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保安不是保姆》麦多多多多

25、沉舟归庄 归安义

　　归安义庄难得清净了几日。
　　白日里，风掠过花河坡村的田埂，带着初夏麦禾的清甜，穿过义庄的院墙，吹散了些许常年萦绕的阴寒气。
　　院子里的树影影绰绰，蝉鸣不疾不徐，衬得整座庄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这几日日子过得简单又刻板，却也难得安稳。
　　太叔捷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每日午后必往地下室去，一待就是大半天，神神秘秘的，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有时任满盈凑到地下室门口，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细碎的摩挲声，再侧耳细听，又只剩一片死寂。
　　他怕进去又看到老板在那掉小眼泪，太叔捷肯定恼羞成怒。
　　任满盈自己就把日子过得闲散又自在。
　　每日清晨先把庄里里外外扫一遍，把门槛的糯米换了新的，再给正堂那盏油灯添上新油，确保只亮一盏，不敢坏了义庄的规矩。
　　做完这些，就扎进厨房捣鼓吃食，要么煮锅挂面卧两个鸡蛋，要么把自热火锅热一热，偶尔也学着炒个青菜，虽然味道时好时坏，倒也能填饱肚子。
　　剩下的大把时间，他要么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玩手机，刷视频刷到眼睛发酸；
　　要么溜达到花河坡里闲逛，跟村口唠嗑的大爷大妈搭两句话，再去小卖部买瓶冰汽水，晃悠半天再慢悠悠走回来。
　　闲得久了，任满盈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快长蘑菇了。
　　他坐在院子里，仰着脑袋盯着太叔捷书房的窗户发呆。
　　窗纸半掩，总能看见太叔捷伏案练字的身影，一笔一划，端正沉稳，日日不辍。
　　怪不得他天天练字，这日子闲得能把人逼疯。
　　换做是他，别说练字了，估计早把庄里的墙都抠遍了。
　　他甚至琢磨着，下次进城要不要买两本数学书回来看看，好歹动动脑筋，总比天天晒太阳发呆强。
　　正胡思乱想着，书房的窗户里，太叔捷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指尖却顿了顿，随即又继续落笔，只是周身的清冷气息，似乎又沉了几分。
　　任满盈赶紧收回目光，挠挠头，嘿嘿干笑两声，又低头刷起了手机，不敢再明目张胆偷看。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晃到了夜里。
　　夜色再次笼罩邙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花河坡早早沉寂下来，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很快也一一熄灭。
　　归安义庄隐在夜色里，廊下的油灯泛着昏黄的光，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安静得近乎诡异。
　　任满盈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充电宝搁在一旁，准备开始熬夜。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驱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舒服得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有节奏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地无声，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任满盈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无。
　　是清道夫。
　　这几天刚清净下来，他们又来了。
　　清道夫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方形竹筐，竹筐做工细密，棱角分明，尺寸大得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筐口严严实实盖着一块厚重的黑色粗布，布面平整，隐约能看出底下躺着一个人的轮廓。
　　竹筐被背得稳稳的，清道夫步伐沉稳，丝毫不见吃力，足见其力气之大。
　　任满盈看着那竹筐，心里莫名一沉。他知道，竹筐里盖着黑布的，又是一位逝去的影客。
　　没等他多想，太叔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后，面色清冷，周身气息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目光淡淡扫过门外的清道夫，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清道夫也不开口，沉默地迈步走进院子。
　　那人依旧背着竹筐，脚步轻缓，径直走到院中央的空地上站定，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廊下油灯偶尔跳动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任满盈站在廊下，看着那盖着黑布的竹筐，心里闷闷的。
　　他虽然早就知道，归安义庄做的就是收留影客尸身、读取记忆的营生，生离死别早已是常态，可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发酸。
　　又一位影客，永远留在了黑白边缘，再也走不出来了。
　　清道夫站定后，从斗篷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和上次一样，信封封口严实，没有任何标记。
　　他递出信封，动作简洁，没有多余的交流。
　　太叔捷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凉，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整个过程，两人全程沉默，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流，默契得近乎诡异。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递完信封，清道夫依旧沉默，竹筐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稳稳妥妥地立在院中。
　　做完这一切，清道夫再次颔首，随后转身，步履无声地朝着院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只留下空荡荡的院门，和院中那只盖着黑布的竹筐。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的微光，映得竹筐上的黑布泛着暗沉的光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直到清道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太叔捷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牛皮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表面，沉默片刻，抬手将信封拆开。
　　信纸抽出，是几行工整利落的字迹，墨色深沉，信息简洁明了。
　　太叔捷垂眸，一字一句，语气平淡地念出声，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影客，沉舟，死于毒伤，周身遍布诡异毒斑，无明显外伤，毒发身亡。”
　　短短几句话，便概括了一位影客的一生与终局。
　　任满盈站在廊下，一字不落地听着，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他看着那只盖着黑布的竹筐，再也没有了第一次见到尸体时的恐惧，只剩下满心的惋惜。
　　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影客游走在黑白之间，背负着秘密，追查着阴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们不被官方认可，不被世人知晓，死后连姓名都未必能留下，只能默默躺在归安义庄，等待记忆被凌云苇读取，执念被消散。
　　太叔捷念完信息，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他抬眼看向任满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他搬到地下室西侧，第四间空棺位。”
　　任满盈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犹豫退缩。
　　经历过青砚的事，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沉重，也明白了义庄的职责。
　　逝者已逝，能做的，就是送他最后一程，让他在这方寸之地，得到片刻安宁。
　　任满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感慨，迈步走到院中央的竹筐旁。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伸手，缓缓掀开那层厚重的黑色粗布。
　　布下，静静躺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挺拔，即使躺着也能看出常年奔波的干练。
　　面容棱角分明，轮廓硬朗，此刻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脖颈、手腕、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布满了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诡异毒斑，像是被墨汁浸染过，又像是毒素在皮下肆意蔓延，触目惊心。
　　他身上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布料结实耐磨，却多处破损，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想来是生前与敌人缠斗时留下的痕迹。
　　即使已经逝去，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甘与坚毅，仿佛至死都未曾屈服。
　　这就是沉舟，一位看起来正值壮年的影客。
　　任满盈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叹息。
　　沉舟，沉舟，应该也是一个代号吧……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沉舟的肩膀，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僵硬的肌肤，带着淡淡的、难以察觉的毒素气息。
　　他没有犹豫，弯腰用力，稳稳地将沉舟从竹筐里扶了起来。
　　沉舟的身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在任满盈的肩上。
　　任满盈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平稳，生怕稍有不慎，惊扰了逝者。
　　太叔捷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向地下室入口。
　　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浓重的寒气夹杂着腐朽与檀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比白日里更加阴冷。
　　昏黄的油灯在太叔捷手中摇曳，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狭窄潮湿的通道，两侧整齐排列着空棺，棺木乌黑，透着森然的寒气。
　　通道尽头，西侧的区域，一间间空棺位整齐排列，每一处都空荡荡的，等待着下一位影客的到来。
　　“西侧，第四间。”太叔捷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淡淡的回音。
　　任满盈点点头，循着光线，走到西侧第四间空棺位前。
　　这里停放着一口薄棺，棺身打磨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简洁肃穆的气息，棺盖敞开着，静静等候。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沉舟的身体缓缓放进棺木中，动作轻柔，调整好姿势，让他平躺着，神态安详。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看着棺中紧闭双眼的沉舟，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恐惧，只有惋惜。
　　“安息吧。”任满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消散在地下室的寒气中。
　　太叔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棺中的沉舟，神色依旧清冷，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悯，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一挥，棺盖便缓缓落下，严丝合缝，隔绝了生死两界。
　　“回去吧。”太叔捷转过身，朝着地下室出口走去，语气平淡。
　　任满盈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棺木，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