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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光澄澈,风色温柔 他似是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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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再缓步闲游,循着临河青石小路,往巷陌徐徐而行。
两侧商铺尽数熄灯闭户,悬于檐角的花灯却未尽数熄灭,零零落落挂在枝头、墙头,疏影摇曳,灯火温柔静谧,比长街盛景更添几分清幽雅致。
一路无言,却不尴尬。
晚风簌簌,流水潺潺,足音轻踏青石,寥寥声响落于寂静夜色里,安宁又绵长。
苏向晚步履轻缓,心绪悄然与往日不同。
往日独行院落、独处风月,只觉清净自在,无牵无挂。可今夜身侧有人同行,静默相伴,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妥帖安稳。
她生于相府长宅,自幼受最严苛的世家礼教熏陶,行立坐卧皆有规制,待人接物皆需端肃周全。
京华往来子弟,或矜贵倨傲,或刻意逢迎,或恃才张扬,人人皆有目的,步步皆藏算计。
可眼前这位同姓萍客,一身布衣,满腹清雅,谈吐无浮华,举止无破绽。
坦荡,干净,从容,克制。
是她十六载人生里,从未遇见过的模样。
心湖深处,那片常年沉寂无波的方寸之地,悄然拂过一缕极轻极软的风。
微不可察,浅淡无声,却真实漾开一丝细碎涟漪。
不是炽烈欢喜,不是刻骨惦念,只是清浅的、安宁的、不自知的心悦。
如春风拂水,无痕无迹,却真实落于心间。
她依旧神色淡然,眉眼沉静,不曾外露半分,只将这点细碎心绪,轻轻敛于心底,不露分毫。
不多时,行至临河小巷入口。
此处巷陌幽深,白墙黛瓦,院舍清幽,远离主街喧嚣,正是她隐居居所。
巷口无灯,唯有远处街灯余影斜斜洒落,铺在青石地面,光影浅浅,静谧安然。
行至巷口石阶前,苏执酒脚步微顿,稳稳停住。
苏执酒侧身而立,语声温淡,夜色里更显清润平和:“前方便是姑娘居所,巷深人静,我便止步于此。”
“今夜承蒙姑娘相伴夜游,风月不孤,良宵不负。夜深露重,姑娘早些入巷安歇。”
萍水相逢,一夜知己,尽兴而来,得体而归。
苏向晚立在巷口晚风里,抬眸望向身前少年。
疏淡灯影落在他眉眼之间,洗去白日人间浮躁,衬得他眉目清隽温润,神色干净赤诚。
少年挺拔而立,守礼止步,谦和退让,将君子风度,尽数藏在这一寸分寸之间。
心底那点浅浅涟漪,又轻悄漾开一层。
她轻轻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语声清和有礼:“今夜多谢公子相送,一路劳烦。夜色深沉,公子归途亦当小心。”
“无妨。”苏执酒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我居处随性,夜游本是散心,无碍晨昏。”
身旁青禾亦轻声福身:“多谢公子照拂我家姑娘。”
苏执酒微微侧身避让,礼数周全:“举手之劳。”
至此,宾主尽礼,相伴尽欢,别离得体。
夜色寂静,晚风温柔,巷口光影疏落,将两人身影拉得清浅修长,两两相对,安宁无声。
苏向晚缓步转身,欲入巷归院。
可足尖未动,心底却悄然生出一缕极淡的不舍。
是从未有过的心绪。
往日厌弃喧闹、喜静避人,从无留恋相逢、不舍别离之时。可今夜这一场上元同游,风月恰好,人亦恰好,清淡知己,太过难得。
她想从容转身,却偏偏在心底,微微滞了一瞬。
不止是她。
身侧的苏执酒,亦是如此。
他避世江南数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家族桎梏,刻意寻一处清净地,度日闲散,不问世事。本以为此生少年时光,便这般静水无波、平平无奇度过。
可自上元灯市偶遇这一位同姓姑娘,自一夜风月闲谈相伴,他素来沉寂无澜的避世光阴,忽然便添了一抹温柔亮色。
十岁时,为保全性命,被父母送到江南,身边也只有一知随陪伴,隐姓埋名,在江南几处居所之间来回居住,本欲过完上元便去另一城,现在看来,要在此逗留了。
他出身将门,但自幼所学皆是兵策韬略、家国责任,心性沉敛过早,少年意气尽数藏于克制之下。从未有一日,如今夜这般松弛、安然、无拘无束。
与她相处,不必藏锋,不必慎言,不必思虑权谋,不必忌惮人心。
只需谈风月,论诗酒,观灯火,随本心而语,随性而游。
清净,自在,心安。
他本待灯市散心,随性夜游,得过一夜闲情便足矣,从未想过会遇这样一位知己闲人。
此刻止步巷口,看着少女素衣亭亭、身姿清皎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安然沉静的神色,心底亦生出一缕淡淡的不愿分别。
夜色正好,风月正好,相逢恰好。
偏偏良宵将尽,相逢须别。
他素来克制自持,惯于藏敛心绪,面上依旧平和无波,不见半分异样,唯有心底深处,轻轻掠过一丝怅然。
因这一场灯底相逢、一夜清淡同游,变得不再全然孤寂。
两人各怀浅绪,皆敛于声色之下。
片刻静默,终究是相逢短暂,别离寻常。
苏向晚敛尽心底微动,回身浅浅一礼,姿态端雅安然:“就此别过。”
“姑娘安好。”苏执酒拱手回礼,清声落于晚风,温柔绵长。
语毕。
苏向晚不再停留,转身抬步,循着幽深巷陌缓缓走入。
素衣背影清浅,步步隐入巷中暗影,渐渐远离巷口灯火。
青禾紧随其后,步履轻轻,不多言语。
巷口风声依旧,灯影依旧。
苏执酒立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静静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眸色清淡,无人读懂其中微澜。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拂过衣襟,吹散今夜所有温柔烟火。
满城灯火阑珊,良宵落幕。
只是从今往后。
江南的风月,江南的灯火,静水的长夜,闲散的光阴。
都不再是从前模样。
灯底一眼温柔,心底一寸微动。
无声无息,暗生深藏。
上元落幕,江南一夜归宁。
昨日满城喧腾灯火、游人如织的盛景尽数褪去。
晨起天清云淡,初春薄雾轻笼河面,流水潺湲,堤岸柳色新抽嫩黄,沾着细碎晨露,清润温柔。
苏向晚晨起梳洗完毕,照旧倚窗读书。
小院临河而建,推窗便是一川春水、两岸青芜。
晨起风软,携着草木清芬,漫入窗棂,拂动书页轻颤。
屋内清静无人语,唯有窗外流水细响、雀鸟轻啼,岁岁安然无扰。
昨夜上元夜游的际遇,心底那一缕灯底微动,似落了一粒轻尘,浅浅伏在心湖深处,不散不灭。
静坐读书之时,偶尔失神,便会想起昨夜巷口那人清挺身姿、温雅语声。
苏执酒。
同姓萍客,一夜知己。
她活十六载,惯见人心繁复、世态冷暖,向来寡情淡绪,极少因一次相逢便心绪辗转。
可昨夜那人坦荡克制、清雅通透,一言一行皆合她心性,是生平难遇的妥帖相合。
是以晨起静坐,空余一丝淡淡的怅然。
昨夜相逢太匆匆,同游太短暂,良宵既逝,人海一别,原是山水陌路、再无相逢之日。
此后江南风月依旧,只是再无这般合拍闲人。
她敛去心底细碎杂念,垂眸静静翻读诗书,竭力将心神沉回字句之间。
小院清幽如故,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清静,竟多了几分空落落的寡淡。
辰时过半,晨雾散尽,日色渐明。
青禾端着热茶入内,见姑娘凭窗静读,神色安然,却眉眼间少了往日全然松弛的恬淡,便轻声开口:“姑娘,今日天气极好,风和日暖,堤岸柳芽都全开了,比昨日还要温润。横竖院中无事,不如去河边走走,活动筋骨也好。”
苏向晚指尖微顿,抬眸望向窗外。
一川春水碧波粼粼,两岸新柳依依,天光澄澈,风色温柔。
这般好春景,闭门枯坐确实可惜。
她轻轻颔首:“也好。”
放下书卷,起身缓步出院。
院门之外便是临河小径,青石铺路,干净无尘。春日晨光浅浅铺落,暖而不烈,照得人周身舒展。她一身素色常服,步履轻缓,沿堤岸徐徐独行,姿态安然,神色清宁。
晨间游人极少,长堤空旷静谧,偶有早起渔舟轻摇划过水面,橹声欸乃,随水波荡开淡淡涟漪。天地间清宁温柔,只剩春水春风、晨光柳色。
苏向晚顺着堤岸缓步前行,目光闲闲落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心境悠然松弛。
未曾想,行至中段柳堤,前方柳树之下,竟立着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那人背水而立,身姿挺拔端正,一袭素布长衫被春风轻轻拂动,立在满堤春色晨光之中,清寂孤挺,却又与周遭温柔景致相融无碍。
似是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苏向晚步履微顿,心底倏然掠过一丝轻浅讶异。
是苏执酒。
他似是听见脚步声,闻声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
晨光落在他眉目之间,褪去昨夜灯火暖影的朦胧,愈发清朗干净。少年眉眼疏朗,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刻意焦灼,唯有眼底一点淡淡的温润,落在她身上,坦荡安然。
昨夜一别,不过寥寥数个时辰。
她原以为萍水相逢一夜,转头便是人海相忘,从未想过会有隔日重遇。
苏执酒见她驻足,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雅有度,不张扬、不热切,恰到好处:“早。没想到晨间堤岸闲行,亦能再遇姑娘。”
实则他晨起便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