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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蛰伏   一夜寂 ...

  •   一夜寂静转瞬而过。
      清晨的破晓天光透过寝室纱窗,轻柔落满床铺,取代了昨夜沉沉的夜色,也彻底掀开了高一新学期的又一个寻常白日。
      昨夜寝室熄灯后的僵持与静谧还历历在目,那声压抑克制的闷咳、咫尺却疏离的距离、我执拗不肯低头的倔强,都随着一夜安眠,沉淀成心底淡淡的别扭。我和黄珩的对峙,没有因为一夜的休憩消解半分,反而在无声的冷战里,愈发僵硬。
      晨起洗漱、整理内务,寝室室友们热闹的闲谈依旧,唯独我和邻铺的黄珩依旧全程零交流。
      他一如既往的自律规整,晨起的动作安静迅速,穿衣、叠被、洗漱一气呵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面依旧干净整洁,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动静,也没有朝我这边多看一眼。清冷的气质裹着周身,将他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绝。
      我懒懒散散收拾妥当,刻意避开与他碰面的瞬间,跟着室友走出寝室。即便朝夕相处、寸步不离,我们依旧是彼此世界里最疏离的陌生人。
      我和黄珩的僵持,从昨夜持续到了今天。
      昨晚他主动弯腰帮我捡起掉落的吹风机,放软姿态主动和解,递来缓和关系的台阶,是我凭着一腔执拗和不服气,硬生生冷漠回绝,彻底堵死了所有破冰的可能。
      从昨晚熄灯到今天一整天,我们彻底零交流。
      明明是同桌,手肘相隔不过十几公分;明明是邻铺室友,夜里只隔一层薄薄的床板。可我们之间的气氛,却僵硬冰冷得像结了霜,比普通同学还要疏离。
      他依旧是那副刻板自律的模样,生活作息、课堂学习一丝不苟。早读、上课、刷题、整理笔记,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规整完美,仿佛周遭所有喧闹、所有矛盾、所有旁人的看法,都与他无关。他安静、克制、永远沉稳,坐在我身侧,像一尊毫无破绽的冰雕。
      而我依旧带着不服输的较劲,处处和他暗自对立。
      他坐姿端正挺直,我便懒散倚着椅背;他笔记工整密密麻麻,我便只挑重点草草几笔;他步步严谨、格式规范,我依旧靠着天赋跳步骤解题。
      我看不惯他永远正确、永远完美、永远被老师偏爱夸赞的模样,更咽不下开学初见时那桩无礼的过节。
      清晨语文早读,教室里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
      语文老师来回巡查背诵情况,时不时停下抽查默写。我对古诗文、文言释义本就耐性极低,枯燥的文字让我提不起半点兴趣,笔尖下意识在草稿纸上勾画物理运动模型,打发冗长的早读时间。
      我走神的空档,语文老师已经轻轻走到我的桌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空白潦草的默写页,再侧头看向旁边黄珩卷面整洁、字字工整、没有一处涂改的背诵作业,无奈叹了口气。
      “祝衍,你的理科悟性是班里顶尖的,老师很看好你,但文科绝对不能放任自流。高中拼的是综合总分,偏科太严重,最后只会拖垮整体成绩。你和黄珩坐同桌是福气,他踏实稳当,你多学着点。”
      又是这样。
      又是拿我和他对比。
      从小到大,我听惯了这种话。我天赋亮眼、灵动聪明,却永远不够踏实、不够沉稳,永远需要向别人学习。
      心底的抵触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我垂着眼皮,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余光里,黄珩脊背笔直,安安静静看着书本,既没有看热闹,也没有顺势附和老师的话,神情平淡,一如往常。
      可他越是平静、越是无动于衷,我心里就越别扭。
      下课之后,周围同学纷纷放松闲聊。
      陈宇凑到我身边,小声开导:“衍哥你别往心里去,老师就是常规说教,没别的意思,黄珩那人本来就冷,压根不会多想。”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目光不经意落在黄珩脸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细碎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清冽。
      只是我今天莫名发现,他的脸色比前两天要白一些。
      不是冷白皮的通透白皙,是透着几分虚弱的苍白,唇色偏淡,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单薄不少。
      课间短短十分钟,别的同学打闹走动、喝水闲聊,他却只是安静坐着,偶尔抬手轻轻按压一下胸口,动作极轻、极隐蔽,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昨夜熄灯后那一声短暂压抑的闷咳,再次莫名窜进我的脑海。
      我心头微动,随即又强行压下。
      我和他关系本就僵硬对立,我没必要关心他,更没必要揣测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怎样,与我无关。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李老师带着我们开始接触高中难度更深的函数综合题型。
      高中数学的逻辑严密繁琐,步骤细碎,容错率极低。李老师讲完基础例题后,直接在黑板写下一道拔高压轴题,题型复杂,陷阱极多,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低头冥思苦想。
      片刻后,李老师环视全班,依旧点了我和黄珩上台解题。
      “祝衍、黄珩,你们两个上来板书,大家看看两种解题思路。”
      我起身走上讲台,心态早已放平。数理逻辑是我最擅长的领域,哪怕我再讨厌刻板规矩,面对题目依旧能迅速梳理通透。粉笔落下,我思路清晰,步骤精简,直奔核心,快速完成推导。
      另一边,黄珩落笔沉稳,字迹工整漂亮,每一步公式、每一个推导依据、每一处细节分类讨论,全部写得完整规范,是标准的满分卷面。
      两人几乎同时收笔。
      李老师上前仔细对比两份板书,点评公允:“黄珩解题极其规范,零失误,基本功扎实得挑不出毛病。祝衍思维敏捷、切入点巧妙,天赋非常亮眼,但步骤跳跃太大,高考阅卷一定会扣过程分。”
      说完,李老师特意叮嘱:“你们两个是班里理科最拔尖的,互相借鉴,祝衍收敛一点随性,黄珩也可以适当灵活一点。”
      走下讲台落座,周围同学的目光纷纷落在我们身上。
      身侧,黄珩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只是单纯的提醒。
      “数学和物理阅卷同理,规范优先。你理科优势很大,没必要在步骤上无谓丢分。”
      若是前两天,我一定会立刻冷脸回怼,嫌他说教、嫌他高高在上。
      可今天看着他眼底藏着的淡淡疲惫,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丢下一句:“我自己清楚。”
      语气疏离,依旧没有领情。
      黄珩闻言,轻轻颔首,不再多言,重新转头听课。
      我们之间,再次恢复互不干涉的僵持状态。
      中午放学,食堂人潮拥挤,烟火喧闹。
      陈宇拉着我打饭找座,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无意间抬头,看见黄珩独自坐在角落的餐桌。
      他餐盘里的饭菜荤素齐全,却几乎没怎么动。只慢条斯理地小口吃了几口米饭,便停下了筷子,安静坐着,侧脸看着窗外,神色寡淡,没什么精神。
      “黄珩今天状态好差啊,” 陈宇小声嘀咕,“看着一点胃口都没有,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嘴上依旧冷淡:“不清楚,或许只是胃口不好。”
      话虽如此,视线却不由自主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抬手轻轻抵了一下上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瞬,很快松开,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温水,慢慢平复下去。
      整套动作极轻、极克制,明显是身体不适,却不想被任何人察觉。
      我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午休回寝室,室友们放松闲聊,气氛热闹轻松。有人聊初中趣事,有人吐槽高中课业压力,有人畅想假期。
      寝室氛围鲜活热闹,唯独我和黄珩依旧疏离。
      我坐在桌前翻看物理拓展资料,刷题推演。隔壁床铺的黄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利用午休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而是早早躺回床上休息。
      他睡得很安静,却并不安稳,偶尔会无意识蹙眉,呼吸偏浅,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
      我余光瞥见几眼,心底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很难定义对他的感觉。
      他初遇无礼、高冷傲慢、刻板爱说教,总让我不服、不爽、不愿亲近。
      可他又确实人品不差,顺手帮忙、不邀功、不矫情、待人克制,哪怕被我屡次冷脸对待,也从不会刻意针对、不会背后计较。
      只是少年人的骄傲和固执一旦立住,就很难低头。
      我不想和解,也不想主动破冰。
      僵持,就继续僵持。
      下午课程照常进行,节奏紧凑,没有半分松懈。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班里男生组队打篮球。我被陈宇拉着上场,一场高强度对抗打完,满身热汗,心跳急促,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我走到场边喝水透气,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操场边的树荫下。
      黄珩独自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本习题册,却没有翻看。
      秋风轻轻吹动他的校服下摆,他身形单薄,站得有些不稳,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额角隐约有一层细汗。
      风一吹,他身体轻微晃了一下,抬手扶住身旁的树干,静静站了很久,才勉强稳住身形。
      远处喧闹球场的鲜活热闹,和他孤身静默的模样形成极强的反差。
      我脚步下意识动了动,下一瞬又硬生生停住。
      我凭什么过去?
      我们不熟、不和、僵持对立,我上前关心,太过突兀,也太过可笑。
      我转过身假装拧瓶盖,彻底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他。
      傍晚晚霞铺满天空,暮色温柔,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
      今晚是英语丁老师的看管晚自习。
      教室里寂静无声,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压抑又规整。
      我最头疼英语刷题,单词、语法、完形填空,枯燥乏味,越写越烦躁,频频走神。视线不受控制,一次次落在身侧的黄珩身上。
      他今晚刷题速度明显变慢。
      平时落笔行云流水、从未停顿的人,今晚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指尖轻轻揉一揉眉心,或是抬手按压太阳穴,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偶尔握笔的指尖会极轻地发颤,他自己微微调整,很快压下去,继续做题。
      他全程沉默,不露半点异样。
      可细微的状态变化,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晚自习中段,丁老师巡查走到我们桌旁。
      她低头翻看我错漏颇多的英语习题,又看了一眼黄珩工整完美的卷面,忍不住再度叮嘱:“祝衍,你真的要好好利用同桌优势。黄珩全科稳定、自律顶尖,你多跟着学,把文科短板补上来,别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
      老师说完便转身走开。
      教室安静依旧。
      许久,黄珩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点不悦,也没有半点委屈,只是客观陈述。
      “我没有刻意和你对比,也没有想过压你。老师只是常规提醒,你不用每次都抵触。”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放软态度,试图缓和我们之间紧绷的关系。
      只要我顺势接话,僵持的局面就能解开。
      可我心底积攒的所有别扭、所有不甘、所有被对比的厌烦瞬间涌了上来。
      我抬眼,语气冷硬直白,分毫不让:“我没有抵触老师,我只是不想装熟。你过你的优秀,我过我的,互不打扰就够了。”
      话落,空气瞬间僵住。
      黄珩安静看了我两秒,眼底仅有的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归于一片清冷平静。
      他轻轻点头:“好。”
      简单一字,彻底收回所有善意,不再多说一句,重新低头刷题。
      那一瞬间,我清楚知道,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缓和余地,彻底消失。
      整晚晚自习,我们再无任何交流。
      放学回寝,洗漱、收拾、熄灯,流程机械而沉闷。
      室友们睡前小声闲聊几句,没多久呼吸渐沉,彻底入眠。
      寝室陷入漆黑寂静。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白日里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体态、没胃口的晚饭、树荫下不稳的身形、一次次隐忍的不适、两次主动让步却被我全部回绝。
      我心里说不清是别扭、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依旧不喜欢他高冷刻板的样子,依旧记恨初见的无礼,依旧不服他处处压我一头、被所有人拿来对标我。
      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未真正针对过我。
      黑暗里,隔壁床铺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咳。
      很短、很克制,他几乎是立刻就压住了声息,不想惊扰任何人。
      随后,是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他在翻身调整姿势,缓解身体的不适。
      之后,再无动静。
      只剩平稳却略显虚弱的呼吸声,在寂静夜里轻轻回荡。
      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底一片复杂。
      我不清楚他到底哪里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熬了很久。
      我只知道,今夜的所有暗流、所有虚弱、所有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不适,都被他一人默默扛下,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而我和他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最僵硬、最对立的原点。
      没有和解,没有破冰,没有暧昧,没有心动。
      只有普通同桌的较劲、少年人不肯低头的倔强,和一层悄无声息、无人察觉的身体隐忧,静静蛰伏在平淡的高一日常里。
      一切,都只是当下最寻常、最普通、也最僵持的校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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