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桃庙问心 顺手认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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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缘山下，桃花庙前，香火正盛。
此处是山脚一座小庙，供着一尊不知何年立起的桃花娘娘像。后来锦川府越发富庶，往来求姻缘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庙前渐渐修起石阶、香铺、签棚和茶棚。春日里庙门外车马不绝，卖同心结、红绳、香囊的小贩沿着山道摆出一长溜，比锦川府最热闹的街市也不差多少。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香火燃尽后的烟气，绕过庙前高高悬起的红绸，缠在人衣袖间，久久不散。
一个抱着香烛的小童从石阶上跑下来，差点撞到桃华身上。桃华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小童也急急刹住脚，仰起脸看她，随后才被身后的妇人牵走。
桃华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仍觉得新奇。
凡人当真能看见她了。
就在不久前，她与兰因刚落到系缘山脚下时，山道上也有几名香客结伴而过。见他们迎面走来，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谁知那几人说说笑笑地从身侧走过，目光都不曾偏来一下。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问兰因：“他们为何不看我？”
兰因道：“你才凝出仙身，形气尚未落入凡世，若不主动显形，凡人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说话。”
桃华听罢，又快步追上那几名香客，在其中一人眼前挥了挥手。那人毫无察觉，仍在同身边的人谈论桃花庙里的姻缘签。
她又转身跑回兰因身边：“那我岂不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也没有人拦我？”
兰因瞥了她一眼：“旁人虽看不见你，你也买不到东西。”
“我又没说要白拿。”桃华小声辩解着，想了想，随即才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那要怎么做，他们才能看见我？”
兰因抬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清凉的神息自额间落下，缓缓漫过四肢。桃华轻飘飘的身体骤然沉了下来，裙摆拂过道旁草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脚下的尘土也留下一双浅浅的足印。
桃华忙道：“凡人现在看见我了？”
“嗯。”兰因收回手，“显形之后，凡人能看见你，也能听见你说话，只是你还不懂收敛仙息，不可在人多之处随意动用仙力。”
桃华闻言，抬起衣袖嗅了嗅：“仙息也有味道？”
“凡人不能察觉，有灵之人物却能分辨。”兰因说话间，周身的赤缇色仙衣随光影淡去，转眼化作一袭月白衣袍，衣上神纹尽数隐没，眉眼间萦绕的清光也收敛住，只余一身不染尘俗的清冷气度。
桃华见状，也学着他的模样，将浮散在四肢百骸间的仙息往体内收。只是她才一凝神，发间就簌簌落下几片桃花。
花瓣从她肩头打着旋儿落下，正好停在兰因脚边。他眸光微顿，垂眼看去。
桃华若无其事地伸出脚，将花瓣轻轻扫进草丛：“第一次嘛，已经很好了。”
兰因没有应声，只抬步继续往前走。桃华只当他是认同了，提起裙摆，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此刻站在来往香客之间，她身上的仙光敛得七七八八，衣上浮动的桃花灵光被敛去，发间也不再无端落花，除却相貌惹眼了点，与寻常人间女子并无太大分别。
桃华抬头看着那块写有“桃花庙”的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那些落在她树下的愿望，会变成她必须亲手解开的结。
更何况，这庙里供的是桃花娘娘。
桃华悄悄往庙里瞄去，开始犯起嘀咕。
那位桃花娘娘同她有关系吗？若有关系，怎么从前也没人问过她，竹蘅也没有提过。要是没关系，这庙为何建在系缘山下？还叫桃花庙？
她正出神，身侧的兰因停在石阶前。
他一身月白衣袍，衣料素净，清而不冷。凡间人来人往，衣色多有烟火气，偏他眉眼淡薄，神色澹然，衬得庙前喧闹的香客都同他隔着一层雾。
桃华没那么多顾忌，她一把拉住兰因，就往庙里拽：“走嘛，进去看看，看看嘛。”
“去这里做什么？”兰因没有挣开，他抬眼扫过庙前攒动的人群，眉心微蹙：“太吵了。”
桃华才不管他嫌不嫌吵。
她再回人间，心里还很懵。西母让她来锦川府解孽缘，可锦川府那么多人，她哪里看得过来？
与其在城里乱撞，不如先来系缘山桃花庙。毕竟这些孽缘，多半都是从系缘山开始的。
于是她凑近兰因，特地放低声音，仿佛在同他商量一件天大的妙计：“当然是来这里看姻缘啊，西母不是说孽缘都在系缘山附近吗？我们先来桃花庙看看，说不定一进门就碰上了线索。若运气好，今日就能解一个。”
孽缘有多少还不知道呢，不快些开始，谁知道要解到何年何月。
兰因眸光停驻在她眉眼间。
桃华被他这样一瞧，扬起脸，笑得更灿烂：“来都来了。”
兰因略一沉吟，才道：“这不是理由。”
“怎么不是？”桃华理直气壮，“凡人都这么说。”
兰因不想争这句凡间俗语，移开视线，没有再接话，只任由她拉着往前走。桃华见他不拒绝，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一扯，月白色的衣料从她指间滑过，她想起兰因先前那身赤缇色仙衣，这才后知后觉地问出心中困惑：“不过，你为何连衣裳也一并换了？只把神息收起来不就好了？”
兰因顺着她的动作低下眼，应声道：“绯色在人间不好穿出去。”
桃华满脸不解：“什么歪道理？人间那么多颜色，红的、绿的、紫的、花的，我还看见一个卖香囊的大娘穿得比扶芳仙友的花还热闹，也没见谁指指点点。”
“我说的不是颜色。”
“那是什么？”
“衣色随神息而显。”兰因略作停顿，“神息收敛，衣色自然也就淡了。”
桃华回想了一下他那身衣裳，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我也没瞧出哪里不一样呀。”
兰因看着她，反问道：“你见过几个神仙？”
桃华张了张嘴，完全答不上来。
“扶芳，西母，还有我。”兰因不紧不慢地数给她听，“旁的呢？”
桃华这下彻底没话了，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对哦。”她松开他的袖子，顺着人流往庙门口走，生出几分好奇，“那别的神仙都在做什么？都守着自己的职司吗？”
兰因跟在她身侧，步子不疾不徐。
他不爱多言，可桃华身上的鲜活劲儿太盛，像春日枝头不知疲倦的花，问一句接一句，让人想不答都难。
“嗯。”
桃华等了半晌，发现他只答了一个字，有点埋怨：“嗯是什么意思？你多说两个字呀。”
庙前香烟缭绕，凡人笑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兰因避开迎面而来的香火烟气，声音也不高：“世间人多，愿望也多。不止姻缘，有人求财，有人问梦，有人求病愈，有人盼远行平安，也有人只求明日少下一场雨。”
桃华顺着兰因的话望向四周。
远处有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红绳往庙里走，也有年轻男子站在签棚前，满脸紧张地等庙祝解签。还有一位妇人牵着女儿，一边低声念着“桃花娘娘保佑”，一边将香钱递给香铺掌柜。
兰因立在香火缭绕处，继续说：“神仙各有职司，却不是凡人求什么就应什么。心正者可护，心偏者不可纵。若不是浮芳山出事，扶芳也不会来姻缘殿寻我。”
桃华还点着头，听到最后，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脚步一缓，侧身拦在他面前：“既然你都知道愿香要看其心，那姻缘殿里那么多浊香，你怎么不早些解决？”
兰因顺势停下脚步，恰在当下，一旁卖红绳的小贩瞧见他们停下，立刻笑着迎上来。
“姑娘，公子，买条红绳吧。”小贩手里举着一把编好的红绳，笑得十分殷勤，“桃花娘娘庙前求来的，最灵验不过。姑娘生得这样好看，再配一条红绳，保管良缘早至。”
桃华本想追问兰因，顺手便要摆手，听见这话，注意力被勾了过去：“真的好看？”
小贩连忙夸赞：“当然好看，姑娘面若桃花，戴什么都好看。”
桃华被夸得心情大好，她挑了一条红绳，又想了想，索性拿了两条。
小贩见状，笑得更欢：“姑娘这是要同这位公子一人一条？”
桃华正要把红绳拿过来，兰因却先一步扣住她的袖口，力道不重，正好拦住她。
桃华回头：“你拦我做什么？”
小贩被他们这一下弄得滞住，仍赔着笑：“姑娘可是看中这两根了？好眼光，这可是今日刚编好的。”
“我就是买来戴着玩嘛，”桃华简直不能理解，“你拦我做什么？”
哪知兰因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到小贩手里，将那两根红绳买下。小贩喜笑颜开，连声道谢，又转身去招呼旁人。
桃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竹蘅说过，凡间事物都需要银钱购买。她居然一时大意，忘了自己没钱了。
她把其中一条红绳塞进兰因手里，又把自己的那条缠在指间绕了两圈。
戴好红绳，桃华又抬起眼来，眼神里重新带了质问。
“你还没答我。”她道，“你被那些浊香折腾成那样，也没有早些去找西母，还一直守着姻缘殿。”
庙门外人潮拥挤，有个香客不慎撞了桃华一下。她身形一晃，兰因抬手虚扶她一把，指尖只碰了碰她袖边，又很快收回。
桃华没留意这点，仍盯着他等待答案。
兰因垂下眼，目光落在庙前青石地。石缝里积着被风吹来的香灰，来往香客踩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姻缘不是我应下的。”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桃华听清，“愿香由人心而生，两人心意牵动，才会连成红线，红线稳固，才会落成婚书。我看管它们，守护它们，不能替凡人决定愿或不愿。”
桃华皱了皱鼻尖：“那黑红浊香呢？”
兰因掌心里还握着桃华塞来的那条红绳，鲜红的绳结垂在他月白袖边，色彩醒目。
他的指尖轻拂过袖口，想起那些久远的事：“初现时，我也不知其来处。”
远处庙祝敲了一下钟，沉沉余音在庙前散开。
“起初，我只是将它们从愿香中分出来封存。”兰因停了停，才接着说，“后来浊香渐多，封存之处镇不住，红线和婚书开始受损，我能做的是以灵力净化，护住尚未被污的红线和婚书。”
言罢，桃华这才恍然大悟。
所以那些黑红浊香，不是凭空出现的妖邪，它们来自人心，兰因不能强替凡人斩心，只好将那些浊香一缕缕收进自己身上，再一缕缕化掉。
难怪他会在桃树下病成那样。
桃华心口有点发闷，说不上难受，但也不大舒服。
“那你还没说，”她别开眼，“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找西母？”
香客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有孩童手里攥着糖人，跑得太急，被母亲一把拽住。庙里钟声遥遥传来，混着风声，从很久以前落到此刻。
兰因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良久才开口：“神各有职司。”
他似乎不太习惯将心事说得太长，停了片刻，才又道：“若遇一事便请西母裁断，我守姻缘殿就没有意义。”
说着，他看向庙中香火：“后来牵连到浮芳山，那就不是一殿之事了。”
所以他才提议去西母那里。
桃华抿了抿唇，有点被触动，可她又不太会说郑重的话，于是很快把思绪拐到了另一处。
“既然浊香会会缠上红线和婚书，”她想了想，“那我们不能循香追缘吗？”
兰因视线落回她身上，干脆拒绝道：“不行。”
桃华不服气：“为什么不行？”
兰因微微敛眸，答得很短：“秩序如此。”
“秩序又不是石头。”桃华皱着眉，“秩序错了，难道还要一直守着吗？”
兰因没有接这句话。
桃华见他又不说话，心生不满。她看了看庙前缠满红绳的桃枝，又看了看正殿里袅袅升起的香烟，霎那间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她回身拉住兰因的袖口，语速也快了些：“你看，你能净化浊香，那就说明你也能化解不好的孽缘，对不对？”
兰因并不同意这番说辞：“并非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桃华来了劲，声音也不自觉大起来，“这就跟大夫治病一样。病气出来了，大夫能清病气，自然也会去看病根。你掌姻缘，又能净化浊香，那你就是能治心病的大夫。”
她说到这里，脑中越发清明：“对，你就是治心病的大夫。既然能治，就能药到病除！”
最后四个字，桃华说得格外响亮。谁知话音刚落，求签的人群里，有人停住了脚步。
而此时，他们已经走进桃花庙的大门。
庙中人很多，正殿里木鱼声一下下传来。求签的人排在廊下，挂红绳的人挤在庙中，还有许多人捧着香，低声念着自己的心愿。
人声嘈杂，桃华的话本该很快散去，却正巧被不远处一位少女听见。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浅青裙衫，身形纤细，她脸色不大好，眼下有淡淡乌青，应是许久没睡过安稳觉。更奇怪的是，她时不时还会轻声打个嗝。
她身旁还跟着一位妇人，妇人正在香案旁同卖香火的人攀谈，而少女听见桃华的话后，黯淡的眼睛动了动，见妇人暂时没有留意她，便提着裙摆，匆匆朝桃华这边跑来。
“姑娘。”她跑得急，话刚出口就打了个嗝，脸颊顿时红了几分，十分难堪。
桃华被她拦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上兰因。
兰因伸手在她身后虚虚一挡，很快又收回去。
少女也无暇多想，只急急问道：“姑娘，你方才所说可真？你身旁这位公子，真的能治心病？”
桃华还在发懵，可她眼珠一转，转眼便有了主意。
这不是线索自己送上门了吗？
她当即挺直腰背，面上笑意绽开，语气很是笃定：“当然是真的。”
说完，桃华抬手一指兰因：“他就是大夫，一位很厉害的大夫，专治心病。”
兰因慢慢转过脸来看她。桃华随即偏开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察觉。
少女眼中亮光更盛，忙往前凑了半步。
桃华见她这样，又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稳妥，想了想，顺口添了一句：“别的病也能治。”
兰因唤了她一声：“桃华。”
声音很淡，却不难听出不赞成。
可桃华笑得甜甜的，像一朵无害的桃花：“怎么了？”
兰因显然正要揭穿她这番临时编出来的大话。可还未等他说出口，不远处那位妇人发现少女不见，也快步到了跟前。
“晚棠！”
妇人一把拉住少女的手，满脸焦虑：“你怎么又乱跑？本来身子就不好，娘不过买个香的工夫，你就跑到这里来了。快，娘香都买好了，我们去拜拜桃花娘娘，求娘娘保佑你早些好起来。”
名唤宋晚棠的少女试图挣开母亲的手，急道：“娘，我没有乱跑，这位姑娘说，这位公子是治心病的大夫。我们寻了那么多郎中都没用，不如让他帮我看看。”
柳夫人听罢，眉头一竖。
她将桃华和兰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中先有了戒备。
桃华生得实在太好，眉眼如桃花，衣裙也是不沾俗尘的明艳。这样的女子，出现在庙里，还同一个年轻男子站得这样近，难免让人多想。
至于兰因，眉目出众，一身月白衣袍清净得不染烟火，气质太不像寻常郎中，越是这般出尘，柳夫人越是不肯信。
她把宋晚棠往身后一拉，语气冷了下来：“别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说话。一个大闺女，同男子厮混在一处，太不像样。”
桃华一听，唇边的笑收敛许多。
她平日好脾气，见谁都愿意说两句软话，可这不代表旁人能随口污她。
什么叫厮混？她不过拉了兰因袖子几下，怎么就成了厮混？
桃华向前一步，语调打趣，但不软弱：“诶，大娘，你这句话我就不爱听了。”
柳夫人一愣。
桃华抬起下巴，一点也不心虚：“什么叫厮混？你看见什么了，就这样说人？”
柳夫人被她问得脸色一沉：“你们孤男寡女，拉拉扯扯——”
她话还没说完，桃华转身，一把挽住兰因的胳膊。
她直接往兰因臂上一靠，亲昵得不像话。
“我们才不是孤男寡女。”桃华看向柳夫人，声音清脆，一字一句说得坦然，“我们可是才成婚不久的夫妻。他是我夫君，我挽着我夫君，哪里算厮混？”
兰因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臂上的桃华，眼中有浅浅的波动。
桃华仰起脸，含笑望着他，可眼底明晃晃写着威胁：不准拆穿。
庙中香烟浮动，人声嘈杂。
宋晚棠眼带希冀，柳夫人满脸狐疑，周围香客也都好奇地望着他们。桃华笑得一脸无辜，手上把兰因的袖子攥得更紧。
她还嫌不够，又轻轻摇了摇兰因的胳膊，声音甜腻：“你说是吧，夫君？”
这话一出口，兰因眸色有短暂的停滞。
他生来无欲无求，从未想过会被谁在桃花庙里这样亲昵地唤一声夫君。
就在桃华以为他会当众拆穿她时，兰因终于移开视线：“嗯。”
桃华的嘴角这才翘了起来，心中暗暗得意。
兰因却在这时道：“才成婚。”
桃华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这兰因怎么还特意强调才成婚？
可话既然接下，桃华也顺杆往上爬，靠得更自然，笑吟吟对宋夫人道：“大娘，你看，我夫君都认了，我们是正经夫妻，正经大夫，正经治病。”
她说得太有鼻子有眼，连自己都快信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桃庙问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