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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桃花印现 小竹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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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蘅还抬着短短的手指,眼睁得溜圆。
桃华正在琢磨怎么同他开口借钱,被这么一问,反而忘了来意。她顺着竹蘅手指的方向望向兰因。
“哦,”她弯了弯眼,“这是姻缘神兰因。”
竹蘅板着小脸,等她往下说。
桃华这才想起还有最要紧的一层关系,坦坦荡荡道:“现在是我夫君了。”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得竹蘅头顶的小竹叶冠歪了歪。
明明顶着一副七八岁男童的相貌,脸上却摆出长辈听闻家门大事的神气,竹蘅嘴唇开合几回,满腔话堵在齿间,最后只挤出一声尖叫:“什么?你居然有夫君了?”
桃华被他这嗓子喊得肩膀一缩,忙往四周扫了一圈。所幸那几个游人已经走远,山道上只余风声,落花纷纷。
竹蘅哪里肯就这么放过她,他绕着桃华走了半圈,双手叉腰:“你有夫君了,居然不告诉我?我是外人吗?我是别人吗?我是随随便便一根竹子吗?”
桃华听得心虚,可眼珠一转,很快把自己说服了。
“怎么没告诉你?”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答得十分坦然,“我现在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竹蘅被堵得一滞。
桃华还顺势添了一刀:“而且是今日刚认的。”
竹蘅:“……”
兰因:“……”
竹蘅慢慢偏过脑袋,目光落到兰因身上。
兰因站在桃树花影之外,他轻垂眼睫,既不承认,也不辩解。这般安然自若,显然知晓桃华说话不会按常理,因此也懒得同她争出个是非。
竹蘅瞧他不动声色,一张稚嫩的脸越发复杂。他又把视线挪回桃华那边,语气责怪,又有委屈:“你这一年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飞升成仙,就连系缘山也不回了?我日日在这里等你,等到桃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你倒好,一回来就领了个夫君。”
听见这话,桃华话音忽地卡在喉间。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眼底有些茫然,“什么一年?”
竹蘅也被她问得一顿:“你不知道?”
桃华摇了摇头,努力从记忆里寻出头绪。
她记得自己成仙那日,被带去姻缘殿,后来又同兰因与扶芳去见了西母,再下凡来到锦川府。
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过一日光景。怎么到了竹蘅口中,就成了一年?
原来人间已经过去一年了?
竹蘅见她不像作假,有些不敢相信:“天界一日,人间一年,你忘了?”
桃华唇瓣翕动,心中短短怅然。
竹蘅见她不说话,难得把数落的话咽了回去。可安静没维持多久,他才咂摸出另一层不对劲来。
“不对!”竹蘅瞪着桃华,神情更为惊恐,“神仙怎么能随随便便成亲?何况他还是姻缘神!桃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天界闯祸了?是不是你同这个姻缘神私定终身,所以逃下凡间了?”
桃华刚生出来的悲戚,被这话砸得七零八落,她没好气道:“你这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竹蘅叉着腰,答得振振有词:“都是这么传的,神女动情,天规不容,因此他们携手私奔,下凡历劫,你虽然不像神女,但闯祸这点很像。”
桃华正要反驳,兰因已在一旁淡声道:“不是。”
话语轻轻一落,竹蘅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就停在了嘴边。
兰因没有再解释,只将视线投向桃树深处。山风拂过低枝,花影在他眉眼间一晃而过,他抬手指向靠近主干的一处枝心:“看这里。”
桃华还没从竹蘅那番私奔话本里绕出来,闻言下意识问:“哪儿?”
兰因指尖未动,仍指着那片被花枝遮掩的树纹:“树心。”
起初桃华什么都没瞧出来,那处枝干被层层桃花掩着,花影叠在一起。山风吹来,花枝晃动,才露出树身深处一小片被花瓣半遮的纹路。
而就在那片树纹中央,浮着一朵淡淡的金色桃花印。
印记不大,五瓣清晰,颜色温润,藏在枝叶深处,若不仔细看,恐怕会误以为是阳光落下的一点虚影。
桃华看见那枚桃花印的瞬间,心间倏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牵引。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伸手拨开垂落的桃枝。
指尖碰到的一刻,桃华身形骤然凝住。
树身里有一股温热的灵息顺着她的指腹漫上来,温柔地贴住她的仙魂,也在这一念之间,她听见无数凡人在树下低声许愿。
那些声音远远近近,细碎却真切。
桃华很快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没有伤口,可余温还在,不肯散去。
“这是什么?”她转过身问兰因,眼里好奇更盛,“我从前可没有这个。”
竹蘅也连忙凑上来,可他这副男童模样矮了些,踮着脚看了许久,也只看见几片晃来晃去的桃花。他急得在树下蹦了两下,还是看不清。
“上面是什么?给我看看。”竹蘅扯住桃华的衣袖,反复催她,“快,把我抱起来。”
话落,桃华眼底促狭,似笑非笑地问:“谁让你变成这个调皮小男娃的?我才不抱这样的小娃娃。”
竹蘅一下挺直了身子,小脸绷得紧紧的:“谁是小男娃?我是竹前辈!”
桃华噗嗤一笑:“好呀前辈,那你自己看。”
竹蘅被说得耳尖一热,又实在够不着,只好梗着脖子道:“山上凡人来来往往,我总不能让他们瞧见一个大人凭空冒出来吧。”
桃华抬手拨开落在自己发间的花瓣,故意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变高些?”
竹蘅轻哼一声:“我要是变成大人去折你的桃枝,旁人定要骂我不知礼数,糟蹋花木,变成小娃就不一样了,他们最多说我顽劣。”
桃华听完,目光从他头顶的小竹冠一路落到他短短的腿上,良久没有接话。
竹蘅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挺了挺胸:“你这是什么眼神?”
桃华拖着语调,慢吞吞说着:“小竹啊,这些年在山上,你还是很会替自己找由头。”
竹蘅当即炸了毛:“不准叫我小竹!叫竹前辈!”
桃华忍着笑,但还要装作很无奈:“好的,小竹。”
“桃华!”
“那你就用你这套在人间行走的智慧,继续踮着脚看吧。”桃华说完,十分无情地转过身去。
竹蘅气得原地蹦跳:“桃华!”
桃华假装没听见,竹蘅又去扯她袖子,她偏不理他。一个要看,一个不肯抱,树下又闹了起来,桃花被他们搅得簌簌落下,花瓣沾了竹蘅满肩,也落在桃华发间。
兰因被这一阵你来我往吵得眉间轻拢,可他们闹得熟稔,他便没有出声打断,只绕过二人,衣袖掠过低垂的花枝,停在树心前。
桃华听见枝叶轻响,侧头瞥去,还没来得及细看,袖子又被竹蘅扯住:“你到底抱不抱我?”
“不抱。”
“小桃子!”
“不准这么叫我。”
他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
兰因抬起手,指节停在那枚淡金色桃花印前,以指腹轻轻一点。
刹那间,淡金色的花瓣微微一亮,层层灵纹从印记中央漾开,满树桃花轻颤,几缕细碎金光从枝叶间掠过,很快没入花影深处。
那光只醒了短暂一息,便又敛回印中。
桃华眼前被金光晃了下,话音顿时停住。竹蘅也住了声,扒着她的袖角,努力仰起脸往上瞧。
兰因眼底光影微收,视线停在其上。
桃华见他一直端详,偏头凑近:“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见兰因没理她,她以为碰上花瓣会有什么新奇事发生,也小心将指尖贴上了上去:“我也试试。”
指尖落下时,正巧与兰因尚未收回的灵息相接。她与兰因的指尖一左一右,同时覆于淡金花瓣之上。
一瞬间,桃华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推远去。天地之间,响起一道古老而厚重的声音,从万重云海之外传来,穿过山风、香火和人间的四季,落入桃华与兰因的识海。
“桃华。”
桃华心头一震。
是西母。
她想寻声音来处,却发现自己仍站在桃树下,而眼前景象不再是系缘山,而是玉境山上那片高远清寂的天光。
她看见西母摘下一片莹白如玉的长玉树叶,那时她也在场,当时不懂西母此举何意,如今再见,那片叶子离枝之后,乘风而起,越过云海,朝人间飞去。
它飞过锦川府上空,飞回系缘山,最后落在她的本体之上,没入树心,化作了这枚淡金色的桃花印。
西母之音再度落下。
“昔年桃花寄愿,旧因未散,今凝于此印。强愿五处,结为五缘,其念深执重,遂引锦川诸多浊香归附其上,孽缘互拥,怨香相缠,久而不散。”
桃华的指尖还贴在桃华印上,指腹莫名发烫。
五处缘结。
也就是说,锦川府那些杂乱的孽缘,并非全无头绪,它们各自生怨,各自牵缠,最后都归附到五处最深重的缘结之上。而五处缘结,而这五处缘结,都落在了这枚桃华印上。
紧接着,西母的声音又落入识海。
“兰因掌姻缘,曾护愿香入线,守红线成书。愿既成书,五缘有凭,非斩断可解。”
桃华听罢,心头难免一涩。
她当年落下的花是缘起,兰因在姻缘殿中护住的愿香是缘续。谁都不是有意造孽,可人间不好的缘结,因他们迟迟未散,也需由他们亲手解开。
西母的声音也渐渐缥缈:“五瓣为记,一瓣一结,解其所执,散其怨缠,花瓣自灭。五瓣尽消,锦川缘清,届时桃花印散,方为圆满。”
话音落下,识海中余响层层消散,最后归于寂然。
桃华慌忙开口:“西母,那我们要怎样才能知晓孽缘在哪处?又要怎么解?还是——”
她问得急,甚至忘了西母没有真的在她面前。
可那道声音没有再回应。
笼在识海中的无形威压退去,山风重新拂过耳畔,竹蘅的声音也再次清晰,只是没再随意嚷叫:“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他虽听不见西母所言,却也感到一瞬的神威沉沉落下,让他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兰因缓缓收回手,随着他的指尖离开,桃花印的光彻底敛尽。
桃华神情恍惚,还在反复回味着西母留下的话。
只要五瓣花尽数消失,依附其上的孽缘也会散去。可西母没有告诉她是哪五处,也没有告诉她怎样才算解开。
她站在一片浓雾前,雾中有路,却看不清尽头。
竹蘅见她神色不对,不再闹着要看那枚桃华印。他虽爱唠叨,可到底是在系缘山修行多年的精怪,平日能吵能闹,真遇上正经事,他还是识分寸的。
他仰着小脸,眼里的顽皮劲淡去不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桃华唇瓣动了动,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当年落下的桃花牵出了孽缘?说锦川府诸多孽缘都依附在五处缘结上?说不解开的话,人间姻缘就会难以复清?
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眼下就算告诉竹蘅,他大约也要先揪住她问上半日。
竹蘅见她迟迟不答,正欲再追问,兰因却在此时唤了一声。
“竹蘅。”
竹蘅对兰因还不熟,听他突然叫自己,转过头去,语气算不上客气:“做什么?”
兰因敛下眸中思绪,就这样不偏不倚地问了出来:“可否借些银钱给我与桃华?”
猝不及防听见兰因借钱,桃华抬起眼,脑中沉沉绕绕的念头一下被扯散大半。
怎么一开口就是借钱?
竹蘅的小脸更是皱成一团,他语调幽幽:“桃华,所以你今日回来,不是想我,是来找我借钱的?”
桃华露出讨好的笑,只是这一次,竹蘅好像更难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