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45、青梅 你嘴里的可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时，谢清辞正侧身蜷在谢惊尘的左肩窝里，薄被的边缘搭在她肩头，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呼吸均匀而绵长。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那盏灯被吹熄后烛芯微微的焦香，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气息

　　谢灵玥推门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敲门。

　　她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对阵表，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脚步轻快，边往里走边含含糊糊地喊："大哥二姐！晋级了晋级了！3V3名单出——"

　　她的声音在看见榻上那幅场景的瞬间彻底卡住了。那半块桂花糕从她嘴里掉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她整个人像定在门口，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兴冲冲到愣住，再从愣住到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震惊和"我早就知道"之间的微妙抽搐，花了大约三息时间。

　　榻上的两个人被那半块桂花糕落地的声响同时惊醒了。谢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谢惊尘近在咫尺的、正从沉睡中缓慢醒来的侧脸。她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就看见了谢灵玥那张因为憋笑而微微扭曲的脸，以及她脚边那块已经摔碎了的桂花糕。

　　谢灵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刻意压得极其平稳却依然藏不住上扬尾音的语调开口："……二位，早啊。"

　　谢清辞的耳根在晨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她里衣略微凌乱的领口和微微散开的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眼前这幅场景，却发现任何解释似乎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微妙。她转头看了一眼谢惊尘——他也正从枕上微微撑起身来，左臂撑着榻沿，右肩的纱布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药渍颜色。他看了谢灵玥一眼，又看了谢清辞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对阵表拿过来我看看。"

　　谢灵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低头捡起地上那半块桂花糕，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到榻边把对阵表递了过去。她的嘴角还在努力地往下压："喏，3V3晋级名单，咱们谢家的队伍排在第一轮，对阵崔家和清家的联队。长老们让我来通知你们准备一下，后日开赛。"

　　谢惊尘用左手接过对阵表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赛程日期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对阵表放在膝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后日不行。我伤还没好，右肩不能使力，上去也是拖累清辞。"

　　谢灵玥眨了眨眼："那……"

　　"去跟各门长老们说，3V3延后两周。"他放下对阵表，抬眼看向谢灵玥，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养伤需要时间，清辞后背的旧伤也需要再巩固。两周之后，我再上场。"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是单独说给某个人听的，"正好也歇歇。"

　　谢清辞坐在他身侧，听着他替她一并把"歇歇"说了出来，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被面上被他手指压出的细纹。

　　谢灵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努力，嘴角彻底弯了起来，带着一种"行吧行吧你们俩就腻着吧"的放弃抵抗般的笑意。含含糊糊地应道："行——我去跟长老商量一下，看看延期两周，你们好好歇着。"她退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榻上并肩而坐的两人一眼，"大哥二姐，这歇息期间可别光歇息啊，养好了伤，到时候打崔清联队可还得指望你们呢。"

　　她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便一溜烟跑出了门，脚步声咚咚咚地沿着回廊远去，留下一串被晨风带碎的笑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侧头看他，他正好也侧过头来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张开。

　　两周的养伤期过去大半，谢惊尘的伤口已经收口结痂，虽然还不能全力催动覆雪剑意，但日常行走活动已无大碍。第八天一早，谢清辞替他换完最后一层薄药纱，将纱布边缘仔细抚平，还没直起身，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谢灵玥声音："大哥二姐！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谢清辞抬起头看向门口，谢灵玥已经探进半个身子，杏眼亮晶晶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江亦辰一身素白水纹长衫，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是被拽来的，也可能是不需要被拽便自己跟来了。他见谢清辞看过来，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去街上逛逛嘛，"谢灵玥掰着手指数，"养伤养了这么多天，天天闷在府里，草药味都快腌入味了。今天正好有集市，什么糖人、蜜饯、油炸果子，还有新来的杂耍班子在巷口搭台，可热闹了！"

　　谢清辞转头看了谢惊尘一眼。他正靠在枕上，低头看着自己肩头刚刚换好的纱布边缘，闻言抬了抬眼，目光从谢灵玥身上移到谢清辞脸上，询问她想去不去。谢清辞想了想，自己确实也有许多天没有出过府门了，日光好得不出去走一走像是辜负了什么。她微微点了下头，谢灵玥立刻拍手欢呼了一声，转身拽着江亦辰的袖子往外走："那我们在门口等你们！快点快点！"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已经站在了江南城最热闹的那条长街上。

　　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过往的人流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店铺一字排开，酒旗和布幌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卖糖人的老汉正用铜勺在石板上画出细长的凤凰尾巴，旁边炸果子的小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和油香，裹着桂花蜜的糯米糕被竹签串成一排插在草把上，金灿灿的，在日光里泛着蜜色的光。

　　谢灵玥第一个冲到卖糖人的摊前，趴在柜台上看老汉用滚烫的糖浆勾出蝴蝶的翅膀，江亦辰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站着，看她趴在柜台边看得入神，没有催也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谢清辞和谢惊尘走在后面几步，不急着赶路，沿着街边慢慢踱。谢惊尘的右肩虽然还绑着药纱，但步伐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偶尔会被身侧经过的人流微微碰到肩侧，他便下意识地侧一下身，避过那一侧的压力。

　　谢清辞走在他左边，时不时会留心他右侧的人流方向，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微微侧步，替他挡开那些可能撞到伤口的行人。他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她这个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将自己的左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握上来，只是将手微微张开，让他的手背贴着她的掌心，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

　　谢灵玥在糖人摊前终于挑中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画，举着它兴冲冲地跑回来，边跑边喊："你们看这个！做得真好看，我都不舍得吃了！"她举着糖画在日光下转了个圈，糖浆凝固成的翅膀半透明，在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江亦辰跟在她身后走回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被她顺手拿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江亦辰垂眼看着她咬过的地方，将那包桂花糕的油纸重新拢好，放进了自己袖中。

　　又往前走了一段，街角传来一阵铜锣和快板的声响，围了一大圈人，杂耍班子在巷口开阔处搭了台子。谢灵玥拉着江亦辰挤进人群前排去看喷火表演，谢清辞和谢惊尘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台上火舌在日光里一明一灭。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在喧闹里显得格外清晰："想吃什么？"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方才路过的那家蜜渍梅子。"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来路走了几步，在卖蜜渍果脯的摊前停住。谢清辞站在原地等他，隔着几道穿行的人影看见他微微弯着腰和摊贩说着什么，日光落在他垂着的后颈和完好的左肩上，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动作幅度不大，避免牵动伤口。他付了钱接过一只油纸包，转身走回来时穿过人群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的路线却是径直朝她来的，没有偏过半分。

　　他将油纸包递到她手里，打开时蜜渍梅子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裹着浅浅的糖霜，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谢清辞嘴里那颗蜜渍梅子还没有完全咽下去，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果肉微微的韧劲，糖霜裹得厚实，蜜渍的时间又长，酸甜刚入口时还好，含了一会儿之后舌尖上只剩下一层黏腻的甜，腻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含着那颗梅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吐出来，可周围人来人往的，她不好当街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油纸里。她微微侧过身，想要找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把梅子核吐了，谢惊尘注意到了她微微皱起的眉心和她含着一侧腮帮子不动了的动作。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太甜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嘴里的梅子堵得有些闷，腮帮子鼓着一小团"腻得慌。"

　　她正准备转过身去寻个角落把梅子核吐了，可他的左手在她转身之前轻轻抬了起来，食指弯曲着托了一下她的下颌，不让她转开去。

　　"给我吧。"

　　她愣了一下，含混地说："不要……你不是不爱吃甜……"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唇已经贴了上来，齿尖轻轻撬开她因为意外而微微张开的唇缝，舌尖探入她口中，精准地卷走了那颗已经被她抿得差不多的梅子。他的舌尖在她齿列内侧扫过一圈，然后他微微退开，将那枚已经从她口中渡过来的、沾满她唾液的梅子核吐在自己的掌心里，包进一方叠好的帕子。

　　谢清辞站在原地，她感觉到自己的舌尖还残留着他方才探入时的温度和力道，口腔里残余的蜜渍糖霜被他那一下带走了大半，原本黏腻的甜意散去了许多，她的唇瓣因为方才那个突兀的吻而微微泛着水光，她没有来得及闭上嘴，还保持着方才被吻时的微张弧度。

　　他低头将包着梅子核的帕子收进袖中，抬眼看她时嘴角带着一点得逞般的笑意，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是不爱吃甜的。但你嘴里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