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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河恒久,人事无常 姑娘……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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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巷口别离之后,他归居静坐,夜半未眠。
数年避世江南,他本一心求静,淡漠人事,从无牵绊。
可自昨夜灯市相逢,一夜风月同游之后,心底长久沉寂的方寸之地,便被悄然填满一抹温柔影子。
他素来冷静自持,少年心性过早沉淀,极少对人事心生眷恋。可偏偏放不下昨夜那场清淡相逢。
知晓今日上元过后,游人散尽,城郭归静,她独居临河小院,晨起必爱沿堤闲行,便一早来此柳堤静待。
不过是心底不舍那场难得的相知相合,只求一场从容重遇,再伴一程春水同行。
苏向晚压下心底微讶,敛神浅笑,轻声应答:“苏公子早。春日晨光正好,闲来踏春,倒是巧了。”
她顺着他的话,认作偶遇。
春风拂过柳丝,万千嫩条轻扬,落了满身细碎春光。
苏执酒缓步上前,与她隔着半步之距并肩而立,守礼分寸依旧,不远不近。
“昨日灯市喧闹,人语纷纷,反倒不及今日春水晨光清净雅致。”他目光望向眼前连绵春水长堤,语声清润温和,“闹市风月浮于形,唯有山河春色,最是耐看。”
“公子所言极是。”她轻声应和,“灯火繁华终是一瞬,唯有春水长天,四时风月,岁岁如故,安稳长久。”
一言相和,心境相通。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淡淡笑意,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性相合。
“姑娘若是不急归院,可否容许,同游一程春堤?”苏执酒侧身相请,语态谦和尊重,不强求、不勉强,“今日无人潮拥挤,无市井喧嚣,正好从容赏春。”
苏向晚心底微动,无半分推辞之意,轻轻点头:“固所愿也。”
于是二人并肩,沿春水长堤徐徐前行。
晨间长堤无人,整条春色长路,仿佛独留他们二人。
春风拂面,温软无寒。春水东流,碧波轻漾。
两岸新柳垂丝,芳草铺地,远处渔舟点点,云影悠悠。景致清浅温柔,步步皆是江南初春独有的诗情画意。
初时闲谈依旧清淡雅致。
从堤岸柳色新绿,谈到草木四时枯荣;从江南春水性情,谈到南北山川风物。
苏执酒见闻极广,虽隐居避世,却胸藏山河。
苏向晚静静聆听,心底暗自惊叹。
这般眼界胸襟,绝不是寻常布衣游学少年所能拥有。
可她素来守礼知度,看破不言破,安安静静听他闲谈,偶尔接一两句话语,字字通透,句句契合。
她谈诗,重意境不重辞藻;论画,重气韵不重描摹;观山河,重心境不重远近。
寥寥数语,便让苏执酒愈发动容。
他本以为深宅女子,多困于庭院方寸、闺阁琐碎,眼界难免局限。却不料眼前少女,心性通透、格局清雅,谈诗论画皆有独到见解,论山河志趣更是从容淡然,不娇柔、不狭隘、不浮夸。
一路行,一路谈,愈发合拍。
从浅淡景致,渐渐聊至心底志趣。
“世人多逐名利,趋繁华,奔仕途,毕生困于纷争纠葛。”苏向晚缓步慢行,目光落向悠悠春水,语声清淡,“我始终以为,人间最难得,是清净自在,随心安稳。”
生于权涡中心,见惯争夺倾轧,她所求从不是富贵荣华、门第尊荣,不过是远离纷争、平安无扰。
苏执酒深以为然,轻轻颔首:“姑娘心性通透。世人奔波一生,多为外物所困,难得本心清明。我避居江南,亦是厌了尘俗纷扰,只求数年闲散,不负风月,不负本心。”
二人身世境遇截然不同,前路宿命更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此刻心境相通,志趣相合。
一样厌纷争,一样喜清宁,一样惜风月,一样守本心。
三观契合至此,实属难得。
春风漫漫,长堤悠悠。
两人并肩徐行,闲谈不休,从晨光初露,走到日色渐升。
没有市井喧闹打扰,没有生人侧目窥探,没有礼法拘束紧绷。天地温柔,春色恰好,身旁人亦恰好。
不知不觉,已然走完整整半条长堤。
前路堤岸将尽,转弯便是往来市井的官道,游人车马渐多,清净不再。
脚步慢慢放缓。
二人驻足立在柳荫之下,前方便是烟火俗世,身后是一路温柔春水春色。
风停柳静,流水无声。
心底悄然生出一缕不约而同的不舍。
昨夜同游,是人海喧嚣中的知己相逢,热闹衬清宁,欢喜却短暂。
今日同行,是春日独处的山河相伴,静谧温柔,愈发入心。
苏向晚素来恬淡寡欲,从未对一场相伴生出留恋。可此刻立在春色尽头,看着身侧眉目清润的少年,心底竟隐隐不愿就此道别。
舍不得这无边春色,舍不得这从容闲谈,更舍不得这般恰到好处、字字相合的相知。
苏执酒亦是如此。
他避世江南,日日独观山水、独坐风月,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清净孤寂。可经过今日一程春水同行,方才知晓,原来山河风月再好,终究不及知己相伴的片刻舒心。
难得相逢,难得相合,难得心安。
越是合拍,越觉别离可惜。
风过柳梢,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周遭寂静无声,暧昧温柔的氛围,随春日晨光悄然漫开,淡淡萦绕在两人之间。
无需言语试探,无需举动逾矩。
只是彼此心知——
舍不得匆匆道别,舍不得就此离散。
苏执酒侧首看向身侧少女,晨光衬得她眉眼清皎,神色恬淡,静静立在春色之中,干净得不染半点尘俗。
他语声愈发温浅,带着一丝极淡的试探,克制而隐忍:
“前路渐闹,此处春色最好。姑娘……可愿再陪我沿堤折返一程?”
春日天姿最是无定。
方才还是天光澄澈、风暖云轻的好景致,不过转瞬之间,天际薄云漫卷,遮住朗朗朝日。
风势微微转凉,拂过柳堤之时,裹挟着细碎湿润的水汽,朦胧漫开。
苏执酒话音方落,几点微凉雨丝,轻轻落在肩头衣袂之上。
苏向晚下意识抬眸望空。
头顶流云叠聚,灰蒙蒙一片,细雨不疾不徐,丝丝缕缕垂落,如烟似雾,温柔笼罩整座江南长堤。
方才尚且明媚的春景,转瞬便浸在一片烟雨朦胧里。
“落雨了。”苏向晚轻声道。
雨势虽缓,却无即刻停歇的迹象。
长堤空旷无遮,四下唯有垂柳芳草,无从避雨。若是继续立在堤上,不消片刻,衣衫便会尽数沾湿。
苏执酒抬眸望了一眼天色,随即道:“春日烟雨缠绵,一时难歇。前方不远处有间临水茶肆,清雅僻静,不如暂且前去避雨,待雨停再归,如何?”
苏向晚微微颔首:“甚好。”
二人便调转步履,沿着烟雨长堤,缓步朝前走去。
细雨簌簌,落于春水之上,漾开层层细密涟漪。两岸柳色经雨洗濯,愈发青翠欲滴,烟雨笼山河,天地间尽是清润浅绿,水墨氤氲,宛若一幅铺开的江南烟雨水墨图。
不过百余步,便至那处临水茶肆。
茶肆依水而建,竹木为檐,青竹为窗,朴素清雅,并无闹市茶楼的喧闹奢靡。
门前悬着一块木质小匾,字迹清淡,名为「听雨堂」。院中种着几株青竹,阶前铺着青石,雨打竹叶,簌簌轻响,清净雅致,不染尘嚣。
此刻雨势初起,游人早已散去,茶肆之内宾客寥寥,愈发安静宁和。
二人入内避雨,堂内清风穿堂,茶香浅淡,混着窗外雨气草木香,沁人心脾。
掌柜是个温和老者,见二人衣着素净、气质清雅,便引至临窗僻静雅座,不多来言,不扰清静。
窗棂敞开半扇,窗外便是烟雨春江、垂杨碧水。雨丝斜斜穿窗,携来满目湿润春色,凭窗而坐,好似坐于烟雨山水之间。
“二位要点什么茶?”伙计轻声问询。
“随意两杯清茶即可。”苏执酒淡淡应声。
“是。”
不多时,两杯新沏清茶呈上。白瓷盛碧汤,水汽袅袅升起,浅淡茶香漫溢开来,清苦回甘,熨帖人心。
室内安静无声,唯余窗外淅淅雨声、竹叶轻颤、流水细响。
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只剩一室清幽,两人相对。
落雨留人,本是寻常天缘。
却偏偏成全了一场半日长谈。
苏执酒执盏轻啜,目光落向窗外烟雨垂杨,语声清润缓慢:“江南最胜在春。别处春色,多在繁花艳景,夺目热闹。唯独姑苏春雨,洗尽脂粉,只剩柳色含水、风露含清,是真真正正的风月温柔。”
苏向晚指尖轻抵茶盏边缘,眸光随窗外雨色微动,轻声附和:“繁花易谢,艳景难久。倒是柳色烟雨,岁岁循环,年年如故。世人偏爱一时盛放,我独喜四时不改的清宁。”
“姑娘所见极通透。”苏执酒微微颔首,“世人赏风月,多是赏形色、赏热闹。真正懂风月之人,赏的是天地从容、四时本心。春花不负暖风,秋雨不负凉夜,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苏执酒静静看着对面静坐饮茶的少女,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动容。
初见只觉她气质清宁、性子恬淡。昨夜同游,只觉她心性通透、喜好清欢。
直至此刻静坐长谈,才渐渐窥见她内里深藏的聪慧与格局。
苏执酒望着窗外东流不息的春江碧水,语声轻缓,带一丝历经沉淀的沉静:“春水年年相似,可岁岁观水之人,早已不同。山河不变,风月不改,唯独人世聚散浮沉,最是无定。”
苏向晚闻言,眸色微沉,静静应声:“是啊。山河恒久,人事最是无常。”
“人间富贵、盛名权势,皆如檐角繁花。”她语声清淡,却藏着实实在世的通透,“盛放之时万人瞩目,风来雨去,便零落成泥,半点不由人。世人穷尽一生追逐浮名,到头来多半是空场一场。”
苏执酒心底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