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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缘系谁家 缘结的另一 ...

  •   “缘结?”宋晚棠虽不知道自己额间有花瓣印记,也瞧不见缠在腕上的红线,却将兰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心口的疼痛退去,她搭在案沿上的手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下来。兰因察觉她腕间脉象恢复如常,才收回手。

      宋晚棠迟疑着问:“大夫,你说的缘结,就是我的病吗?”

      听见她发问,桃华心里顿时一紧。
      方才兰因说得郑重,她也只顾着惊讶,竟忘了宋晚棠还坐在这里。

      愿香,桃印,缘结,哪一样都不会是凡间大夫会说的话,要是是解释得不好,他们这间医馆开张第一日,就会从治病救人的医馆,变成招摇撞骗的神棍窝了。

      “缘结嘛……”桃华赶忙接过话头,笑着走到宋晚棠身边,试图将事情轻轻揭过,“说的是你与你未婚夫之间的缘分,你既是在定亲以后犯病,又是在见到他时心痛,这病想来同你们的婚事脱不开干系,故而叫作缘结。”

      这番说辞听着颇为妥当,桃华悄悄松了口气。

      宋晚棠没有就此罢休:“那什么叫愿香成线?桃印又是什么?”

      桃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怎么还记得这样清楚?

      “愿香就是……”她拖长语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兰因。

      兰因端坐在问诊案后,手指随意搭在案边,对她投来的求助无动于衷。

      桃华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就是人心中的愿望,积得久了,呃……就像香气一样……”

      她说到这里,也觉出不对。

      愿望怎么能像香气?又怎么能结成线?

      宋晚棠听得满目茫然,显然没有被说服。而桃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索性闭上嘴,拿眼神催促兰因。

      这本来就是他说出来的话,就该由他收拾。

      “是我门中辨认心症的说法。”兰因这才开口,语调淡淡的,听起来却比桃华东拼西凑的话可信许多,“医者诊病,除却切脉,还需察气色,听声息。你提及婚事时,心念骤动,气息逆行,郁滞之气循心脉而走,故称愿香成线。”

      宋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除了被兰因按过后留下的一点浅红,什么也没有。

      她又将视线移回兰因脸上:“那桃印呢?”

      兰因面不改色:“你发病时眉心气色有异,形似桃瓣,是以称作桃印。”

      桃华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正是如此。”

      她唯恐宋晚棠往下细问,又笃定补充道:“我们桃兰堂看心病,与旁的医馆不大一样,有些说法听着生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兰因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又移了开去。桃华只当他是在赞许自己圆得周全,眉眼间又添了几分底气。

      宋晚棠似懂非懂,总算接受了这个解释,可她仍是不安:“既然查出了病因,那这缘结……能治吗?”

      桃华张口就要说能,兰因却先她一步道:“还需再问几件事。”

      桃华只得将到了嘴边的保证咽回去,默默坐回一旁。

      兰因将脉枕收回去,正欲询问宋晚棠与未婚夫相识的经过,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堂外就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小姐就在里面!”一道女声隔着门传来,紧接着,柳夫人和宋晚棠的贴身婢女匆匆跨进桃兰堂。

      柳夫人一路寻得着急,胸口起伏不定,披在肩上的薄斗篷都没有系好。她一眼看见坐在问诊案前的女儿,脸上的焦急霎时化作怒色。

      “晚棠!”

      宋晚棠下意识站起身:“娘……”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柳夫人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女儿几眼,见她唇色浅淡,眉头皱得更紧。

      “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不在家里好好歇着,还敢一个人跑到外面来。吴大夫前几日才嘱咐过,要你少思少虑,安心静养,你怎么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嘴上责备,手却握住宋晚棠的胳膊仔细查勘,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处,紧绷的肩头才松懈下来。

      跟在后面的婢女满脸惶恐:“夫人,我只是去厨房替小姐取了碗汤药,回来就不见人了,问过门房,才知道小姐独自出来了。”

      柳夫人听后越发后怕:“要不是她见天都快黑了,你还没有回去,急忙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又做出了这样的事。”

      “娘,我没有乱跑。”宋晚棠哀声说着,“我只是来看看病。”

      “看病?”柳夫人环视四周。

      崭新的药柜,未用过几次的秤具,案上摊开的医书,还有门外连风吹日晒都未曾经历过的医馆幌子,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间医馆今日才刚开张。

      她眼底的忧色还未散尽,又添了警惕:“锦川府里有名有姓的大夫那么多,你偏要来这样一间新铺子?”

      “娘,他们不是坏人。”宋晚棠急忙替二人辩解,“我刚才又犯了心疾,是这位大夫替我诊脉,又按住腕间几处穴位,疼痛才慢慢止住的。要不是他,我还不知要疼到什么时候。”

      桃华听见这话,也顺势说道:“是啊,夫人你看,我早就说过我家夫君是正经大夫,我们桃兰堂也是正经医馆,令爱进门之后,我们问诊仔细,绝没有胡乱用药。”

      有宋晚棠亲自作证,这下她母亲多少会放下戒心了吧。

      没想到柳夫人的脸色倏然变了。

      “你说什么?”她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你又心痛了?”

      宋晚棠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是疼了一会儿,现在无碍了。”

      柳夫人仍不放心,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一番后,才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再转过身时,她的后怕已尽数化作了恼怒:“我家晚棠自从定亲那日晕倒以后,虽一直打嗝,心口却许久不曾疼过,她今日才进了你们这间医馆,心症就又发作了,不是你们胡乱诊治,还能是什么?”

      桃华被她说得一愣:“怎么能算在我们头上?”

      “不是你们,又能是谁?”柳夫人指着问诊案上的脉枕,“你们今日才开门做生意,医术如何,锦川府中谁人知道?我看你们不是开医馆,是专拿不明就里的病人试手!”

      她越说越气:“晚棠的身子够虚弱了,要是再让你们胡乱折腾出什么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桃华想着她是宋晚棠的母亲,是因为担心女儿才失了分寸,才不愿同她计较。
      可说他们是胡乱折腾,她心中也生出不痛快。

      兰因明明替宋晚棠缓了心痛,到了柳夫人口中,却是他们诊治不当,才引得心病复发。她自认今日待人足够周全,怎么也不肯平白担下一个庸医害人的名声。

      只是第一日开张就同病人家眷吵起来,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桃华深吸一口气,硬是将涌到嘴边的话憋了憋,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和缓不少:“夫人关心女儿,我们懂。”

      她先顺着柳夫人的话退了一步,声音却不卑不亢:“可令爱还未进门时就在打嗝,心痛也不是诊脉之后才发作的,我家夫君不过问了她几句话,她的心症这才猝然复发,病就在她身上,可不是我们凭空塞给她的。”

      柳夫人皱着眉,张口就要反驳。

      桃华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接着道:“至于我夫君替她按脉,是为缓解疼痛。令爱也亲口说了,我夫君按过以后,心口才不痛的。夫人可以不信我们的医术,也可以带她去别处看诊,但不能因为病在我们医馆发作,就认定是我们害了她。”

      她的语气始终客气,态度却清晰明了:桃兰堂不强迫病人留下,可也绝不认下莫须有的过错。

      柳夫人被桃华一番话堵住,胸口起伏了几下,她回头看向宋晚棠:“是你自己先疼起来的?”

      宋晚棠点了点头:“娘,这位大夫没有害我。”

      柳夫人脸上的怒意总算淡了一点。

      只是她心里还是不快,又不愿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冤枉了人,只板着脸道:“纵然不是他们引出的病,也不该随便在这种地方耽搁,吴大夫行医数十年,救过多少人的性命,他都说你身上没有大碍,只要安心静养,你就该照他说的做。”

      桃华听见吴大夫的名号,记忆中隐约有些印象。

      前两日她与竹蘅在铺中洒扫整理时,曾听隔壁针线铺的妇人与街坊闲谈,那位吴大夫是锦川府颇有声望的老医者,祖上几代行医,为人也厚道,穷苦人家求到门前,常常只收一半诊金,锦川府的百姓提起他,多是赞誉。

      柳夫人信任这样的老大夫,也算不得错。

      错只错在宋晚棠喝了几个月的药,病症还未缓解,而所有人都只顾着让她好生等待成婚。

      桃华又想起宋晚棠说不愿一辈子这样,胸口处的不快又化成了堵闷。

      她正要再劝柳夫人几句,问诊案后的兰因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夫人既有信得过的大夫,桃兰堂便不留人了。”

      他将放到一旁的《脉理浅说》重新拿起,不再理会。

      堂中刚刚缓和的气氛,霎时又凝紧了。

      桃华蓦然转过脸。
      她好不容易才将柳夫人的火气劝下去一点,兰因怎么两句话又将人得罪了?

      柳夫人的脸果然变得涨红:“你这是什么态度?”

      兰因翻开医书,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夫人不信我,我也未强留。”

      “你——”柳夫人被他这副淡漠模样气得说不出话。

      桃华赶忙挡到二人之间,回头瞪了兰因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可兰因没有看见,他的指尖徐徐翻过一页书,神色安静,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宋晚棠见母亲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被挑了起来,只得紧紧拉住柳夫人的衣袖:“娘,我已经没事了,我们先回去吧。”

      “这等目中无人的大夫,怎么可能治得好病?”柳夫人咽不下这口气。

      “娘。”宋晚棠轻声唤她,眼中露出恳求。

      柳夫人看到女儿苍白的脸,到底舍不得再叫她站在这里受累,只能将剩下的话忍了回去。

      “回家。”她冷冷丢下两个字,牵着宋晚棠就往外走。

      宋晚棠随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桃华还站在原处望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渐暗的天色短暂相触,宋晚棠还想说什么,柳夫人却在前面催了一声,她只得抿紧唇角,跟着母亲跨出桃兰堂。贴身婢女也匆忙追了出去。

      柳夫人的责备声渐渐远去:“这几日不许再独自出门,婚服还没有试过,你要是再病倒,迎亲那日该如何是好……”

      宋晚棠没有辩解,只低低应下,她纤细的身影很快转过巷口,消失在夜色中。

      桃兰堂门前只余一片空落。

      暮色彻底褪尽,沿街人家陆续关上院门。此处临近民居,不像城南河埠与东街夜市那般入夜仍灯火通明,天色一暗,沿街的小铺纷纷落下门板,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也很快拐进自家的门巷。

      长街上只剩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桃华仍站在门口。

      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那缕缥缈的红线缠绕在宋晚棠腕间。随着她越走越远,红线也被拉得更长,细细穿过街巷,在初降的夜色中泛着微弱红光。

      它的一端随宋晚棠转入了宋家所在的方向,另一端却斜斜横过长街,越过层层屋舍,向城中另一处延伸。

      红光明明灭灭,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烟。

      桃华盯着那缕线,被柳夫人搅得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拢回一处。

      红线另一端拴着的人,究竟是谁?

      “人已经走远了。”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桃华回过神,兰因还坐在那里,只是手中的医书许久没有翻动。

      他隔着昏暗的堂光望过去:“还站在门口做什么?”

      桃华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他身边。

      “兰因。”她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面上尽是好奇,“你怎么一眼就知道那是缘结?”

      兰因合上医书:“并非一眼。”

      “那是几眼?”桃华追着他的话问。

      兰因不打算陪她纠缠这个字眼:“愿香积聚到一定程度,本就会循着心念结成红线,无论是两情相悦,还是执念强求,皆有可能。愿念未消,所系之事未解,红线应该不会散去。”

      桃华听得愈发不解:“既然这缕红线同别的红线没有什么不同,你怎么知道它是缘结?”

      “我不是凭红线认出的。”兰因道,“这缕线只能说明,宋晚棠心中确有一桩未解之愿,且这份愿念牵系到了另一个人,至于它因何而生,牵住的又是谁,尚不能确定。”

      桃华偏头想了想:“那你凭什么认定她身上的就是缘结?”

      “她说愿意成婚时,心气骤乱,红线随之显形。”兰因抬眼望向门外那道若隐若现的红光,“西母说,人间共有五处缘结,她的额间出现了与你树心相同的桃花印记,而桃印出现之时……”

      他的目光落到桃华心口的位置:“你也有所感应,对吗?”

      桃华还想装作无事,可听他直接指出来,只得闷闷应了一声:“嗯。”

      那阵灼热来得猝不及防,直到现在,她的心口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兰因顿了顿,才继续道:“桃印与你同源,能引动你树心中的印记,几者相合,并不难猜。”

      听他讲完,桃华将他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兰因身为姻缘神,能够分辨姻缘气息,宋晚棠额间又出现了同她树心相应的桃印,再加上西母所说的五处缘结,确实很难认错。

      她露出赞赏之色,绕过问诊案,抬手拍了拍兰因的肩:“兰因,看不出来嘛,你还挺厉害的。”

      兰因侧过脸,视线落在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我掌管姻缘。”

      言下之意,这本就是他的职司,不值得她这样惊讶。

      “掌管姻缘,就一定什么都该看得出来吗?”桃华却不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也瞧出了桃印和红线,只是没你想得这样快罢了。”

      兰因没有拆穿她,只将她的手从肩上轻轻拨开:“医馆该关门了。”

      “先不急。”桃华眸光一转,唇边浮起狡黠的笑,“既然你这么厉害,不如我们再去做一件事?”

      兰因见她这副神情,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何事?”

      桃华挑了挑眉,凑到他面前,故意将声音说得神神秘秘:“当然是见不得人的事啊。”

      兰因静了一息。

      “桃华。”

      “嗯?”

      “你可以换一种说法。”

      “为什么?”桃华满脸无辜,“我们要趁月黑风高时,偷偷去追查这缕红线,又不能让凡人看见,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兰因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同她争辩。

      半刻钟后,桃兰堂落了门锁。临行前,兰因随手拂袖,掩去二人的身形与气息,这才与桃华一道御风而起。

      而桃华口中的月黑风高,不过是新月初升,锦川府的万家灯火铺展在脚下,河道弯弯绕城,水面映着细碎星光。

      两道身影隐在夜空薄云之后,沿着那缕泛着微光的红线,慢悠悠地向前飞去。

      兰因的月白衣袍被夜风吹起,身形平稳,桃华却紧紧拽住他的袖子,一刻也不肯松开。

      她飞得尚且生疏,离地几尺还好,一旦飞得高了,总觉得脚下空荡荡的,稍不留神就会栽下去。

      桃华探着脑袋,望向前方若隐若现的红光,催促道:“飞快一点嘛,早点知道红线另一端是谁,我们才好想办法解开这个结,对不对?”

      兰因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当真要快?”

      “当然。”

      “那我就快些了。”

      桃华心间咯噔一下,当即想起从天界下凡来锦川府的那日,她一路被吹得睁不开眼,双脚落地以后,魂都险些残留在半空中。

      她扣着兰因衣袖的手收得更紧:“等等。”

      兰因侧过脸:“怎么?”

      “我就是觉得,追查缘结这种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桃华神色不变,立刻换了一套说辞,“飞得太快,万一错过什么线索,岂不是得不偿失?”

      兰因垂眸看着被她攥出褶皱的袖角,没有抽回来:“是吗?”

      “是。”桃华应得干脆,“好好好,我认输,就这样飞,挺好的。”

      兰因这才收回视线,维持着原先不紧不慢的速度。

      桃华心里的防备散去,转而暗暗立下一桩誓愿。

      她一定要尽快将御风腾云之术练熟,否则以后每回都要受制于兰因,着实有损她桃花仙的颜面。

      脚下的红线恰在此时转过一道弯,穿过锦川府上空,向一座灯火明亮的宅院落去。

      桃华脑中的胡思乱想立马散尽,她顺着红线探身望向那座宅院。

      到了。

      红线的另一端,就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缘系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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