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医馆开张 竹蘅真是仗 ...

  •   桃华摸了摸鼻尖,笑得略显勉强:“诶我这不是拿你当自己人才问的吗?咱俩这关系,说借钱多见外呀。”

      竹蘅从鼻间哼出一声,明显不信。

      “谁跟你是自己人?”他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我是竹子,你是桃花,咱们一个空心,一个多情,哪里像自己人?”

      桃华不肯认同:“我哪里多情了?”

      竹蘅抬手一指兰因,语气不容反驳:“夫君都领回来了,还不多情?”

      桃华唇边的笑僵住。
      她今日真是失策,一步错,步步错,早知如此,就不该图一时方便,平白留下这么一个把柄,让竹蘅抓住不放。

      竹蘅见她语塞,更觉自己占了上风,绕着二人来回踱了两步:“你们两个肯定干了坏事,一个才飞升的桃花树,一个掌姻缘的神仙,不在天界好好待着,跑到人间来,还大逆不道地认什么夫妻,天理何在?天规何在?!”

      兰因垂下眼睫,眉间浮起一层无可奈何。

      一个桃华已足够费神,不想系缘山上还有一位更会添乱的。

      桃华瞥见兰因神色,唯恐竹蘅继续胡乱猜下去,将一桩权宜之计说成什么天界私奔,忙横跨一步,挡在竹蘅面前。

      “哪里干坏事了?”她将腰背一挺,面上的窘迫转眼就收了起来,“竹蘅,你也感觉到了吧?那股神息,可不是寻常神仙留下的。”

      竹蘅果然被引开心思,他蹙眉仰头,试图看清藏在树心的淡金桃华印,声音稍稍收敛:“感觉到了,那又怎么样?同你们借钱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桃华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是西母留下的!西母此次让我和兰因下凡,是有大事在身,若不是为了这桩大事,我好不容易成仙,怎么会跑回人间?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认下一个夫君?”

      兰因闻言抬眸,目光随意从她身上掠过,没说什么。

      桃华正忙着糊弄竹蘅,没留意他,只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成仙不易,我肯定要珍惜仙缘,多行善事,造福苍生。”

      她说得太过端正,竹蘅反倒狐疑起来。

      “你?”他上下打量着她,“造福苍生?”

      桃华迎着竹蘅的扫视,有些不服气:“我怎么了?”

      竹蘅认真端详几息,摇了摇头:“不像。”

      桃华差点伸手去掐他的脸,但想到还要借钱,她忍住了。

      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拉住竹蘅的袖子,将他拽到稍远些的地方,回头确认兰因听不清,又蹲下身来,放低声音同他耳语:“竹蘅,你想想看,能让西母亲自留下神息的事,能是小事吗?”

      竹蘅被拉得踉跄一下,好不容易站稳,脸色越发不快:“所以呢?”

      “所以你借点钱给我们开医馆。”桃华凑近了些,语调变得亲热,“我们早些把这桩善事办成,你也算出了一份力,说不定上苍见你忠厚仁义、济世为怀,也给你点机缘呢?”

      竹蘅眼皮微动:“机缘?”

      桃华见他有所松动,连忙颔首:“对呀,你想,你在系缘山待了那么久,比我还久呢,不就是差点机缘吗?这人间好事哪有白做的?你今日借出的是功德,是福报,是你日后飞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竹蘅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当真?”

      “我绝不骗你。”桃华抬手按住心口,信誓旦旦。

      毕竟化解孽缘本就是善事,至于竹蘅能不能得个机缘,那就要看天意了。

      她说的是说不定,又没说一定,算不得骗。

      竹蘅还是没有完全信服,他绕过桃华,蹬蹬几步走到兰因跟前:“桃华说的是真的?你们当真受西母所托,来人间做善事?”

      不远处,桃华正冲兰因拼命使眼色,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合掌的,神情恳切。

      竹蘅等得不耐烦,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呀。”

      兰因到底没有拆穿:“不错。”

      桃华绷着的肩头微微松懈下来。
      这位姻缘神看着不近人情,关键时候也没有那么不讲情面。

      可只凭这简单的回应,还不足以打消竹蘅的疑心。

      兰因便继续道:“我与桃华受西母指引下凡,确为解人间缘结,开医馆,是为方便近察人心,问症解缘。”

      这一番话比桃华说得清楚许多,听起来也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临时编出来敷衍。

      竹蘅听完,心里信了七八分,而为何一个桃花仙和一个姻缘神要开医馆行医,他懒得深究。
      反正神仙做事,本就常常绕来绕去。

      他想了想,小手一挥,很有竹林之主的豪气:“行吧,说,要多少?”

      桃华几步扑了过来,一把按住竹蘅的肩膀,晃得他小小的身子东倒西歪。

      “竹蘅,你真的有钱啊?”她语气里藏不住雀跃,“我就知道我没找错你!”

      竹蘅被她摇得头晕,忙拍她的手:“松开松开!我当然有钱,我可是竹林之主,这么多年的人间故事,难道都是白讲的?”

      桃华顺势松开,追问道:“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竹蘅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高深莫测的架势:“跟我来。”

      说完,他又看了眼山道方向,此时正值香客往来,隔着重重花枝,仍能瞧见三三两两的人影。

      “不过我这个样子下山不方便,”竹蘅朝桃华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过来,桃华,你站到那边去,替我挡住山道上的人,至于你——”

      他指尖一转,落到兰因身上:“想点办法遮掩一下,别让人瞧见。”

      话音落下,竹蘅便往桃树后方一钻。

      兰因并未不忿,只微抬袖袍,一缕清淡灵息从袖间无声散开,将桃树下的花影一并笼住。桃华也很配合地往前一站,装模作样地伸手拨弄枝头桃花,恰好用身形挡住山道上零星游人的视线。

      不一会儿,绿光自树后闪过,之前的七八岁小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

      他身着青衫,腰间系着竹纹玉佩,眉眼清朗,气质舒展,只是才一开口,故作高人的气度就散了大半。

      “看什么?”竹蘅抬了抬下巴,“没见过我这般风采?”

      桃华脚步一转,绕着他走了半圈,啧啧称奇:“哇,竹蘅,原来你真身是这样的。”

      竹蘅立马纠正:“谁说这是真身?”

      桃华眉头一抬:“不是吗?”

      “当然不是。”竹蘅轻哼,拂了拂衣袖,“草木精怪化形,本就随心而定,今日想做男身,便是男身,明日想做女身,便是女身。高矮胖瘦,老少美丑,全看我心情,竹子要什么性别?”

      桃华没有被这套说辞唬住,眯起眼睛问道:“那你方才怎么要变成小男娃?”

      竹蘅回答得毫不羞愧:“调皮小男娃折桃枝,被人骂得轻一点喽。”

      听到这里的桃华缓缓抱起双臂。

      她就知道,什么随心化形,讲得天花乱坠,绕来绕去,还是想折断她的花枝。

      桃华鼓起脸颊,假装生气道:“所以你就是想折我的枝。”

      竹蘅听出其中的不善,目光悄悄飘向别处:我那是替你修剪,修剪懂不懂?”

      “我活了一千五百三十二年,开不开得好,我自己不知道?”

      “医者尚且不能自医,树理当也不能自修。”

      “你还敢狡辩?”桃华抬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袖,竹蘅早有防备,侧身往后一避。两人一个伸手,一个躲闪,脚下踩过散落的竹叶,惊得旁边枝头上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兰因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山风掠过他的衣袖,又卷起几片桃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拂去其中一瓣,再抬眼时,桃华正追着竹蘅绕过一株老竹。

      竹蘅躲了两步,见她不肯罢休,只得抬手挡在身前:“好了好了,我以后不折就是,也别磨蹭了,要借钱开铺子,就跟上我。”

      言罢,他整了整衣襟,抬脚走开。

      兰因却转身往山道方向迈步,桃华也提着裙摆跟了过去。

      竹蘅走出几步,迟迟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二人竟一个都没有跟上来,赶忙出声阻止:“诶诶,你们往哪儿走?”

      兰因停下脚步,不解道:“下山。”

      桃华已经走到了石阶边,听后转过身:“对啊,下山。难道钱在树上?”

      竹蘅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向二人:“都成仙了,还要走下去?走到锦川府,天都要黑了。”

      桃华看看脚下的山道,又看看竹蘅:“不然呢?”

      竹蘅无奈叹气,抬手指向竹林:“不是走山道,往这边来。”

      他说完,就往一片浓密竹林走去。竹林深处光影幽绿,竹蘅的身影没入其中,青衫与层叠竹影融为一体。

      青竹交错,风过时,竹叶簌簌作响。闲散游人走到这里,见山路逼仄,多半会当作前方无路,转身折返。可竹蘅走在前头,所过之处,竹枝一根根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被青苔覆住的小径。

      桃华跟在后面,一路四下张望:“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路?”

      竹蘅头也不回,步子也没慢下来:“你从前是树,又不能四处行走,哪里看得到竹林深处?”

      桃华旋即回敬:“我是树又如何?难道做树就什么都不能知道?你——”

      她说得很有底气,正要再细数几件竹蘅不知晓的事,身后却传来兰因的声音:“可这条路,你确实不知道。”

      桃华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今日就不该带兰因来见竹蘅,他们两个要是凑在一起,她一棵桃花树迟早要被嚼字眼嚼到枝秃。

      竹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地上落满青绿竹叶,中央生着一簇高大的青竹,竿竿挺拔,竹节遒劲,正是竹蘅扎根于系缘山中的本体。

      竹蘅走到那簇青竹前,抬手在半空中一划。青绿色灵光自竹根间亮起,沿着地面下交错的根脉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层层荡开,如水波一般。

      “我这些年也不是只会听故事。”竹蘅看着脚下逐渐亮起的根脉,眉间颇为得意,“锦川府水脉多,土也湿润,我的竹根顺着山脉水脉长到了不少地方,只要有根系相连,便能借根行路。”

      桃华听得津津有味:“那你岂不是哪里都能去?”

      “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竹蘅抬脚轻点一截浮出地面的竹根,慢悠悠地纠正她,“得要有我的根系与那里相接。”

      他说完,袖袍一卷,散落在四周的竹叶随之腾起,在半空流转变幻,化作一阵青色小风,将桃华与兰因一同卷入其中。

      桃华还没来得及惊呼,眼前景象倏然一晃。四周竹影顷刻散去,耳边只剩竹叶相击的清响。

      下一瞬,双脚再次落在实处。

      桃华站稳时,鼻尖闻到一股清润水气。她睁开眼,发现三人站在一座宅院的后园里。

      宅院不算大,却处处精致。粉墙黛瓦,曲廊回绕,院中引有一弯活水,水上架着小小石桥。池边种了几丛修竹,竹影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清凉。假山玲珑叠起,山石旁还摆着几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兰草与小竹,枝叶舒展。

      桃华的眼光从曲廊移到石桥,又追着粼粼水光落入池中,一时间目不暇接。

      “哇!”她连声赞叹,“这是哪里?也太好看了。”

      这里水气温润,竹影清幽,与姻缘殿云雾缥缈的景象全然不同,兰因沿着廊下缓步而行,眼波最后停在池边一株盛放的白兰上。花瓣上凝着细小水珠,清香浮动,他便驻足欣赏了片刻。

      竹蘅见他们都在打量宅院,心中自得,面上偏要矜持:“这是我在人间的宅院,不错吧?我自己买的。”

      桃华看够了院中景致,视线在宅院与竹蘅之间来回转了两遭:“你哪里来的钱?你从前不是说,人间好些的宅院都贵得吓人,连门口石狮子的耳朵都不是我一棵树赔得起的吗?”

      竹蘅脸上骄傲更盛,背着手道:“我无聊时会下山说书。”

      桃华一愣:“说书?”

      她只知道竹蘅喜欢听故事,也爱讲故事,千余年来,山下换了不知多少朝代,不知经历了多少新鲜事,但没想到他还能将那些故事拿去换钱。

      “嗯。”竹蘅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盏凉茶,“山下茶楼、酒肆、庙会,哪里热闹我去哪里,人间最爱听神仙鬼怪、才子佳人、奇闻轶事。我听了一两千年故事,随便挑几件讲出去,都够他们拍案叫绝。”

      桃华看他的眼神立时不同了,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竹蘅,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竹蘅唇角扬起,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那是自然,你如今知道,不算太迟。”

      桃华挨到他身旁,主动替他将茶壶往手边推了推:“那你一定攒了很多钱吧?”

      竹蘅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得意霎时化作警惕:“多是多,但都是我的血汗钱。”

      “你一根竹子,哪来的血汗?”

      “竹汁也算。”

      桃华张了张嘴,被这番歪理堵得无话可说。

      池中水波轻漾,几片细长竹叶落在水面上,随着流水荡荡悠悠地打转。

      兰因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池水澄澈,兰草繁盛,院中陈设处处整饬,竹蘅性情散漫,眼前这座宅院却与他的做派不大相称。

      兰因心中生出一丝违和,而这个念头也仅一闪而过。

      借钱这事,最后还是谈成了。

      只是竹蘅答应得豪爽,掏钱时却心疼得不行。他从书房取出一只小匣,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锭、铜钱和几张契票,还有一沓写满账目的纸。

      满满一匣银钱映进眼里,桃华半晌没舍得移开脸。

      竹蘅见她目不转睛,捂着匣子不肯撒手:“先说好,借可以,必须立字据。”

      桃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抬手在自己与竹蘅之间比画了一下:“咱们俩这关系,还要立字据?”

      竹蘅不为所动,很是冷酷无情:“亲人也要明算账,何况你是桃花,我是竹子。”

      桃华只好把求援的意图转向兰因,盼他能替自己说上一句话。

      兰因却在书案旁坐下,铺开纸,提笔问:“数额多少?归还期限几时?”

      桃华满腹的指望一下落了空。

      很好,一个比一个无情。

      于是两个神仙,一个精怪,就这样在竹蘅的人间宅院里,郑重立下了一张借据。
      桃华不大会写凡间借契,兰因便执笔,字迹清瘦端正,竹蘅在一旁盯得很紧,把“若逾期未还”的后果都亲自补了上去。

      桃华盯着那行墨迹,幽幽开口:“竹蘅,你对我好狠的心。”

      竹蘅吹干墨迹,将字据小心叠好,收入匣中:“我这是教你入世第一课,凡间万事,口说无凭。”

      有了银钱,开医馆的事情就顺利了许多。

      竹蘅常在人间游荡,比桃华和兰因更熟悉锦川府。他先带他们去寻牙人,又沿着街巷查看铺面。锦川府临水而建,街巷纵横,商铺鳞次栉比,家家门前都悬着各式招牌。

      桃华一路看什么都新鲜,经过热闹的铺子时,都要放慢脚步多瞧瞧。

      竹蘅对此很有经验:“太吵闹的地方,病人不愿久坐,太偏僻的地方,又没人找得着。最好是临近民居,隔街有茶铺,左右再有几家常来常往的小店,病人过来问诊,家眷有地方坐,街坊邻里也愿传话。”

      桃华将他的话一一记下,经过街道两侧时,就拿竹蘅说的几条逐一对照。

      一连看过几处,三人之间也有了分工。

      桃华负责与牙人和铺主周旋,她一笑起来,就让对方不好将价钱咬得太死。竹蘅则专挑租金和契书里的毛病,严肃着将租金与押银一条条摆出来,往往砍得对方额角冒汗。

      兰因不参与讨价还价,只在契书递到面前时接过来看上一遍,除此之外也不过问。

      牙人最初见他衣着清贵,气度不凡,几次都先询问他的意思,兰因却示意桃华开口定夺。几次下来,牙人才明白,做主的是那位眉眼明艳、笑起来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不到半日,铺面便定下了。

      这是一处临街小铺,前堂敞亮,门窗一开,日光就能照进大半间屋子。后头还带一方小院,院中有井,东侧一间偏屋宽敞干燥,正好用来存放药材,墙根旁另空着一小片地,泥土松软,尚未栽种草木。

      桃华刚走进院中,就被那片空地吸引了过去。她蹲下身摸摸泥土,起身时眉飞色舞地指给二人看:“这里可以种一棵桃树。”

      竹蘅看过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懒洋洋地接话:“种竹更省心呢,四季常青,还比桃树好养。”

      桃华侧脸看他,理直气壮道:“这是我的医馆,就该种桃树。”

      “你的医馆?”竹蘅将手中的契书卷成一卷,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租铺子的银钱,还在我的账上记着呢。”

      桃华刚扬起的眉梢落了下来,她瞥到竹蘅手里的契书,很快换上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那就种一棵桃树,再种两竿竹,桃竹相伴,既不冷落你,也不委屈我,岂不是正好?”

      竹蘅显然对两竿的数目不大满意,正要开口争取,兰因走过去,停在空地旁,俯身捻起一点泥土:“此处朝南,日照充足。”

      桃华眸色一亮,忙问道:“你也觉得这里适合种桃树?”

      竹蘅随即接话:“种竹也合适!”

      兰因看向为了空地各执一词的两人:“药材洗净以后,需要铺开晾晒,在院中种满草木,会遮住日光。”

      桃华脸上的期待淡去,竹蘅也不动声色地将话收回。

      兰因站起身,指向靠墙的一角:“栽种一两株无妨,树木与院墙之间留出距离,余下的地方,可以搭设晒架,供药材晾晒。”

      桃华想了想,虽然舍不得尚未种下的桃树,却也知道开医馆不能只顾好看。她在院中比画一番,勉为其难地替药材让出大半地方:“那就先用来晒药,等赚了钱,我们再买一座更大的院子,到时候我要种一整排桃树。”

      竹蘅在一旁适时提醒:“在买大院子以前,记得先将借我的银钱还清。”

      桃华只当没有听见,转身就往屋中走:“前面好像还没有仔细看过,我先去瞧瞧。”

      竹蘅见她匆匆离开,扬声补道:“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装作没听见也无用。”

      桃华脚步未停,只抬起手朝身后随意挥了挥。

      铺面定下来以后,还有许多东西需要置办。药柜、药案、诊案、秤具,以及煎药用的炉子与砂锅,零零碎碎列了满满一张纸。

      桃华对这些物件一窍不通,挑选时只看样式,她看中了一套雕着缠枝花纹的药柜,觉得好看,却被竹蘅告知,那套柜子比普通药柜贵了足足三倍。

      竹蘅精于算账,挑木料时尤其仔细,而柜脚边缘一道不甚显眼的裂纹,都能被他拿出来与木匠讨价还价。

      桃华眼看着木匠从满脸笑变得额角冒汗,心中对竹蘅又多了敬佩。

      至于兰因,长得清风明月的,又不爱多言,最多适合坐在窗边翻书,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摆设。

      直到药柜送来的那一日,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两个伙计合力将实木药柜抬进前堂,落地时皆累得满头是汗。桃华看了又看,发觉柜子摆得有点偏,便随口唤道:“兰因,劳烦你将它往窗边挪一挪。”

      她只是习惯性地使唤一句,话说出口后,才想起这柜子沉重,正准备再叫两个伙计回来帮忙,兰因已经走了过去。

      他单手扶住柜侧,略微用力,沉重的药柜无声地挪开了数尺,稳稳落在桃华指的位置上。

      桃华盯着那只药柜,好久都没有说话。

      竹蘅抱着账册站在门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靠近桃华小声询问:“姻缘神还管搬柜子?”

      桃华这才回过神,目光越过兰因,落在另一边尚未摆正的药案上,抬手朝那边一指:“兰因,那个也有些歪。”

      兰因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去搬药案。

      周围街坊很快就瞧见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位清高的年轻公子,在铺子里来来回回搬着药柜,一位眉眼明艳的姑娘站在堂中,一会儿让柜子往左,一会儿又让药案往右。另有一个青衫男子抱着账册守在旁边,每添置一样东西,脸色就凝重一分。

      三人忙得颇有章法,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引得邻里频频探头张望。

      等匾额挂起来时,街坊们总算看清了招牌。

      桃兰堂。

      一位路过的大娘站在匾下看了半天,又朝铺子里面张望:“姑娘,你们这是要开糕点铺?桃兰堂,听起来又香又甜,东西要是好吃,我明日就带孙女来捧场。”

      隔壁卖针线的妇人听见,也倚着门框笑道:“我先前也当是卖桃花糕啊兰花酥的,只是里头摆了这么多柜子,感觉不像。”

      桃华正在指挥兰因将最后一只柜子摆正,听罢转过身来,笑着解释:“大娘,我们开的是医馆,不是糕点铺,您和孙女还是少来为好,身体康健,才是最好不过的事。”

      大娘被她说得一乐:“旁人开铺子,都巴不得客人日日登门,你这开医馆的,还盼着人不来。”

      “就该盼着不来。”桃华却道,“天下少些病痛,医馆清闲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大娘只是随口打趣,听见这话,眼中笑意真切:“姑娘心肠好,那我便祝你们开张顺遂,往后即便没人生病,也有别的生意上门。”

      桃华忙笑着谢过。

      等大娘走远,她才望着匾额上的桃兰堂,拖长声音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糕点铺。”

      这名字本来就是她随口取的,兰因对铺子叫什么并无意见,只要不是过分古怪,随她做主。竹蘅却颇有微词,因为三个字里既有桃华的桃,也有兰因的兰,唯独没有他的竹。

      因此他据理力争,要求将医馆改名为“桃兰竹堂”。

      桃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发现读着绕口得很,当场拒绝。两人争了许久,最终还是用了“桃兰堂”。

      眼下,竹蘅还站在匾额下面,仰着脸打量,还没有彻底死心:“其实添一个竹字也无不妥。”

      桃华偏头瞧他:“等我还清了借你的银钱,再考虑添不添。”

      竹蘅当即闭嘴,明智地结束了这场争论。

      数日后,铺中诸事置办妥当,择定好日子,桃兰堂也终于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桃华特意换了一身浅桃色衣裙,衣袖间绣着细小花枝,站在新挂好的匾额下,瞧着来往行人,浑身都是初次开铺的新鲜劲儿。

      竹蘅请来的伙计将门板一一卸下,又在门边挂起一只崭新的医馆幌子,桃华则亲手挂上一块小木牌,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端详上面的几行字。

      字是兰因代写的。

      身有不适,心病难舒,皆可来问。

      桃华将木牌看了又看,对这几句话很是满意。

      兰因站在她身旁,视线停在其中四个字上:“心病难舒,不属于行医问药。”

      “这你就不懂了。”桃华向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才低声道,“我们得先将人骗——”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兰因偏过脸来,生生改了口。

      “先将人请进来。”桃华一脸无辜,“进来了,才好问清楚究竟是身病,还是心病。”

      竹蘅这日也留在了桃兰堂。
      按他的话说,山中无事可做,银钱又借了出去,他要亲眼看看这两个对凡间一知半解的神仙,打算如何把医馆开下去。

      只是他没有再用青年男子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小姑娘穿着青竹色衣裙,头发束成两团,发间别着两枚竹叶形的小饰物,生得粉雕玉琢,一开口还是竹蘅熟悉的语气。

      桃华围着他看,越看越觉有趣:“你怎么又变了?”

      竹蘅低头整理衣袖,神态从容:“我同兰因不熟,要是整日以男子模样跟在你身边,街坊少不得要编排些闲话,变成小女娃就不一样了,旁人只会当我是你家妹妹。”

      桃华听完,眼中浮起促狭:“既然是妹妹,那你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竹蘅抬起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毫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桃华顿时笑得更开心。

      第一日开张,她满心盼着能有许多人来凑热闹,即使不是看病,来瞅瞅也是好的。即便无人患病,凡人看见了,多少也该生出点探询之意。

      可从清晨等到午后,除了几个街坊来探头看热闹,进来看诊的人,一个也没有。

      开张时的热闹渐渐散去,前堂一点点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外斜斜照入,落在新擦过的药柜上,柜中只备了些常用药材,气味交融在一处,散出淡淡草木苦香。堂中一侧摆着问诊案,案上放着脉枕、纸笔和一盏清水,远远看去,真有几分正经医馆的模样。

      桃华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整理账册,可她看不懂凡间账目,翻了两页便开始犯困。

      竹蘅更耐不住寂寞,早就借口出去打听附近街坊的情形,跑到对面的茶铺里听新鲜事去了。
      兰因则坐在问诊案后,手中翻着一本医书。书是竹蘅临时买来的,封皮上写着《脉理浅说》,兰因看得专注,偶尔停下来思索,仿佛当真打算从头学起,做一位凡间大夫。

      桃华伏在柜台上,偷偷打量他。

      兰因读书时长睫低垂,指尖隔上一会儿,才徐徐翻过一页。窗外的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将衣料上的暗纹照得若隐若现。

      若不是桃华曾亲眼见过他虚弱得快站立不住的模样,她大概也会以为,这世上的尘嚣与烦扰,从来都沾不到他身上。

      她看了一阵,困意又涌上来。

      桃华将下巴埋进臂弯,只露出半张脸,声音有气无力:“怎么还没有人来呀……”

      兰因没有抬头,只道:“无人病痛,是好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桃华的手指在柜台边沿轻划了两下,闷闷道,“可人人都无病无痛,又无人肯来诉说心事,我们去哪里寻找缘结?”

      兰因翻过一页书:“缘结既已生出,不会永远藏着,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寻来。”

      桃华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寻到这里?”

      兰因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向门边那块醒目的木牌:“你挂了那样一块牌子。”

      桃华顺着他的话看去。

      她琢磨了下,兰因这是在夸赞她想得周到,又心满意足地将脸埋了回去。

      午后过去,日影从门槛爬入堂中,又慢慢退向墙角。街上的叫卖声换了一轮,卖糖水的小贩推着车经过门前,铃声叮当,听得桃华更加昏昏欲睡。

      直到黄昏将至,淡金霞光铺上锦川府层叠的瓦檐,桃兰堂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动静。

      “嗝。”声音很小,被慌忙止住后,还是漏了出来。

      桃华倏然抬起头。
      问诊案后,兰因翻动书页的手也随之停下。

      门外暮色渐浓,一抹浅色裙角停在桃兰堂的门槛前。来人踌躇许久,身影被斜落的霞光拉得细长,迟迟没有迈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医馆开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