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桃华归山 找竹蘅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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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闻言，脸色仍未松动。
“既是成了婚的人，还来桃花庙做什么？”她冷冷道，“这地方是未婚男女求姻缘的，你们夫妻跑到这里来，又说什么治心病，莫不是专门哄骗这些心神不宁的姑娘？”
桃华听到这话，还真被问得不知该怎么接。
成了婚就不能来桃花庙了吗？凡人的规矩怎么这样多？
她正想开口同柳夫人理论，对方却不愿再听。柳夫人一把握住宋晚棠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语气更为严厉：“晚棠，你病得糊涂了，旁人说什么你都信，什么心病大夫，不过是些江湖术士惯用的说辞。走，娘带你去拜桃花娘娘。”
宋晚棠被她拉得踉跄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娘，我不是糊涂……”
可话才说到一半，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嗝。
柳夫人不容她多说，半拖半扶地将人往正殿方向带去。宋晚棠走了几步，还不住回头凝视桃华。她的眼尾湿漉漉的，有许多话想要诉诸于口，却被柳夫人攥着手腕，一句也说不出来。
桃华想追上去，才迈出半步，兰因的袖角拂过她腕间的红绳，不着痕迹地挡住她。
她只好眼睁睁看着柳夫人拉着宋晚棠越走越远，最后没入熙攘的人群里。
围过来的香客见没了新鲜事，很快散开。只有桃华还追着宋晚棠离开的方向看，甚至往那边探了探脑袋。可人群重重，她早就看不见那抹浅青色的身影了。
桃华这才把心神从人群里抽回来，神神秘秘道：“依我看，那位姑娘多半不只是生病。”
兰因把被她挽住的胳膊收回来，袖角从她掌心滑过：“你又看出来了？”
“当然。”桃华回过头，仿若窥见了天大的玄机，“你没瞧见吗？她气色不好，又总是打嗝。旁人若是身子不适，求医问药也罢了，可她听见心病，就跑来问我们，说明她自己也知道，这病不在身上。”
兰因指腹摩挲过掌心那根红绳，语调无波：“也可能只是听见有人说能治病。”
“那也不对。”桃华摇摇头，说得颇有把握，“她看起来不是随便信人的人。”
她又往兰因身边挪近了些，声音更是兴奋：“兰因，我猜啊，她一定在被孽缘纠缠。”
兰因顿了顿，没有马上接话。
他不喜多言，眼下见桃华笃定得不能再笃定，眼底是难以言说的无奈：“证据呢？”
桃华被问得一噎。
她其实也不是全无根据，可真要说证据，她又只能把宋晚棠的脸色和打嗝一股脑搬出来，可这些说到底都只是她的直觉。
桃华转了转眼珠，理不直气也壮：“证据现在没有，但线索已经有了。”
兰因觉得这话无从赞同：“这两者并无分别。”
“差不多。”桃华挥了挥手，想把他那句冷冰冰的分别扫开，“凡间查案不也都是这样？先有个眉目，再顺藤摸瓜。”
宋晚棠会主动来问他们，说明她心中有苦。柳夫人不信他们，说明她们母女之间也有隐情。
要是他们就这么追上去，只怕又会被柳夫人当成骗子轰走。可要是有个落脚的地方，让宋晚棠自己来寻他们，那就不一样了。
凡人讲名头，柳夫人嫌他们来路不明，那他们就弄一个来路出来，让这些有求无门的人自己来找上门。
想到这儿，桃华眼眸倏地一亮。
“兰因。”她一把拉住兰因，兴致高昂起来，“趁热打铁，我们开个医馆吧。”
兰因指间的动作微微一停：“医馆？”
“是啊。”桃华把下巴一点，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大夫吗？”
“我不是。”
“你之前都认了。”
“我只认了才成婚。”
桃华一口话堵在喉间。她抬眼端详着兰因那张清冷端方的脸，发现这人有时候比竹蘅还要难缠。
竹蘅唠叨归唠叨，至少会有些气急败坏的反应。
兰因却不同，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拆她的话，越让她没处着力。
桃华轻轻哼了一声：“反正你能净化浊香，你怎么不算大夫？”
兰因的眸光从她腕上的红绳掠过，又落回庙中袅袅升起的香烟：“这些与行医无关。”
“有关。”桃华反驳道，“凡人有身病，也有心病。身病归郎中，心病归你，你就是兰大夫。”
她说完，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笑得狡黠：“我呢，就是桃掌柜。”
兰因瞧了瞧她指着自己的手：“掌柜？”
“对呀。”桃华开始替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负责治病，我负责招呼客人，遇上被孽缘缠住的人，我们就借治病的名义查清缘由，再把孽缘解开，如此一来，既不惊动凡人，又能顺理成章接近他们，你看，多好。”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间医馆已经在锦川府最热闹的街口开了张。门前挂着一块新匾，匾上写着兰氏医馆。
不对，只写兰氏的话，岂不是显得她这个桃掌柜毫无分量？
那叫桃氏医馆？也不好听，而且听起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忙活。
或者叫桃兰堂？感觉又像卖糕点的，要是再摆两笼桃花酥，只怕病人没来，馋嘴的小孩先排了一长串。
想到这里，桃华自己先乐了。
“事不宜迟。”她蓦地一拍手，“我们这就去选间铺子，最好临街，门口要宽敞些，后院也要大一点，可以晒药材，还能种一棵桃树。”
兰因由着她说得头头是道，才开口问：“你要用什么开医馆？”
桃华答得很快：“用钱啊。”
兰因望向她，桃华也注视他。
两人对视片刻，桃华脸上的笑意渐渐停住。
她终于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
她没有钱。
她身为一棵桃花树的时候，不需要钱。先前在庙门口买红绳，还是兰因替她付的钱。
桃华的气势不由矮了半截，但也只矮了半截。
她很快抬起眼，强行把底气续上：“你不是有钱吗？方才买红绳的时候，你还付了钱的。”
兰因从袖中取出另一点铜板，放在掌心。
铜钱零星几枚，别说开医馆，恐怕连多买几条红绳都不够。
桃华盯着这点钱看了半晌，眼神逐渐不可置信：“就这些？”
“嗯。”
“你一个掌管姻缘的神仙，身上就这么点钱？”桃华说着，还不死心地往他袖中瞄去。
兰因便将月白袖袍略略抬起，任她把袖里袖外都搜寻了一遍：“神仙在天上不用凡银。”
“那你这点铜板从哪来的？”桃华的肩膀渐渐垮下去。
兰因将那几枚铜板收回袖中：“昔年有位掌雨的仙友下凡应祈，回天后带了些凡间银钱，说是人间之物，留作纪念。他不知放在何处，就搁在姻缘殿案边，我以前顺手揣了起来。”
桃华听得目瞪口呆：“所以，这还是别人不要的纪念？”
“算是。”
桃华伸手扶住额角，闭了闭眼，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跳起来的冲动。须臾过后，她才咬着牙道：“兰因，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让人生气？”
兰因安然自若，一点也不恼火：“可你是桃花树，不是人。”
桃华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盯着他。
他怎么连这种地方都要较真？
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用手按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小声念叨：“不生气，不生气，桃花树要大度，不能同一块冷玉计较……”
兰因听见了，没有作声。
玉石无心，他亦不是冷玉，但他也没有必要去争论。
桃华走了几步，还是回头剜了他一眼。可瞪完之后，她自己也知道兰因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不是人，也确实没有钱。
锦川府这么大，开医馆要租铺面，要置药柜，要买药材，哪一样不要银子？她总不能摘自己几片花瓣去抵账。
就算有人肯收，怕也只会把她当成妖怪抓起来。
桃华想得发愁，此前还热热闹闹铺开的医馆大计，转眼就卡在了一个“钱”字上。
香客来来往往，远处小贩又吆喝着卖同心结。桃华听到这些声音，头一回发觉，凡间处处都在花钱。
她漫无目的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庙墙角落，只见那处冒出了一截嫩竹笋。
许是庙后湿气重，春日里草木长得快。嫩笋细细一截，颜色青嫩，躲在香案阴影后，怯生生地从青石缝中探出来。
桃华眼神一凝，蔫巴巴的的神情转眼就鲜活起来。
竹笋。
竹子。
竹蘅。
对啊，她怎么把竹蘅给忘了？
竹蘅在系缘山待了那么多年，虽说他穷讲究、爱唠叨，可到底比她懂凡间事。再者，系缘山这么多年香火鼎盛，山上山下人来人往，竹蘅不可能一点凡银都没见过。
就算他没有，也一定知道该去哪里弄。
这么一想，桃华的愁云散得一干二净：“有办法了！”
话音落下，她当即转身往庙外走去，因心中顾着借钱的说辞，她也没留意兰因有没有跟上。
庙中香火浓重，人声杂乱。兰因不喜此处喧闹，桃华既然寻得方向，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更何况，他们此番下凡，本就是为解孽缘而来。
没有过多迟疑，他就抬步跟了上去。
桃华一路出了桃花庙，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好一段，还在盘算见了竹蘅要怎么开口。
直接说借钱，好像没气势。
要不说是为了拯救凡间孽缘，事关苍生，竹蘅身为系缘山前辈，理应慷慨解囊？
不行，竹蘅肯定会说她飞升之后学会了拿大话压人。
那就装可怜，说她初下凡间，两袖清风，连条红绳都买不起，要是竹蘅不帮她，她就只能带着兰因露宿街头。
桃华心觉此计甚妙，开始在脑海中提前演了一遍。她想象竹蘅皱着脸骂她没出息，但又从袖子里掏钱的样子，实在忍俊不禁。
走着走着，她才想起还有一个兰因。
桃华脚步一停，猛地转身：“兰因，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撞进了一片清冷的月白里。
兰因不知何时跟到了她身后，离得不远不近。桃华这一转身太急，额头正好撞上他的胸膛。她被撞得“哎呀”一声，连忙捂住额头，后退半步。
兰因低头看去，他倒没料到这一下有什么要紧，桃华是桃树，鸟雀停枝，雨打花叶，哪一样不比这重呢？
可桃华揉着额头，疼得眼角都泛出水光：“兰因，你跟上来怎么也不吭声？”
“我不知道你会撞上来。”兰因的视线在她泛红的额角停了一瞬，“是你走得太急。”
“我那是有正事。”桃华忙替自己找回场面，又摆了摆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姿态，“算了，不跟你计较了，走吧。”
她说完，又转身往前走。
兰因端量着她轻快的背影，问道：“去哪里？”
“系缘山。”桃华头也不回地答。
兰因却百思不得其解：“去那里做什么？”
桃华这才回过头来，脸上浮起得意又神秘的笑。春光落在她眉眼间，明艳得像一枝从山风里探出来的桃花。
“回我的老家。”她说，“顺便找一位前辈，问他借点钱。”
提到前辈二字时，桃华的声音里多了亲近。
不过才离开一日而已，还真有点想竹蘅了。
当然，只是一点点。
桃华在心里默默强调。
系缘山离桃花庙不算远，可从山脚往上走，却颇费力气。
她起初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让兰因带她飞上去，可今日应是有庙会，山道上来来往往都是香客，若她同兰因当着凡人的面凭空飞起，只怕明日锦川府里传的就不是桃花娘娘灵验，而是系缘山上有妖怪出没。
所以她只好老老实实走石阶。
原本以为飞升成仙之后，凡间山路应当不在话下。谁知走起来，石阶一层接一层，走不到半个时辰，桃华就觉得这山比从前高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系缘山这么难爬？”
兰因跟在她身侧，气息不乱：“你以前是树。”
桃华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她扶住旁边的树干，回头叫道：“兰因。”
“嗯？”
“你今日最好少说几句。”
兰因听罢，垂下眼睫，当真将剩下的话收了回去，只抬手拂开挡在她前方的一截低枝。
桃华见他没有再拆自己的台，这才满意，继续哼哧哼哧往上爬。
山道两旁草木新绿，春日的光落得满地斑驳。越往上走，香火气被山风吹散，只剩下草叶湿润的味道。
走了又有小半个时辰，桃华这才远远看见山腰上那棵桃花树。
那是系缘山上唯一的一棵桃花树，也是她的本体。
春风吹过，满树桃花摇摇欲落，桃华脚速慢了下来，心里生出久别重逢的酸软。只是这点伤春悲秋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阵愤愤不平的碎碎念打散了。
“没良心的小桃花，飞升了不起啊？飞升了就能忘本啊？从前是谁替你挡风，是谁替你赶虫，是谁日日夜夜守着你，生怕你被那些顽皮小童折了枝？如今跑得影子都没了，都不知道托梦回来问候一声。”
这声音太熟了，熟得桃华刚生出来的那点怀念，瞬间少了一半。
兰因也收住步，眼神落向桃树下。
只见树下绿光一闪，借着桃树的枝干遮掩，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童凭空现出身形，小男童穿着一身青绿衣衫，头发用竹叶形的小冠束着，脸颊圆圆，眉眼却装得老成。
只是他气得鼓着腮帮子，再老成也老成不到哪里去。
他背着手在桃树下踱来踱去，嘴里还在不满地嘀咕：“还成仙呢，成仙就该更懂礼数才是，也不知道去哪里野了，连我这个前辈都不来瞅瞅，桃华啊桃华，你真是叫竹心寒，竹叶冷，竹根都要冻住了。”
说着，他踮起脚，伸手去掰桃树上一截细枝：“你不回来，我就替你修修枝，反正你从前也长得乱七八糟。”
他使劲一掰，细枝没断，反而有一阵桃花被晃得簌簌落下，纷纷扬扬洒了他满头满脸。
竹蘅被花瓣糊了满脸，随后更气了，他用袖子胡乱扫着头上的花瓣：“连你也欺负我！”
不远处有几个上山游玩的香客正好瞧见这一幕。
其中一人笑道：“那是谁家的小男娃？长得还挺讨喜的，怎么这样顽皮，在这里折桃枝。”
另一人也道：“莫不是山下哪户人家的孩子跑上来的？这桃树开得这样好，折坏了可惜。”
还有一位妇人笑着摇头：“小小年纪，脾气却不小。”
竹蘅听见这些话，赶紧冲那几个香客狠狠做了个鬼脸。
香客们被他逗笑得更欢。
竹蘅越发恼火，抱着胳膊哼哼，转身就要跑。可他才跑出两步，步伐陡然停住。
山风吹过，桃花从他肩头落下来，竹蘅看向山道尽头。
桃华正站在那里，裙摆沾着山间草叶的湿意，腕上还系着一条鲜红的红绳。她身旁立着一位月白衣袍的男子，气度出尘。
竹蘅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桃华慢慢走进，抬手朝他晃了晃，自来熟地打起招呼：“竹蘅，好久不见呀。”
竹蘅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桃华笑意浮上眉梢，正要回答，竹蘅的眼光却从他脸上掠过。
他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她身旁的兰因，声音都变了调：“他是谁？”
此时，竹蘅脸上的老成早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震惊与委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桃华归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