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醉梦》shimeny

6、蜚语丛生 一夜安

　　一夜安寝，秋晨的天光透过寝室纱窗浅浅漫进来，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
　　室友们陆续苏醒，翻身、洗漱、说笑的声响揉碎了清晨的静谧，寝室里依旧是鲜活热闹的模样。
　　我睁开眼时，隔壁床铺的动静早已停歇。
　　黄珩向来自律，永远是寝室最早起床的那一个。等我坐起身，他已经叠好方方正正的被褥，收拾妥当桌面，正垂着眸安静整理课本，背影清瘦挺拔，周身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从头到尾，他没有朝我这边看过一眼。
　　我们僵持的冷战，从昨夜的拒绝和解延续至今，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我也懒得主动搭话，随手抓过衣服换上，散漫地洗漱收拾。别人的高中开篇是交友结伴、熟络相融，唯独我和我的同桌、室友，硬生生把朝夕相处，过成了毫无交集的独处。
　　全员收拾完毕，一行人结伴去往教学楼早读。
　　清晨的校园浸在薄雾里，秋风扫过林荫道，带着淡淡的草木凉意。一路走去，随处都是新生打闹说笑的声音，陌生的班级、崭新的环境，所有人都在急切地融入集体，只有我和黄珩，始终是两道独行的影子。
　　他走在队伍最侧边，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将所有旁人的喧闹隔绝在外。我跟在人群中段，刻意拉开了距离，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牵连。
　　今日早读依旧是语文，整间教室书声琅琅，充斥着古诗文的诵读声。
　　我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枯燥的文字让我提不起半点兴致。余光习惯性瞥向身侧，黄珩正坐姿笔直，低声跟读，指尖在课本上细细勾画重点，认真得无可挑剔。
　　只是短短一上午的时间，我又数次捕捉到他的异常。
　　他会在低头看书时，无声蹙眉；会在全班齐读的嘈杂间隙，悄悄低头屏息；脸色始终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连平日里清透的唇色都浅淡了几分。
　　所有的不适都被他藏得极好，掩在无人留意的细碎动作里，若不刻意观察，根本无人发觉。
　　我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重，却依旧死死压着。
　　我们本就不和，我没必要关心他，更没必要因为这点莫名的在意，打破当下僵持的平衡。
　　早读下课的间隙，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起身闲聊、打水、打闹，原本安静的教室彻底活络。我趴在桌上闭目小憩，没一会儿，就听见身侧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说话的是坐在我们后桌的男生，林宇泽。
　　也是班里成绩仅次于前列的学生，常年排在年级前十，一直被黄珩稳压一头。
　　从开学第一天起，他就总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意味，盯着黄珩的一举一动，言语间处处带着攀比和嫉妒。
　　此刻他和同桌凑在一起，目光明目张胆地落在我和黄珩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清晰听见。
　　“真搞不懂，老师次次都让他俩上台解题。一个死板刷题机器，一个靠天赋摆烂，偏偏包揽班里所有优待。”
　　“可不是嘛，黄珩装得也太明显了，天天冷冰冰的，搞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谁乐意搭理他。还有祝衍，仗着理科天赋高就肆意摆烂，偏科成那样，早晚被赶超。”
　　“他俩天天坐一起还不说话，怕是互相看不顺眼到极点了吧，等着看他俩闹笑话。”
　　细碎的嘲讽与恶意，轻飘飘落在耳边。
　　我原本懒得理会这些无聊的攀比碎语，班里不少人都羡慕我和黄珩的理科天赋，自然也少不了暗中嫉妒、搬弄是非的人。
　　可下一秒，林宇泽的话音陡然一转，带着刻意的挑拨意味。
　　“我看啊，黄珩就是故意冷着祝衍，想借着打压别人，衬托自己的完美人设。之前开学相撞那件事，我听说就是他自己目中无人，撞翻别人东西都不道歉，装什么清高。”
　　这话彻底让我敛了睡意。
　　开学走廊相撞的事，知道的人极少，不过是我俩之间的私过节。如今被他刻意翻出来歪曲事实，添油加醋，硬生生把一场无意的摩擦，变成了黄珩刻意傲慢伤人的把柄。
　　我瞬间抬眼，冷冷扫向后桌。
　　林宇泽瞥见我的目光，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甚至故意抬高了一点音量：“本来就是啊，全班谁不知道他俩水火不容？黄珩就是太冷傲自私，祝衍也没必要次次被他压着。”
　　教室里的喧闹骤然安静了一小块，几道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我心底瞬间燃起火气。
　　我可以讨厌黄珩，可以和他针锋相对、冷战僵持，可以看不惯他的刻板清高、记恨他初见的无礼。
　　但只有我能说他不好，轮不到旁人肆意抹黑、恶意造谣、歪曲事实。
　　我直起身，眼神冷沉，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别人的事，轮得到你指指点点？”
　　突如其来的冷怼，让林宇泽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尴尬，强撑着反驳：“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本来大家都这么想……”
　　“没人问你怎么想。” 我打断他，语气愈发冷淡，“不熟，别乱造谣。”
　　简单两句话，气场压得死死的。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见状，纷纷收回了目光，没人敢再掺和。林宇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着全班的面被我怼得下不来台，最终只能悻悻地转过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场小小的风波，短短几十秒便平息下来。
　　教室重新恢复喧闹，仿佛刚刚的恶意挑拨从未发生。
　　我重新趴回桌面，心底的烦躁却彻底蔓延开来。
　　我讨厌这种无聊的纷争，更讨厌旁人戴着有色眼镜，随意揣测、恶意编排我和黄珩的关系。
　　就在这时，身侧一直沉默的人，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淡得没有情绪，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波澜。
　　“谢谢。”
　　是黄珩的声音。
　　我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
　　他依旧目视前方，没有看我，侧脸清冷平静，仿佛刚刚道谢的人不是他。语气疏离客气，只是单纯对我刚刚解围的礼貌回应，没有破冰的意思，没有软化的态度。
　　纯粹、疏离、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完全不像和解，更像是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道谢。
　　这份客气，反倒让我心里更别扭。
　　我没应声，重新闭上眼睛，懒得搭话。
　　风波是我平的，可我依旧不想和他缓和关系。我讨厌被人造谣是一回事，原谅他、接纳他，是另一回事。
　　我们的僵持，不会因为这一句轻飘飘的谢谢，有任何改变。
　　黄珩也没有再多说，收回所有情绪，重新低头翻看课本，彻底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模样。
　　可我能隐约察觉，经过刚刚这场闹剧，周遭悄然滋生了更多细碎的流言。
　　有人窃窃私语，猜测我和黄珩看似不和，实则暗中维护；有人觉得奇怪，明明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我却会当众为他出头。
　　风言风语，悄无声息地蔓延在班级的角落。
　　林宇泽坐在后方，全程沉默，却时不时用带着嫉妒和不甘的目光，扫过我们的座位。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他刻意挑拨、恶意抹黑，无非是嫉妒黄珩常年稳居第一，嫉妒我手握旁人不及的理科天赋，更看不惯我们两个特殊的人，牢牢占据全班所有的关注和偏爱。
　　往后的日子，他只会变本加厉，不断挑拨离间、制造误会、散播闲话，想方设法看我们决裂、出丑。
　　这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第一个明确的外部阻碍。
　　一上午的课程匆匆而过，数学李老师、英语丁老师的课堂依旧节奏紧凑，课业压力扑面而来。
　　全程我和黄珩依旧零交流。
　　哪怕刚刚有过短暂的道谢，两人之间的隔阂也没有半点松动。该较劲依旧较劲，该疏离依旧疏离。
　　中午放学，食堂人声鼎沸。
　　陈宇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衍哥，刚刚班里好多人在传闲话，林宇泽跟好几个人吐槽你和黄珩，说你们俩假不和，还说你故意护着黄珩，讨好年级第一。”
　　我捏着筷子的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
　　短短一上午，流言已经彻底传开。
　　“不用管。” 我淡淡开口。
　　“可他太膈应人了，” 陈宇皱眉，“明明是他没事找事，之前每次考试被黄珩压一头，他心里一直不平衡，现在就专门逮着你们俩挑拨是非。”
　　我没说话，目光无意识扫过食堂角落。
　　黄珩依旧独自坐在原位，小口进食，安静寡言，对周遭的所有流言、纷争、恶意，仿佛一无所知，又或是全然不在乎。
　　他永远这样，对外界的喧嚣诋毁无动于衷，只活在自己规整、自律、清冷的世界里。
　　可我清楚。
　　从今天开始，我们原本简单的同桌矛盾、私人僵持，彻底被外人裹挟。
　　有了刻意搅局的人，有了肆意滋生的闲话，往后我们每一次的僵持、每一次的对立、每一次的无意维护，都会被无限放大、曲解、造谣。
　　下午的课程照常进行，课间的氛围却悄然变了。
　　不少同学看我们的眼神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隐晦的戏谑。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等着看我和黄珩彻底闹崩，或是打破僵局和好。
　　唯独当事人的我们，依旧固执地守着自己的边界。
　　我依旧别扭倔强，不肯低头。
　　他依旧清冷克制，不动声色。
　　傍晚晚自习前，我无意间听见林宇泽在走廊和别的同学低声说笑。
　　“等着吧，他俩早晚闹掰，我就不信两个都这么骄傲的人，能一直和平共处。黄珩装清高，祝衍脾气倔，根本合不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俩彻底翻脸。”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风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走廊尽头，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我本以为高中的对立，只有我和黄珩之间简单的少年较劲。
　　却没想到，人心的狭隘、无端的嫉妒、刻意的阻挠，早已悄然而至。
　　夜色渐沉，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灯火明亮，笔尖沙沙作响。
　　我侧头看着身侧认真刷题的少年，看着他苍白隐忍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我们依旧相看两厌、僵持对立。
　　我们依旧互不理解、不肯包容。
　　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外界的风雨已经悄然来临。
　　恶意的挑拨、无端的流言、旁人的阻挠，正在一点点笼罩住我们原本就僵硬疏离的关系。
　　而此刻的我们，尚且沉浸在彼此的私人矛盾里，谁都没有预料到。
　　往后阻挠我们的，不止旁人的嫉妒造谣。
　　还有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还有来自家庭无法抗衡的压力，还有命运早早埋下的无解绝症。
　　风起于青萍之末，所有遗憾和阻碍，皆从此刻，悄然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