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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进步   太叔捷 ...

  •   太叔捷从地下室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任满盈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吃得毫无形象,见太叔捷推门出来,嘴里含着一大口西瓜含混不清地喊了声“老板”,又低头继续啃。
      太叔捷没应声。
      他从任满盈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墨绿色的西装依旧一尘不染,颈间的玉石平安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任满盈还是看出了不对——
      太叔捷的脸色,白得不正常。
      带着几分灰败的、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苍白。
      眼底的血丝虽然淡了些,可那股倦意却怎么也遮不住,连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角,此刻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任满盈把西瓜皮往桶里一扔,抹了把嘴,识趣地没凑上去问。
      他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老板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往上撞。
      更何况是这种“神色不佳”的时候,谁知道他在地下室里折腾了点啥。
      太叔捷没搭理他,径自走到院角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擦完之后还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指甲缝里没有半点灰尘,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洁癖发作完毕。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任满盈耸耸肩,继续啃第二块西瓜。
      反正老板饿了自己会出来找吃的,他又不是没长嘴。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太叔捷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偶尔去地下室巡视一圈,再偶尔出来吃顿饭,全程跟任满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还都是“嗯”“知道了”“放那儿”这种单字回复。
      任满盈也不在意,他有自己的乐子。
      网购。
      起因是他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推送——“全网最低价!云南新鲜菌子包邮到家!”配图是满满一筐肥美的牛肝菌、松茸、鸡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任满盈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下了单。
      然后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从那以后,他的手机通知栏就没消停过:他像是被电商算法精准捕获的猎物,每天刷着刷着就忍不住下单,从菌子买到腊肉,从腊肉买到零食大礼包,从零食大礼包买到便宜的T恤短裤,甚至还买了一箱号称“新疆直发”的哈密瓜。
      快递多到镇上快递点的老板都认识他了。
      “又来啦?”快递点老板每次看见他开着小三轮停在店门口,都会笑着招呼一声,“今天有你好几个包裹,我帮你堆在墙角了。”
      “谢了啊老板!”任满盈跳下三轮,乐呵呵地往店里跑,一趟趟把大大小小的纸箱搬上车斗,堆得像小山似的。
      有时候快递太多,小三轮装不下,他还得跑两趟。
      花河坡村的村民们见了,都以为义庄开的那个“青年旅社”终于来了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任满盈也不解释,冲他们咧嘴一笑,开着三轮哐当哐当往回赶。
      回到义庄,他就蹲在院子里拆快递,拆得不亦乐乎。
      菌子到了,他挑了几样洗干净,切吧切吧炒了一盘,端到太叔捷面前:“老板,尝尝,新鲜松茸!”
      太叔捷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卖相一般、切得厚薄不一的炒菌子,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沉默片刻,淡淡道:“没熟透。”
      “……哦。”任满盈端回去又炒了一遍,这次直接炒糊了。
      最后还是太叔捷实在看不下去,亲自下厨炒了一盘,任满盈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老板,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厨子?”
      太叔捷瞥了他一眼:“我只是炒熟了而已。”
      他一贯不下厨房,要不是任满盈弄的实在太难吃,又一副“弄不好不吃饭”的模样,他才懒得管。
      任满盈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干饭。
      除了吃吃喝喝,他还买了几件夏天的衣服。天气确实在转热,如今已经是六月,要不是太叔捷看着,任满盈可能要在院子里打赤膊了。
      任满盈换上新买的白色T恤和灰色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在义庄里走来走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日子过得真舒坦”的气息。
      太叔捷每次看见他这副打扮,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终究没说什么,他毕竟没光膀子。
      唯一让任满盈有点在意的是,义庄里的阴气似乎比平时重了些。
      说“重”也不太准确,应该是“躁”。
      任满盈每次下去熏香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脚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他试着跟太叔捷提了一嘴,太叔捷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任满盈也就没再问。
      直到那个燥热的夜晚。
      白天的热气到了夜里也没散尽,空气闷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任满盈坐在电风扇前直吹,还是热得直喘气。
      手机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咚、咚、咚。”
      三声闷响,不急不缓,从义庄大门的方向传来。
      任满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太叔捷显然也有所感应,墨绿西装穿戴整齐,连领口的平安扣都端端正正。
      他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大门上。
      任满盈走过去,压低声音:“老板,我去开?”
      太叔捷微微颔首。
      任满盈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义庄的大门。
      月色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透出朦朦胧胧的光。
      果然是清道夫,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整个人像是一截从棺材里挖出来的朽木,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方形的背篓。
      又送新的影客奇尸来了。
      清道夫没看任满盈,浑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太叔捷身上,定定地看了几秒,然后微微躬了躬身。
      太叔捷回了一礼,动作不大,只是微微颔首,但姿态庄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清道夫得到回应,不再停留,侧身将背上的方形背篓卸下,轻轻放在义庄门内的地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背篓里的亡魂。
      清道夫从斗篷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到太叔捷面前。
      然后他退后两步,转身就走。
      没有声音,没有告别,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像是从未出现过。
      任满盈目送他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上的方形背篓。
      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背篓底部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借着月色能看出是深褐色,干涸的血。
      任满盈喉结动了动,蹲下身,轻轻掀开黑布的一角。
      背篓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不差,但已经被血污浸透了大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颌,像是在死前最后那一刻,还在无声地哭泣。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款式简单,就是最普通的素面银镯,没有花纹,没有雕饰,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苍白的手腕愈发纤细。
      任满盈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太年轻了。
      看模样,顶多二十出头。
      虽然可能影客的实际年龄要大的多,可她看起来真的像是个大学生一样。
      这个年纪的人,本该好好活着,吃吃喝喝,网购吐槽,为工作烦心,为感情困扰,而不是蜷缩在一个破背篓里,被清道夫像货物一样送到义庄。
      “愣着干什么。”太叔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但任满盈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低沉,“送下去。”
      任满盈回过神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背篓背起,往地下室走去。
      背篓不算太重,但背在背上,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具尸身的僵硬。
      蜷缩的姿态像是在拼命保护自己,又像是在无声地哀求什么。
      任满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怕颠着背篓里的亡魂。
      太叔捷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地下室,任满盈将背篓轻轻放在专门停放尸身的石台上,然后揭开黑布,将里面的影客尸身慢慢移了出来。
      她确实很年轻。
      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看着就很舒服的长相。
      只是此刻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窝微微凹陷,死前的痛苦凝固在脸上,让那张本该温柔的脸多了几分凄楚。
      任满盈注意到她的双手。
      十根手指纤细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拨弄什么精细物件留下的痕迹。
      掌心有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粉色的液体,混着血水,黏腻腻的。
      致命伤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一个不大的创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细长的利器贯穿,从正面刺入,从后背透出。
      伤口周围的衣物被烧焦了一圈,不是普通的火烧,而是某种带着灼热气息的力量留下的痕迹。
      任满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帮她把散乱的头发理了理,把贴着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又用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把她脸上的泪痕和血污仔细擦干净。
      这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太叔捷没教过。
      太叔捷站在一旁,看着任满盈的动作,没有说话,但目光微微动了动。
      任满盈擦完脸,又检查了一下银镯子有没有松动,确认戴得稳稳的,这才退后一步,呼出一口气。
      “老板,我去把外面收拾一下。”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太叔捷看着他的背影,唇线微微一动。
      任满盈先去门口把那个方形背篓收好。他把背篓放在院角的杂物间里,然后拿了扫帚,把门口青石板上那摊干涸的血迹仔仔细细扫干净。
      这是一具新鲜的奇尸……
      血已经渗进石缝里了,扫不掉,他又端了盆水来,蹲在地上用刷子一点一点刷。
      刷完之后,他觉得还不够,又去取了一把艾草,点燃了在门口熏了一圈。
      青烟袅袅地散开,带着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最后他又回地下室,在石台四角各放了一小撮柏叶,燃了一小段沉香,看青烟缓缓升腾,把整个地下室熏得安神又干净,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差不多用了快一个小时。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叔捷正站在正厅门口,双臂环胸,月光落在他的墨绿西装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任满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太叔捷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丁点:“今天倒是利索。”
      任满盈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老板,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不利索似的。”
      太叔捷没接茬。
      任满盈却不依不饶了,双手叉腰,T恤上还沾着刚才刷地时溅的水渍,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理直气壮:“我以前干活不利索,那能怪我吗?你压根不教我!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你让我干什么?你还嫌我笨、嫌我毛手毛脚……”
      “我问你那些影客怎么办,你说‘不用你管’。那我当然不管了啊——”
      太叔捷终于开口,截断了他的话:“我说过这种话?”
      “……我不记得了!但你那眼神就是那个意思!”任满盈理直气壮,“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这废物怎么什么都不会’。”
      太叔捷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任满盈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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