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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缘结初现 宋晚棠的心 ...

  •   桃华等了一会儿,见她既不进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主动迎了出去。

      待看清少女的面容,她眼中很快浮现惊喜:“是你呀。”

      正是那日在桃花庙里,被母亲匆匆拉走的姑娘。

      宋晚棠也认出了桃华。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裙衫,身形纤薄,脸色却比那日更加苍白。她两手交握在身前,几次抬眼,又几次避开桃华的目光。

      “姑娘,我……”宋晚棠才说了几个字,胸口猝然一抽。

      “嗝。”
      小小一声,猝不及防地落在寂静的铺门前。

      宋晚棠脸颊霎时涨红,慌忙掩住唇,难堪得几乎要转身离去。

      桃华却像没听见似的,只笑着朝堂内侧了侧身:“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宋晚棠没有立即迈步。

      那日在桃花庙,她被母亲带走,后来桃兰堂准备开张,街坊都在议论这家新铺子,她身边的侍女也曾提起,说那位年轻掌柜待人热情,见谁都笑盈盈的。她听后留了心,悄悄问清地方,这才瞒着母亲独自寻来。

      今日本已鼓足勇气,可到了之后,宋晚棠不免生出退意。

      桃华看出她的迟疑,语气放得轻快:“今日是桃兰堂第一日开张,你要是来看病,我们就替你看看,只是路过的话,进来坐一坐也无妨,铺里清闲,多个人说话,我还求之不得呢。”

      “不是。”宋晚棠连忙摇头,唯恐桃华误会她是来凑热闹的,“我就是来看病的。”

      桃华等了整整一日,才等来第一位病人。

      “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她热情地牵住宋晚棠的手腕,将人领入堂中。

      前堂暮色昏柔,残阳从半开的窗格间斜照进来,在地面铺下一片淡金。问诊案后的兰因放下医书,抬眸望向来人。

      桃华将宋晚棠安置在案前坐好,又取来脉枕放在她手边。忙完这些,她觉得还少了些什么,目光在案上转了一圈,又抽出一张备好的桃花笺,端端正正摆到兰因面前。

      兰因看着那张空白的桃花笺纸,又看向她:“做什么?”

      桃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人家来看病,你还问我做什么?自然是写方子。”

      兰因神情未变:“尚未问诊。”

      桃华这才恍然,药方是不能提前随便写的。她若无其事地将桃花笺放回原处:“我只是先替你备好,省得待会儿手忙脚乱。”

      宋晚棠坐在案前,看了看满脸热络的桃华,又看了看始终淡然的兰因,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大夫。

      桃华察觉出她的疑惑,乐呵呵地解释:“姑娘莫怪,我们今日才开张,你又是第一位登门的病人,我夫君大约是心中欢喜,这才没有反应过来。”

      兰因侧眸看她。
      桃华笑容不减,一副此话全然属实的模样。

      宋晚棠见他们相处得这样自然,心中戒备总算散去些许。

      兰因也没有拆穿桃华,将脉枕往宋晚棠面前推了推:“劳烦姑娘将手腕放上来。”

      宋晚棠依言将右腕搭在脉枕上。

      兰因两指落在她腕间,神色沉静。他虽只看了几日凡间医书,但人身经脉与自身修行有相通之处,于他而言并不难懂。

      须臾过后,他又让宋晚棠换了一只手,随后问起她近来的饮食和寝寐,可有胸闷或头晕之症等等。

      宋晚棠一一答了,她胃口尚可,夜里也睡得着,除去时常打嗝,形容憔悴了些,身上无其他不适。

      兰因收回手,眸中没有显露情绪。

      脉象平和,气血流畅,确实不像身有实症。

      宋晚棠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见他久久未言,心中愈发不安:“大夫,我吃饭睡觉都没有什么妨碍,旁的大夫替我把脉,也说我身子无恙,可我明明一直在打嗝,怎么能算没有病呢?”

      她说得急了,气息一乱,又接连打了两个嗝。

      宋晚棠慌忙捂住嘴,眼圈很快红了:“他们都说,我这是郁气积心,药石只能调养,不能根治,可再过些日子,我就要成婚了,要是迎亲那一日,我还当着宾客的面这样……”

      她咬住唇,再也说不下去。

      桃华正从后堂端来一盏温热的桃花饮,听见这话,脚步随之放轻。她将茶盏摆到宋晚棠手边:“你先润润喉咙,只是寻常桃花饮,不是药,你不想喝,放着便是。”

      宋晚棠此刻哪里喝得下,只低声谢过,没有去碰。

      桃华也不勉强,转头就向她保证:“你放心,我夫君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兰因淡淡瞥来一眼。

      这是桃华今日第二次替他许下尚无把握的承诺。

      桃华只当没有看见,伸手拖来一张矮凳,挨着问诊案坐下,俨然一副要陪着听诊的作态。

      兰因只重新看向宋晚棠:“这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宋晚棠垂着眼,指尖轻轻收拢:“大约……半年前。”

      兰因又问:“当时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她似乎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是在我家中定下婚约以后。”

      桃华还在困倦,一听见是婚约,顿时有了精神:“你是说,亲事一定下来,你就开始犯这个怪病了?”

      宋晚棠愣了愣,再次看向桃华。

      她又糊涂了,分明是兰因替她把脉,可这位掌柜问起病来,比大夫还要起劲。

      对上她迟疑的注视,桃华意识到自己插话太快,连忙坐直身子,抿住嘴。

      “抱歉。”她朝兰因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讪讪,“是我夫君问诊,我不插嘴了。”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把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炯炯地望着宋晚棠。

      兰因这才继续道:“先前的大夫为何认定是心病?你第一次发作时,是何情形?”

      宋晚棠慢慢说了下去:“我从前从不会这样,半年前,家中商议好了亲事,订亲那一日,男方家中带着聘礼登门,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不知为何,我心口突然就疼得厉害。”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一日的疼痛又顺着记忆漫延回来:“我起初以为只是思虑过多,想出去透一口气,谁知才走到前堂,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平日也会心痛?”兰因问。

      “不会。”宋晚棠摇头,“那之后,心口很少再疼,只是醒来以后,我开始不停打嗝,尤其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婚期时。”

      兰因垂眸思忖了小会儿,才道:“昏厥之前,可曾进食不洁之物,或受寒受惊?”

      “都没有。”

      “从前可有相同病症?”

      “也没有。”

      宋晚棠说完,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桃华瞧见她攥紧的指尖,听故事的兴致悄然歇了。

      直到兰因不再发问,她才将花饮往宋晚棠面前推了推,声音柔和:“你醒来之后呢?可有什么怪异之处?”
      没有看热闹的兴奋,只有直白的关切。

      这一次,宋晚棠没有再因她的插话而疑惑,只摇了摇头:“我醒来时,娘只告诉我,亲事还是订成了,她说我当日失仪,所幸男方家中没有计较,让我安心在家休养,不要再生事端。”

      “从那日起,我就一直这样,家里请过许多大夫,有的说是脾胃不和,有的说是气机郁滞,药喝了一副又一副,他们都说我身上没有大病,只需放宽心,好生调养。”说到这里,她眼眶渐渐泛红。

      半年以来,她因这止不住的嗝声受尽了旁人冷眼。

      起初还有人关心她的身体,后来见她久治不愈,就有了闲话,都说她没有规矩,有人还笑她故意装怪,就连家中仆从听见她打嗝,也会偷偷打量。为了不在旁人面前失态,她很少再赴宴,连从前相熟的姐妹也不愿多见。

      “那日在桃花庙,我听你们说能治心病,才想过来试试,反正这半年来,无论如何调养,也不见一点好转。”宋晚棠仓促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又被她用帕子飞快擦去,“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桃华听得胸口发堵。

      打嗝不过是一件小事,可人间的规矩真是奇怪,病痛落在别人身上,难受的是别人,旁人却还要她先顾全体面。

      她思索一番,又生出疑问:“是身子不适,为何去的是桃花庙?不是该去药王庙求一求吗?”

      说完,她想起兰因也是神仙,于是朝他那边靠过去,小声问:“你同药仙熟不熟?”

      兰因略微偏头,声音同样很低:“见过几次。”

      “说过话没有?”

      “未曾。”

      桃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神仙之间也不是都熟的。

      宋晚棠还沉浸在难过里,见二人凑在一处说着悄悄话,眼中不解。

      桃华这才想起还有病人在,忙又端正坐好:“你继续说。”

      宋晚棠缓了缓情绪,才接着回答桃华先前的疑问:“因为那日我并非无缘无故晕倒。”

      兰因抬眸:“何意?”

      宋晚棠握紧帕子,终于下定决心。

      “因为……我是见到我的未婚夫以后,才心痛晕倒的。”她道,“我娘说,兴许是姻缘上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才带我去桃花庙拜一拜。”

      铺中安静下来。
      街外恰有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的辘辘声从门前掠过,又渐渐远去。

      兰因沉默几息后才抬眸,第一次仔细起端详宋晚棠:“那你愿意嫁给他吗?”

      这句话问得不轻不重,却让宋晚棠怔住。应该是没有想到,问诊还会问到这一步。

      桃华也转过脸,看向兰因。
      兰因神色如常,视线落在宋晚棠身上,等着她自己的回答。

      宋晚棠的嘴唇动了一下:“我……”

      这个问题那么简单,她却答得一点都不干脆。

      父亲说他前途正好,母亲说他家知根知底,人口简单,亲友们也都羡慕她得了一桩好姻缘,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应当欢喜知足。

      可她没有想过,在应当之外,自己是否还有别的答案。

      宋晚棠脑中有一瞬空白,可那些听过无数遍的话很快又涌上心头,她抓住那个早已备好的答案,将迟疑遏制下去。

      “我自是愿意的。”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猝然一震。

      “嗝!”
      这一声比先前都要急促。

      宋晚棠霍地弯下腰,一手撑住案沿,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脸色顷刻褪得惨白:“好疼……”

      桃华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姑娘!”

      兰因先一步扣住宋晚棠的手腕,指腹按住她腕间脉搏,一缕清光隐入袖下,无声渡入她的经脉。

      就在此时,宋晚棠光洁的额间亮起一线微光。转瞬之间,光芒缓缓舒展,凝成了一瓣纤薄的桃花花瓣。

      凡人肉眼无法看见,可桃华与兰因看得清清楚楚。

      兰因按在宋晚棠腕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滞一息。

      花瓣淡金剔透,与烙在桃华树心的五瓣桃花印一模一样。

      为什么宋晚棠身上,会有她的花?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桃华心口遽然一烫。

      热意来得猝不及防,如有一枚烧红的印记穿过衣衫,直直烙进胸腔。她捂住胸口,好似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扯紧,牵动了她藏在系缘山上的本体。

      “兰因……”她转头看向他,惊愕还未褪去,剩下一片措手不及的茫然。

      兰因闻声抬眸,视线落在她按住心口的手上,眉间微凝:“你怎么了?”

      意识到宋晚棠还在一旁,桃华忙将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

      兰因眸色微沉,还未来得及细问,宋晚棠的腕间又生出变化。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手腕上,缓缓浮起一缕薄红烟气,烟气朦胧轻渺,沿着腕骨缠绕一周,继而凝聚收紧,最终化作一根纤细缥缈的红线。

      线身不断散开细碎的红雾,又重新聚拢,似由无数未曾散尽的愿香凝成。

      红线的一端缠在宋晚棠腕上,另一端则越过诊案,穿过铺门,向暮色沉沉的长街蜿蜒而去,一路伸向不知名的远处。

      宋晚棠对此一无所觉,腕间脉搏狂跳,随着兰因渡入的清息散开,她胸口的绞痛稍有缓解,停不下来的打嗝也有止住迹象。

      她伏在案边缓了许久,才艰难地抬起头:“大夫,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兰因没有回复,指尖仍按在宋晚棠腕间,淡漠无波的眼底再也不复先前的平静。

      桃华视线顺着红线落在铺外,虽不清楚眼前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这绝不只是凡人口中的郁气伤身。

      “兰因,”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那是什么?”

      兰因沿着红线望向长街深处。

      晚霞已然褪尽,街道两侧陆续亮起灯火,细细的红线穿过来往行人,穿过车马与屋舍,在人间烟火中时隐时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愿香成线,桃印现形。”

      兰因转眸看向桃华,神情是前所未有地凝肃:“这是缘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缘结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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