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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打窗棂,声声温柔。 这一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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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簌簌,茶香袅袅。
静坐相对,长谈愈深,她愈能看清他内里藏着的风骨与城府。
他一身布衣素衫,行止闲散,看似避世游人、寻常书生。
可言谈之间,藏着旁人难及的胸壑格局。
他敛锋芒、藏锐气、收山河于胸次,看似温和无争,实则胸有丘壑、腹藏乾坤。
这般气度胸襟、沉稳城府,绝非江湖游人、寒门书生所能养出。
他必有来历,必有背负,必有寻常人不知的宿命与担当。
萍水相逢,难得知己,何必追问来路归途、家世背景?
今朝雨落留人,今朝清茶闲谈,今朝风月相知,便足矣。
“世事翻覆从来只在朝夕。”她轻声续道,“昨日满庭喧腾,明日便可门庭寥落。昨日高堂显贵,明日或成阶下之人。人间最不可信的,便是眼前繁盛。”
他知她心宽澄澈,外柔内静,通透不凡。
她知他胸有丘壑,深藏不露,绝非寻常。
他只轻声接话,与她缓缓共鸣:“故而世人逐繁华,我二人偏爱闲静。不是避世怯懦,是知繁华易碎、无常难握。与其卷入浮沉,不如趁年少,偷得几分风月清闲。”
“难得公子懂我。”苏向晚唇角掠开极淡一丝浅笑。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知己之感。
茶烟袅袅,雨声缠绵。
时间在清雅闲谈中缓缓流淌,不知不觉,便过半日。
窗外烟雨始终未歇,春江笼雾,长堤藏烟,整座江南城浸在一片温柔朦胧之中。
室内二人,相对饮茶,闲谈不倦。
从风雅诗画,聊至处世本心;
从山河万象,聊至人心取舍;
从年少心境,聊至人间清欢。
愈聊愈合,愈谈愈知彼此难得。
世间相逢容易,相知最难。
人海千万,大多话不投机、言不尽意。
能有一人,心性相近、志趣相合、言语相投、分寸相契,已是此生难得的幸运。
苏向晚素来冷淡疏淡,极少对人心生认可。
可此刻静坐茶肆半日,心底对苏执酒的好感,已然层层沉淀、悄然扎根。
这人干净、坦荡、克制、通透、有风骨、有格局。
是她十六载人生里,遇见过最妥帖、最安心、最难得的知己。
苏执酒亦是如此。
他年少负重,心性早熟,常年谨慎自持、步步收敛。早已厌倦人心算计、世态虚浮。
唯独在苏向晚这里,不必设防,不必藏锋,不必慎言慎行。
可以随心谈风月,随性论山河,坦然展露本心。
她懂他的沉静,知他的藏敛,惜他的本心,却从不深究他的隐秘。
温柔、通透、宽容、心宽。
这般女子,世间罕有。
雨打窗棂,声声温柔。
一室清宁,两人心安。
这场烟雨相逢,早已胜过人间无数匆匆擦肩。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疏淡,檐角垂落的雨线由密转稀,终至零星几点,随风消散。
漫天烟雨慢慢褪去,云层向远空游走,被遮蔽多半日的天光重新洒落,将整座城照得清亮通透。
窗外春江经雨涤荡,碧波愈发澄净,两岸垂柳翠色欲滴,枝桠上悬着的水珠随风轻晃,坠落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空气里满是雨后独有的湿润清气,混着草木新芽与淡淡茶香,沁入肺腑,让人周身舒展。
茶肆之内,闲谈仍在继续。
一番由风月入世事的深谈过后,二人心中那份惺惺相惜愈发浓厚,座间气氛松弛恬淡,虽相对无言片刻,却毫无局促尴尬,反倒多了几分久识旧友般的安然。
苏执酒抬手提起银壶,为苏向晚续上半盏新茶,沸水入杯,腾起袅袅白雾,清冽茶香再度漫开。
他动作从容雅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经年养成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市井子弟可比。
“雨快要停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明朗起来的天色,语声依旧温和平缓,“江南春雨便是如此,来得缠绵,去得也悄然。一场雨,半日闲谈,倒也算意外之喜。”
苏向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茶汤,清苦回甘在舌尖缓缓化开。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堤,雨后的景致洗尽尘俗,远山含翠,近水含烟,美得宛如画卷。
“天公作美,留得半日清谈。”她轻声应道,“往日独居小院,日日与诗书流水为伴,清净是清净,终究少了几分言语相和的意趣。今日得公子相伴论道,方知知己闲谈,亦是人间一桩乐事。”
这话出自真心。隐居江南,她刻意隔绝外界往来,终日独处,早已习惯了寡言静处。
可今日与苏执酒相对而坐,从风花雪月聊到世事浮沉,言语相投,心意相通,才发觉有人懂你所言、知你所想,是何等难得。
“姑娘此言,亦是我心中所想。”苏执酒放下银壶,指尖轻搭在桌沿,姿态闲适,“我避居此地,本是想寻一处无人叨扰的清静之地,独对山河风月。原以为往后岁月,大抵便是孤身闲游,不问旁人。直至上元灯市相逢,又经这半日烟雨长谈,才明白山河再好,风月再佳,无人共赏共论,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他说出心底所想,坦诚却不逾矩。自年少起,家族使命、家国重担便层层压身,他习惯了步步谨慎、处处设防,连与人相交都要先辨身份、虑利害。唯有在此处,面对眼前这位同姓知己,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随心而言,随性而谈。
苏向晚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清浅温婉,不掺半分儿女情态,纯粹是遇得知音的欣然。
“世人总道独处是清欢,却不知知己相伴,是另一种安稳。”她话锋微转,重又落回眼前景致,“你看这雨后长堤,柳色青青,水波粼粼,较之昨日晴日,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诗意。可见景致无好坏,赏景之人心境不同,所见便也不同。”
“说得极是。”苏执酒颔首赞同,“心若浮躁,满目繁花也觉喧闹;心若沉静,一帘烟雨亦能品出万千意趣。人世浮沉本就无常,外物从不能左右心境,能守住本心,便处处皆是安身之所。”
雨势彻底停歇,阳光穿透云层,遍洒长街长堤。
路上渐渐有游人往来,笑语声隔着流水遥遥传来,打破了茶肆半日的静谧。
“雨完全停了。”苏向晚抬眸望向窗外,“日头渐高,时辰不早,也该起身归去了。”
言语间,她虽依循常理提出告辞,心底却悄悄漫开一缕不舍。
半日闲谈,意犹未尽,这般言语相契、心境相通的知己,人海之中难再寻觅。
一想到此番别离,不知何日方能再遇,心头便萦绕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苏执酒亦有同感。
他望向门外晴好天光,眉宇间掠过一丝流连。
这半日时光,是他避居江南以来,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时日。
不必思虑权谋,不必紧绷心神,只是单纯与知己闲话风月、畅谈本心。此刻听闻要分别,心中亦是不愿就此散去。
可他素来守礼自持,深谙分寸,绝不会因一己心绪便强留对方。
“确实不早了。”他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端方,“雨后路润,行路需多加小心。我送姑娘一程,依旧送至巷口,如何?”
“有劳公子。”苏向晚亦起身整理衣衫,素色衣袍平整素雅,举止端雅从容。
二人辞别茶肆掌柜,并肩走出「听雨堂」。
门外天地焕然一新。雨后空气清冽,脚下青石路面带着湿润水光,倒映着天光树影。
长堤之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却依旧不似上元那日那般拥挤喧闹,一派悠然平和的景象。
两人沿着来时的堤岸缓步而行,一路之上,话语比茶肆之中少了许多。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心中各有流连,便宁愿静静同行,享受这最后一段相伴的路途。
春风拂过堤岸垂柳,水珠簌簌坠落,落在肩头,微凉清爽。春水汤汤,一路向东,载着雨后落英,缓缓远去。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清新温柔的江南春色。
从茶肆到临河小巷,路途不算遥远,二人却走得格外缓慢。
每一步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都似想将此刻的光景、身旁之人的气息,悄悄记在心底。
一路沉默相伴,却丝毫不显尴尬。
无声的同行,亦是一种心意相通。
不多时,便行至苏向晚居所所在的巷口。
依旧是那日上元夜里别离之地,巷陌幽深,院墙静立,一派清幽。
苏执酒如往日一般,在巷口稳稳驻足,不再往前半步,恪守着男女之别与君子本分。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温润坦荡,带着惜别之意,却无半分逾矩的缠绵。
“便送姑娘到这里了。”他轻声道,“雨后巷内湿滑,姑娘入巷慢行。”
“多谢公子一路相送。”苏向晚敛衽微微一礼,姿态温婉有礼,“今日半日闲谈,受益匪浅。天色虽晴,风仍带凉,公子归途也请珍重。”
“好。”苏执酒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随即从容移开,“江南风月正好,往后若得闲暇,或许还能再遇。”
这是一句极为含蓄的期许,将重逢的念想,托付于茫茫风月与机缘。
苏向晚听懂了话中之意,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恬淡如常。她浅浅一笑:“但愿如此。”
短短四字,亦是回应。
相逢是缘,再会亦看缘。
她心中期盼再遇,却也不强求。萍水知己,聚散随缘,方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就此别过。”苏执酒拱手作别。
“公子安好。”苏向晚亦抬手回礼。
简单两句道别,干净利落。
苏向晚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缓缓走入幽深巷陌。素衣身影一步步隐入院墙阴影之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