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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共枕 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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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间不算大,一扇素白屏风将里外隔开,屏风上绘着浅墨的山水轮廓,在穿过窗棂的日光里显出温润的笔痕。谢清辞扶着谢惊尘绕过屏风,让他慢慢在浴间矮凳上坐下,他的右手仍不能使力,坐下来时微微牵动了右肩,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谢清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半抬着眼帘看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眼底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微微弯着,不急不躁的。
她蹲下身,伸手替他解开中衣的系带。指尖碰到那根细绳时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将它解开,衣襟向两侧分开,露出他温热的胸膛和平日被衣料遮盖住的肩颈线条。右肩处厚实的纱布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白色的绷带与周围苍白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她看着那道分界,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将他的中衣从左侧完好的肩头往下褪,他配合地微微偏身,让衣料顺利滑落到腰际。她将换下的衣物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架上,然后从架上的铜盆中浸湿一方白帕,拧到半干,转身回来时他正安静地坐在矮凳上等着,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屏风上那幅山水墨迹的边缘。
谢清辞拿着温热的湿帕,先从他没有受伤的左肩开始擦拭。帕子带着温热的水汽贴过他的皮肤,顺着肩线向下,经过锁骨、胸口、小腹,她擦得很仔细也很安静,不让自己的目光有过多的停留。可他温热的体温透过湿帕的布面传回来,隔着薄薄一层水汽,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她换了一面帕子,绕到他身后。他的后背线条在日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沟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延伸。她避开右肩纱布覆盖的区域,从腰侧开始向上擦拭,湿帕经过他后背中段时,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放轻了力道,手指顺着湿帕的边缘慢慢抚过,将残余的水迹拭干净。
他侧过头来,声音低低的:"前面还没擦完。"
谢清辞的手停在他后背的肩胛骨处,闻言微微顿了一下。她将湿帕换了一面,重新绕回他面前蹲下,他微微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再次将温热的湿帕贴上他左胸,顺着肋骨的弧度缓缓往下,手指经过腰侧时他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痒还是别的什么,可他没有躲开,唇角的弧度弯得比方才深了那么一点点。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可她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浴间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她自己听得见,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她没有敢抬眼看他,只是将湿帕放回铜盆边,拿起一旁干净的中衣替他披上。衣料落在肩头时他的左手轻轻抬了一下,在她替他整理衣襟时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一触即收,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故意的。
她替他系好中衣的系带,站起来退后半步,视线落在他的衣襟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好了。我扶你回去。"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矮凳上微微仰头看她,他看她的目光安静而温和,他开口时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尾音:"辛苦了。"
谢清辞耳根一热,伸手去扶他,他的左手搭在她肩上,她稳稳地将他从矮凳上扶起来,两个人慢慢绕过屏风走回榻边。
她扶他躺回榻上,将薄被重新盖到他腰际,指尖自然地把被角掖平。
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她转过头看他,他半阖着眼,声音带着伤后倦意将散未散的低哑:"……陪我一会儿。"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将他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他的指尖还带着方才被温热湿帕擦拭过的余温,贴着她掌心软软的衣料,渐渐放松下来。
谢清辞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他的手指搭在她膝上,指腹贴着她的衣料,渐渐放松了力道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那些薄茧轻轻贴着她的掌心,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完全贴住她的掌心,他的手指在她翻手的动作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回应,随即又松开了。
他睡着了。
谢清辞没有动。她依然坐在脚踏上,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膝盖上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轻微重量,不沉,却有着踏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始终没有动过,保持着那个放松的、完全信赖的姿态。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目光从模糊到清晰的过渡中,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坐在榻边低垂着眉眼、安静地握着他手指的侧影。日光在她面颊上落了一层暖光,连睫毛尖都带着细碎的金色。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指尖蹭过她掌心的纹路,抬眼看他,目光对上的一瞬两人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慵懒的尾音拖长了半个调:"……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她说,声音也是轻轻的"你睡得很沉。"
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转回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因为久坐而微微蜷曲的膝盖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榻沿:"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脱了鞋,从他左侧上了榻,小心地避开他的右肩,在他身侧躺下。他侧过身来,受伤的右肩微微悬空,左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枕在他左肩的弧度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声音低低的,带着睡意:"饿不饿?"
她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发丝蹭过他的锁骨,痒酥酥的。她将手轻轻搭在他腰侧。
她忽然开口:"我当时……"
她没有说完。被她自己打断了,可他听懂了。他的手臂在她后背微微收紧了一些,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压着她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我在这儿。一直都会在。"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将搭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格外清亮。然后安静了。
谢清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日光从橘红变成深橙,他的呼吸在她发顶均匀绵长地起伏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滑了进去。
她再次醒来时,房间已经彻底暗了。窗外没有月光,大约是阴天,她花了几息的时间才辨认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榻沿的触感、薄被的边角、身后贴着她后背的温热躯体、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臂。她微微侧过头,看见他依然半阖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显然还没有醒,搭在她腰侧的手在睡梦中微微收拢了一些,像一只无意识的小动物在睡梦里找到了暖处。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起身点灯,可她的肩头刚离开他的手臂,他便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重新拢回了怀里。不重,却不容挣脱。她愣了一下,随即听见他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嘟囔从她发顶传来:"……别走。"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安静地躺回他怀里,没有再动,过了几息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方才那句嘟囔并没有真正醒来。
她又躺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夜色里隐约传来远处更鼓的声响,模糊的、隔了好几重院墙的沉闷敲击声,大约是二更天了。她轻轻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小心地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腰侧抬起来,慢慢放在榻沿边缘,又确认了一遍他的呼吸没有被打乱,然后借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极淡的天光,摸索着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面上,凉意从脚心渗上来,让她微微清醒了一些。她走到桌边,摸索到火折子点亮了灯,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将房间重新笼进一层暖黄的光晕中。
她端着灯转身的那一瞬间,看见榻上的场景,微微怔住了。
薄被在他睡着的过程中被他的左臂拢出了一道自然的褶皱,他的身体微微侧向她方才躺着的那一侧,受伤的右肩悬空,左臂还保持着方才环着她的弧度,手掌搭在空空的榻沿上。而薄被的另一半——她方才躺过的那一侧——被他拢出的褶皱边缘有一片明显的、温热过后的余痕。
她站在桌边举着灯看了许久,久到烛芯轻轻跳了一下,火苗在灯盏里晃动了一瞬。
她将灯盏放回桌面,轻手轻脚地走回榻边,从他左侧重新爬上榻。她的动作很轻,床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他在她躺下的那一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只搭在榻沿上的手臂重新动了,缓缓覆过来,落在她腰侧,指尖松松地搭在她衣料上。
她侧过身面朝他,就着烛火微弱的光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瓣因为沉睡而微微抿着,呼吸平稳绵长。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尖,一触即收,他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眉头,没有醒来。
她弯了弯嘴角,将脸靠在他的肩窝处,重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