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43、共浴 一个人洗不

　　演武场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裹挟着压抑的戾气翻涌，侍从上前查验倒地的郑修远、郑雨棠，指尖探过二人颈间脉搏，又以灵力探查丹田，片刻后脸色凝重地回身，对着高台高声禀报。
　　“启禀长老，郑修远、郑雨棠二人丹田碎裂，灵力尽散，生机全无，已然断气！”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一瞬，随即掀起更大的哗然。

　　高台之上，郑家主脚下踉跄半步，脸色由惨白褪成毫无血色的灰败，双手慌乱摆动，声音尖利又带着惶恐的推诿：“死、死了？此事与我郑家无关！我根本不知二人偷偷修习惑神妖术，更不曾授意他们在会武动手伤人！二人只是旁支寄放在族中的孩子，平日闭门不出，所作所为我一概不知，万万不该将人命罪责扣在郑家头上！”

　　他弯腰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要碰到台面，急切地罗列说辞，拼命摘清自己和整个宗族：“若早知晓他们身怀邪术，我绝不会准许二人报名参赛！今日擂台祸事全是他们自作主张，如今二人殒命，也算恶有恶报，还望诸位长老明察，莫要牵连我郑家全族！”

　　主位端坐的谢苍山指尖重重叩击扶手，沉闷的声响压下周遭杂乱的议论，眼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直直看向慌忙辩解的郑家主。
　　“一概不知？二人依靠郑家名义报名双人赛事，腰间配剑、参赛令牌皆出自你郑家府库，修习惑心禁术多年，登台妄图借妖法谋害参赛子弟，如今身死，一句不知情，便能抹去你监管全族的失职之罪？”

　　周遭各世家族长纷纷出声附和，言语间满是不齿：
　　“分明是想借两个旁支小辈暗中试探会武底线，如今闹出人命，立刻翻脸撇清关系，实在虚伪！”
　　“惑神邪术祸乱心神，险些让谢清辞亲手斩杀谢惊尘，酿成终生憾事，郑家难逃干系！”

　　看台一侧，谢灵玥眼眶通红，攥紧栏杆，望着高台极力推卸罪责的郑家主，声音带着哽咽的愤懑：“满口谎话！他们二人能顺利站上擂台，必然经过郑家层层核查，你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不过是见两人已经死无对证，就把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死人身上！”

　　疗伤偏院内，医师刚将谢惊尘肩胛的长剑完整取出，滚烫药液敷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弟子躬身入内，低声禀报擂台之上二人毙命、郑家主百般推诿的全过程。

　　谢惊尘单薄的脊背微微绷紧，牵动伤口，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眼底凝起一层寒霜，虚弱的声线藏着冷意：“二人丹田碎亡，看似是清辞情急之下出手所致，可那妖术根基深厚，绝非两个寻常旁支少年能自行修炼，背后必然有人暗中供给功法、药材。人死了线索虽断，也需彻查郑家府中往来，寻出幕后牵线之人。”

　　话音落，他心底最惦念的依旧是独自留在擂台的谢清辞，指尖微微蜷缩，急忙吩咐身侧侍女：“快去守着清辞，不要让她独处，同她说我从未怪她，分毫都没有，让她别再苛责自己。”

　　演武高台，执事长老神色肃穆，灵力催动的洪亮声响传遍整个演武场：“郑修远、郑雨棠私修惑神禁术，蓄意残害他人，身死乃是自取恶果。郑家主监管宗族不力，纵容邪术滋生，触犯江南世家盟约，罚郑家削减百年资源供给，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武道会武；郑家主闭门思过五年，禁绝一切宗族交际往来，即刻执行！”

　　郑家主浑身脱力，瘫坐在座椅上，再也找不到半句辩驳的话语，只能颓然垂落肩头。

　　空旷擂台中央，谢清辞依旧维持着蹲伏的姿态，掌心死死捂住脸颊，方才侍从查验二人生死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

　　她缓缓松开掌心，露出一双蓄满水雾、空洞失神的眼眸，静静望着地面交错的血迹，无声地颤抖。

　　执事长老的宣判声从高台上传来，灵力扩音后的沉响穿透了演武场。谢清辞没有听清那些具体的字句——什么百年资源、五年闭门、江南世家盟约，模糊而遥远。她只感觉到风从她身边流过，吹动她破碎的袖口和散落的碎发，日光落在她沾着干涸血渍的指尖上，温热的。

　　有人走上来搀扶她。她听见谢灵玥的声音，带着哭腔喊她的名字，还有一位年长的侍女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低声说"二小姐，少主在等您"。她的膝盖终于动了，从青石台面上离开，被侍女扶着站起来时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可她踩住了地面，一步一步地朝擂台边缘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那两具被白布覆住的身体。

　　谢清辞走进院门时，日光从西侧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她站在门口，看见他半靠在榻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白纱，外袍褪了一半搭在腰侧，露出包扎后依然微微透出淡红药渍的纱布边缘。他的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颜色淡了些，可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时，他的眉眼微微松开了。

　　谢清辞走进去。她的脚步很轻，在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沙沙声的房间里，她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云絮上。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肩上那层厚实的纱布，白纱边缘有一小片浅淡的、药液与血混在一起的微红色痕，她看着那片痕，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医师进来换了一轮外敷药，又叮嘱了几句——伤口深及肩胛筋脉，愈合期间不可使力拉扯，抬手、转身等动作都要放缓，若实在行动不便，洗澡、更衣等事最好有人从旁搭手，免得牵动伤处。医师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常，谢清辞站在榻边听着，耳根在日光里悄悄红了一小片。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医师走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棂间缓缓移动，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倾斜的光痕。谢清辞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极轻地弯下腰，将上半身伏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胸口上。她的额头贴着他左肩下方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中衣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她的手松松搭在他腰侧，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那里的衣料。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疼不疼？"

　　谢惊尘低头看着她伏在自己胸口的后脑勺，看着她发间那根微微歪斜的簪子，看着她散落的碎发铺在他中衣的褶皱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她听得出来的、故意的缓慢："疼。你压到我了。"

　　谢清辞猛地撑起身来，整个人几乎是弹开的，慌乱中她低头去看他右肩的纱布，确认那片药渍没有渗开，又抬眼看他的脸色，嘴唇微微张着，眼底满是惊慌与自责："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她急急忙忙往后撤，却被他的左手轻轻握住了手腕。力道不重，却正好让她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往后退。她被他握着，僵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在苍白脸色之后的、极浅的笑意，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耳根迅速泛起一层滚烫的红。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他的指节因为失血而微微泛白，可掌心贴着她腕骨的力道是温热的。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和低垂的眉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因为虚弱而格外柔软的尾音："……亲一下就不疼了。"

　　谢清辞抬眼看他。她慢慢地弯下腰，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贴了一下，一触即收，轻得像一片落花拂过水面。

　　"好了，不疼了。"谢惊尘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低低的，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拢了拢，让她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她蹲在榻边，被他握着手。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榻沿和谢惊尘微微苍白的侧脸上。他半靠在软枕上，右肩缠着的纱布在光照下泛着淡淡的药渍颜色，左手搁在膝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被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低软："……渴了。"

　　谢清辞正低头将他换下来的旧纱布叠好放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她走回来将杯沿递到他唇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就着她的手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抬手不方便。"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杯水上，又从水上移回她脸上，来回了一遍。

　　谢清辞端着那杯水看了他两息。她确认他左肩没有伤、左手是能动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杯沿收回来，自己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唇齿，她咽下去之后俯下身，唇瓣贴上了他的唇。

　　温水从她口中渡过去的时候她微微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唇瓣干燥微凉，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微微张开，接住了那口温水，也接住了她唇边残余的温度。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刚准备退开，他的舌尖极轻地扫过她的下唇边缘，他的唇还贴着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缠在极近的距离里，她感觉到他微微弯了弯唇角，低声说："……好甜。"

　　谢清辞退开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她端着那只还剩大半杯水的杯子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没有接他的话。他靠在枕上看着她泛红的耳廓。

　　安静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点点："身上出了汗，想洗一下。"

　　谢清辞抬眼看他。他右肩的伤口包扎得厚实，医师叮嘱过三日之内不可沾水，他当然也记得，却还是说了这句话。他看着她看过来，便微微偏过头："一个人洗不太方便，一起吗？"

　　谢清辞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她盯着杯中的水面沉默了几息，然后放下杯子，走到榻边，伸手去扶他。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抬眼看她，她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却没有躲开："……别乱动伤口。"

　　他弯起嘴角，顺从地让她扶着下了榻。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腰侧，手掌贴着他中衣的布料，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专注地扶着他没有抬头。

　　他没有说破，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她肩头，由她扶着慢慢朝屏风后的浴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