔法所致！”

　　看来是姑姑和侄子的关系啊。瑟西面无表情地盯着法纳同的脸想道，这匹看似精明到斤斤计较实际上头脑天真又爱想当然的龙、会不会就是构成法纳同得到缇菈协助的条件或条件之一？

　　嗯……还真是越想越有可能。一头敢想出更敢干出在圣逊尔学院的测验进行期间劫走新生就为了当作提高劳务报酬的谈判筹码的龙，就算是世界级的灵魂系魔法大师也会想不通它的龙魂怎么做到如此自作聪明又一根筋的。
　　而这点刚好跟某人的灵魂几乎一致。灵魂相似的人，劝导教育起来说不定会更有效果呢，毕竟他和它执拗到气死人的理解能力对外人来说难以理喻，对彼此来说那可说不定就是心有灵犀了。

　　至于对视目光另一端的法纳同，他现在看不透镜片，更看不到镜片底下瑟西的审判般的目光。但他对瑟西的了解和丰富的想象力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按照他的了解，瑟西接下来肯定要将这头自以为是的笨龙作为突破点、找到缇菈大师，并想尽办法找到破解让他们被遣返过去的灵魂魔法的办法——即使这只是那道回溯时空魔法组成的一部分。
　　但法纳同毫不怀疑瑟西解决所有问题的能力。很多时候瑟西需要的只是一个突破口、便能撬开所有伪装的外壳。至于其他限制条件：时间？精力？难度？这些在他可怕到难以被描述的意志面前属实不堪一提。

　　法纳同面对瑟西，笑容勉强，选择先开口回应卡瓦瓦拉的问题，语气倒和神态不同，轻盈又干脆：

　　“我们俩的灵魂是命中注定缠绕在一起，不管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哪怕精神湮灭、肉-体毁损，只要我们彼此的灵魂尚存一息，世界意志便会发挥作用，让本应在一起的灵魂互相永恒守望。这不是任何灵魂系魔法可以决定的，因为我们对彼此而言就是命运本身。”

　　瑟西原本冰冷决绝的面色立刻像冰层被锤子砸开一条缝，裂开了。

　　安兰诺：“哇哦。”

　　卡瓦瓦拉：“………………好恶心的话，好恶心的人类，好几百年没见过呕。喂，那边那个卷毛人，你可以走了。至于你们两个，既然这么爱互相缠绕，就给我一起留在这里！我看得出来，你们俩不像那个无知的棕毛，应该很懂关于魔物个体活动征税的规……”

　　刚下定决心不再说没用的狠话的瑟西，这道决心下了还不满一天，便又破戒了。
　　破戒到他甚至都懒得继续照顾龙族过剩的自尊，直接打断了卡瓦瓦拉的话：

　　“闭嘴、闭嘴！闭嘴！！！你一天不说这种话就会死是吗？！”

　　心中誓言屡屡被打破的瑟西已经顾不得头顶愈发剧烈的动荡，他的理性思考、缜密盘算还有大局考虑统统被抛到脑后，就像正被法纳同用手和结界魔法挡住的头顶碎石一样，早已看不清被弹到哪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去了。

　　“我彻底受够你了！！告诉我，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在做出那种事后还觉得能重新来过！！为什么能有这么坚定的信念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扯着我！还世界意志？命运使然？是觉得再来一次，还能再享受一遍先捧再摔直到踩碎我的过程吗？！到底我要怎样做你才能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没有！！！滚！！！！”

　　安兰诺目瞪口呆。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人发这么大的火。对比之下安最生气的时刻也不过尔尔了。
　　而且，虽然瑟西平常也经常怒斥呵退并抵触法纳同的几乎所有言行，但安兰诺感受得到瑟西之前那些拒绝在此时此刻滔天到连龙都为之震撼的怒火面前，简直可以说是和颜悦色了！

　　瑟西真的生气了。

　　他生气到骂到一半才发现，法纳同依然在坚持不懈地帮他挡住头顶不断崩落的碎石，于是继续一边吼叫一边用令人应接不暇的速度在全身迅速开出大大小小的魔法阵，攻击的防御的都有，安兰诺看出来大部分是用来推开法纳同并破坏其所施放的结界，防御的魔法则基本只罩在瑟西自己和安兰诺这边。

　　吵成这样了还想着自己呢？安兰诺的心中除了感动之外，还有些微妙和复杂。
　　因为不知怎的，他莫名有种“大人吵架不关小孩事”的感觉，也深刻意识到了，在眼前这场矛盾大爆发中，自己是没有任何插嘴或劝架的余地的。

　　至于被怒火当面倾泻全身的法纳同，毫不在意自己的结界魔法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强力破坏，也毫不动摇地坚守住身形不往后退，更毫不畏惧地面对发火到面容都有些扭曲的瑟西双眼。

　　而令瑟西最为恼火的也恰恰是这点——他恨眼前这个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找到自己双眼对视的人，恨这个从自己什么都不懂时就在身边的人，恨这个一直从微末之时陪自己当上魔王的人，恨这个以为只要重来一次便真能让所有重新来过的人，恨这个将他生命中太多用过即销的第一次、太多再也无法复刻的情感夺走的人，更恨将所有这些宝贵东西——情感、体验，还有朋友——亲手送给对方、最后毫无准备地看到所有一切都毁掉的自己！！

　　对，说来说去，他还是最恨自己。

　　卡瓦瓦拉看到那个瘦弱的灰发人类在突然发起让龙都有点害怕的大火后，又更突然地在侧脸滑下两三道泪痕。

　　人原来能同时掉那么多滴泪啊。卡瓦瓦拉悻悻地想道，现在他倒真有点相信那个金毛人类说的话了，他俩之间的感情浓得像蛛网龙巢深秋日出前的雾气，重得则堪比风化后的蛛丝岩，感觉哪怕是缇菈姑姑的灵魂系魔法也做不……不对！他怎么还有空看戏呢！家里的蛛丝岩天花板都快掉光了！

　　卡瓦瓦拉的思绪立刻不再被眼前的重情浓魂给牵着走，马上准备大开龙口让三个人类先全部过来自己这边，然后再解决头顶不请自来拆他家的两个人类——他感应到头顶只有两个魔力水平比普通学徒略高的人类。

　　真是大开龙眼，魔力如此低下，竟然还能找到他家并敢不摇人自己直接开拆？真是疯了！作为在约定好的场地租赁交易中劫走三个小学徒的正常龙忿忿不平地想道。

　　“喂！你们三个赶紧过来，没看到你们头顶正上方的岩石快塌了吗？我要变回本体撑住天花板，你们再不过来要么被砸死要么被我踩死！”

　　安兰诺麻溜地一路小跑过来了。

　　卡瓦瓦拉十分满意他的眼力劲，便顺便张开一边龙翼给予其在乱石中的庇护。

　　但同时他也对仍停留在原地不知道是深情对视还是真情对峙的两人越发恼火：

　　“你们俩是耳朵聋吗！不对，饵夺龙可不聋，精得要死，每次一有什么福利发放他们飞得最快……”

　　安兰诺兴致勃勃：“福利发放原来是靠喊的吗？我以为会是张贴公告呢。对了你认字吗？”

　　卡瓦瓦拉：“……”
　　这个学徒要是之后能成功入学，那看来他有生之年也可以等到圣逊尔学院倒闭了！

　　另一边，在瑟西的眼泪刚滚落到下巴时，对卡瓦瓦拉还有周遭一切动静置若罔闻的法纳同急忙向前想伸手拭泪，并预判了瑟西立即要打开他手的动作，反手紧紧握住，用自己的手背沿着瑟西的下巴轻轻擦去泪滴。

　　瑟西已经平静下来了，刚被透支的嗓子有点沙哑，声线也不再波动起伏，所有的力气只够说最想说的一个字：
　　“滚。”

　　他的魔力也果然比法纳同的先耗尽了。真是可笑啊，竭尽全力的爆发换来的也不过又是一个必输的结局。自己还真是不长进。

　　什么都没用。没用的感情，没用的努力，没用的自己。没用、没用、没……

　　“不是没用。”

　　法纳同终于开口回应了。
　　依旧还是不听人话的自说自话回应，没头没脑的一句，却完美地接住心中常年因焦虑而思绪芜杂繁乱的瑟西此刻刚好在想的话。；

　　“不是没用，瑟西，不是的。我们一起走来的每一步都是真的，我过去现在注视你以及未来见证你的每一刻也全部存在，如果你一定要找出那个没用的东西，那就是我对你的爱吧。它真的很没用，没人要求它存在，更没人要求它保持。可是哪怕全世界都不期待它，它还是它，它一直在，因为它是为了你而诞生的。只要你还在，世界上的一切——你到达过的、触及过的甚至是抛下过的、逃离过的一切——就都是有价值的。即使是你现在不想再看见的我也是如此，因你而生、也会为你而亡的我；我的爱也是如此，它从最开始，就是被你的爱所点燃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它再也不会熄灭。”

　　瑟西狠狠咬了下嘴角就要开口，但他刚复燃起的暴烈情绪却被法纳同平缓柔和的声音给轻易拦截，被挡住话头的感觉简直像温热的躯体陷入一截冷刀，慢慢地、不可阻挡地下坠且剖开所有涌动的混乱：

　　“而且，瑟西，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有用的。有用没用什么的根本无所谓。而且我知道你在意的也根本不是所谓能否被利用的价值，你想改变的也从来不是自己的世界。我也知道，你现在并不相信我，更不相信我口中说出的一切关于带你回来重新开始的目的，我只能说，至少相信我这一次，我从一开始说的就是真的——”

　　瑟西不知是被气笑还是嗤笑的声音中，混着一字不差的复述：
　　“一开始说的？‘回到你还没觉醒本命才能之前，从头开始矫正你的错误言行’？”

　　“没错。”
　　法纳同握着瑟西仍未成功挣脱的手，缓缓举起，在他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感受到的震悚目光中，直视着这道目光，同时一点点舔去自己手背上的泪水。
　　“你的错误，就在于你总是将所有错误揽到自己身上。重来一次，我会倾尽全力协助你，就像你竭尽全力去做任何能改变他人命运的事一样。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看清，所谓‘命运’，就像我们一同回来后仍缠绕在一起的灵魂，是只能被观察、而不可被改变的永恒事实。”

　　法纳同贴着瑟西的唇停留在他手腕处，牙尖微露，像是找准了软肋的捕猎者：
　　“当然，我也会尽我所有力量，阻止你干出任何企图献祭自身换来他人安好的事。我决不允许。”

　　瑟西看着法纳同舔舐泪水、勾回又咽下的样子，被紧握住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手背开始出现被碾过缠入的幻触，又疼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