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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姻缘树 和她在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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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谢灵玥已经看完了喷火表演,正站在卖油炸果子的小摊前踮着脚尖比划要买几串,江亦辰站在她身侧替她从荷包里数铜板。
街尾转角处,一棵老梧桐的浓荫下支着一方小小的摊位。摊位不大,半旧的靛蓝布帘从顶棚垂下来,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云纹与星斗图案,正中悬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被磨得光可鉴人。摊位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摆着一张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竹筒、一卷泛黄的旧帛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闭着眼。
谢灵玥正在街对面买糖炒栗子,江亦辰站在她身侧等着,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热腾腾的铁砂翻炒声牵了过去,没有注意到街尾这方小小的摊位。谢清辞路过那棵老梧桐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铜镜的镜面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一下眼。她侧头看了那摊位一眼,老者恰好睁开眼来,目光隔着半条街落在她和谢惊尘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这时候会走到这里。
谢惊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方写着"灵犀"二字的旧布帘,和布帘后那位笑而不语的老者。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收回目光,没有要停留的意思。他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背,说:"去看看吧。"
她抬眼看他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他已经迈步朝那方摊位走了过去,步伐从容,她跟上去,在他身侧站定。
老者将桌上的铜钱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看了二人一眼:"二位是来求姻缘的?"
谢惊尘看了谢清辞一眼,她没有否认。他转回头,对着老者微微颔首,也没有说话。老者笑了笑,将那几枚铜钱握在掌心里摇了一摇,掷在木桌上,铜钱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落定在旧帛边缘。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枚铜钱的朝向,指尖在其中一枚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二位已有婚约。"他开口时语气笃定,不是猜测,是陈述。
谢惊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老者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钱,将其中一枚翻了个面,铜钱背面朝上,边缘有一道浅淡的磨损痕迹。他的目光在那道磨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谢清辞:"你找了他很久。"
谢清辞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摇头否认。
老者继续看那几枚铜钱,指尖在桌面上慢慢划过:"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远。"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语气平淡,却让谢清辞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线,"不过该找到的已经找到了,不必再回头看了。"
他说完将铜钱收回掌中,拢入竹筒,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目光从谢惊尘右肩的纱布上掠过,带了些许了然的温和:"伤会好。路还长。日子慢慢过就是了。"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五年内会有喜事,记得备好红绸。"
谢惊尘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随即松开来,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角,声音平稳温和:"多谢先生。"老者的目光在桌角那串铜钱上停了一瞬,没有推辞,将它拨进自己袖中,重新阖上了眼。
谢清辞被他牵着走出了梧桐树荫,她走了几步才侧头问他:"你信吗?"
"喜事那部分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面上,神色淡淡的,可他的嘴角弯着的弧度分明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她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力道很轻,他微微躲了一下,笑着偏过头来看她,日光落在他眼底,细碎的、亮亮的。远处谢灵玥捧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朝他们挥手喊"你们去哪儿了——",江亦辰站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油炸果子,已经咬了一口。
谢清辞和谢惊尘并肩走回人群之中,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十指交扣着,被袖口遮了大半,梧桐树荫下那方小小的摊位重新安静下来,靛蓝布帘在风里轻轻摆动,铜镜的镜面闪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街市的中段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枝叶铺展开来遮了大半条街面的日光。树身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条和木牌,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红绸翻飞、木牌相撞,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
谢灵玥经过时仰头看了一会儿,拽着江亦辰的袖子问这是什么。旁边卖桂花糕的摊贩笑呵呵地答:"姻缘树。江南的老规矩了,年轻男女把心愿写在木牌上挂上去,风会把那些话带到该去的地方。"
谢灵玥的眼睛亮了一下,拽着江亦辰就往树下去了。江亦辰被她拽着踉跄了半步,没有挣开,由着她从摊位上买了两块空白的小木牌和一支细笔,一块塞进他手里一块自己攥着,踮着脚尖趴在树旁的石桌上认认真真地写。江亦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块巴掌大的木牌,又看了一眼正埋头写得专注的谢灵玥,沉默了一会儿,也拿起了笔。
谢清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风穿过枝叶时那些木牌相互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像是许多人的心愿在风里交换着彼此的名字。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其中一块被风吹转过来的木牌上,上面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字迹工整,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谢惊尘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两块空木牌和一支笔。他将其中一块递给她,说:"写一个。"
她接过木牌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节,温热的,带着笔杆上残留的墨香。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块空白的木牌,然后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来,将木牌放在膝上,提笔慢慢写了一行字。她写完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将木牌翻过来扣在掌心里,走到树下去寻了一个不太起眼的枝桠,踮着脚尖将它系了上去。她背对着他,没有让他看她写的什么。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他低头将自己手里的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将它系在了她那块木牌的旁边。她系完回身时正好看见他将木牌挂在她那块旁边的动作,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经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假装没有看见他挂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写的什么?"
"不给你看。"她答得干脆,没有抬眼。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轻,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倘若我殒于你的剑锋下,你当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落定。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静却极其笃定:"我自以身殉你。此生不负。"
谢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眼睛。风穿过枝叶,将头顶那些红绸和木牌吹得哗哗响,可那声音落在她耳中变得很远很远,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刚刚挂上那块木牌的边缘,指尖擦过木牌表面,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和他的字迹轻轻碰了一下。
远处谢灵玥的声音从树另一侧传来,带着兴奋的、清亮亮的语调:"二姐大哥!你们看这个——"她举着自己那块木牌跑过来,上面写着"剑法大成天下无敌",字迹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江亦辰跟在她身后,手里那块木牌被他收进了袖中,没有拿出来示人。
谢清辞收回手指,微微退了一步,日光重新落在她肩头。她侧头看着谢灵玥举着木牌转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弯。就在她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有两块紧挨着的木牌正被风吹着轻轻相碰,一块上面是她的字迹:"他永远健康",另一块上面是他的字迹:"和她永远在一起"。风穿过叶隙时两块木牌的边缘轻轻擦过,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像刚刚被说定的承诺,正在风里慢慢结出它该有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