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8、云上 掌心紧 ...
-
掌心紧紧攥着那一块阴司赐下的回魂木牌,木牌流转出一层淡淡的银白微光托住太叔捷飘摇的神魂。
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晃得人睁不开双眼,周遭黄泉遍地的灰黑砂砾、凄厉鬼哭瞬间消散殆尽。
耳边重又灌满人间潮湿冷冽的风雨气息。
太叔捷猛地睁开眼,重重喘息,人已经跌坐在邙山王陵的断壁残垣之间。
地宫之内方才那场死战留下的狼藉还历历在目,破碎的石块散落一地,衣料上沾满干涸发黑的血迹,身上墨绿西装撕裂好几道大口子,皮肤上还留着与阿暝缠斗时灼伤的浅浅伤痕。
他撑着冰冷的石壁踉跄起身,浑身尚还残留着神魂刚从黄泉归回的虚浮感,顾不上打理满身狼狈,更顾不上检视地宫之中已经沉寂下来的封印,脑海之中只剩下归安义庄那一道鲜活热闹的少年身影。
他转身,抬脚便朝着王陵之外狂奔。
从邙山王陵去往花河坡的归安义庄,路途向来不近,以他千年修行的脚力,往日不过片刻便能抵达。
可这一回,他只觉得脚下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方才一场滂沱大雨刚刚冲刷过山野大地,山地间泥泞遍布,乡间小路被雨水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鞋底便陷进湿滑的黄泥之中,裤脚很快就沾满斑驳泥点。
往日永远仪容齐整、一丝不苟的太叔捷此刻狼狈至极,西装下摆沾满泥水,发丝被山间夜风吹得凌乱,额角不断有细密汗珠往下滚落。
他不停奔跑,翻过湿漉漉的田埂,踏过积满雨水的洼地,泥水顺着鞋帮往里渗。
起初还能清晰听见胸腔擂鼓一般的心跳,到后来,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完完全全盖过了心跳。
天边夜色一点点褪开,墨蓝的天幕边缘晕开一层浅浅灰白,黎明就要来了。
终于,花河坡的轮廓遥遥撞入眼帘。
那座矗立在山野之间的归安义庄静静立在朦胧曙色之中,老旧的门房一如往日,门口那块写着住宿的招牌,被夜里残留的夜风拂动,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太叔捷猛地刹住脚步,双腿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呼吸着山间清晨微凉的空气。
漫天奔波的疲惫瞬间涌上来,可心底的焦灼压过了一切倦怠。
他抬手胡乱拂去脸上沾着的泥污,深深吸进一大口带着草木湿气的空气,强行按下翻涌的情绪,抬手,一把推开义庄厚重的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闷响。
几乎就在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院子角落传来“喔喔喔——”清亮高亢的啼鸣,是来旺在打鸣。
雄鸡破晓的啼声回荡在空旷的院落,太叔捷这才恍然回神,原来,天就快要亮了。
“任满盈!”
他扬声大喊,声音在空荡的天井来回震荡,得不到半分应答。
院地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满地残叶被泡在水洼之中,往日总会第一时间蹦出来应答他的少年,不见踪影。
只有来福听见动静,从地下室跑出来,耷拉着湿漉漉的耳朵,看见太叔捷的刹那,小狗猛地愣住,随即低低呜咽两声,夹着尾巴绕着他脚边打转,不安地轻吠。
太叔捷没有多余心思顾及来福,脚步一转,顺着石阶快步往下,直冲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阴冷依旧,空气中漂浮着挥之不去的霉味、陈旧香灰与朱砂残留的气息。
视线往下一扫,太叔捷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骤然冻住。
任满盈静静倒在一口漆黑空棺的旁边,后背靠着冰冷的棺壁,整个人瘫倒在坚硬青石板地面。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紧闭着,四肢僵硬,肌肤已经透出死人特有的冰凉。
他的右手还牢牢攥在身前,指节死死收拢,掌心紧紧握着那一枚太叔捷时常佩戴的墨玉戒指。
那枚戒指不知何时落到他手里,被僵硬的手掌紧紧裹住。
“任满盈……”
太叔捷声音陡然发颤,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哪怕早已经从鬼差口中得知了最坏的结果,可亲眼看见这幅景象,千年自持的心绪还是彻底崩开,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探向少年脖颈,指尖触碰到一片毫无生机的冰凉,没有半分脉搏跳动。
太叔捷咬紧牙关,立刻抬手掐动术法诀印,想要调动周身灵力搜寻魂魄踪迹。
可这一运转,才猛然察觉,历经地宫死战、神魂奔赴黄泉又借回魂木牌重返阳世之后,他体内充沛浑厚的修为已经损耗大半,残存下来的灵力少得可怜。
这般微薄力量,不足以强行召回飘散魂魄,顶多只够在这一间地下室之内,搜寻魂魄残留的痕迹。
就在他心中沉到谷底之时,任满盈躺倒的地面之下,一缕淡淡的暖融融黄光,正缓缓从石板缝隙之中渗出来。
被攥在掌心里的墨玉戒指,也跟着微微震颤,漆黑玉身泛起一圈圈温润的光晕。
两道光亮缓缓升腾,在空中交织聚拢,慢慢凝出一尊古朴厚重的黄玉琮虚影。
玉琮纹路古朴,四角方正,是古时专门用来祭地的礼器。
太叔捷望着那悬浮半空的虚影,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一段被他暂时搁置的记忆。
不久之前,就在这间地下室,正是此处,他与任满盈一同以这尊玉琮沟通大地,本是想要昭告天地,安抚归安义庄躁动不安的地气,平息兆凛的亡魂。
那一场祭地仪式当初并没有完整做完,仪式中途,任满盈直接当场晕倒,他情急之下,俯身给昏迷过去的少年做过人工呼吸。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祭地的流程就此中断,并未真正完成。
可此刻看着这团稳稳不散的玉琮灵光,一个念头猛地撞进他脑海。
或许仪式从来没有真正中断。
当时他们确确实实连通了脚下这片大地,只是没有完成安抚地气的初衷,反倒在大地与义庄地气的见证之下,无声宣告了二人之间那份逾越雇主伙计的亲密牵绊。
黄玉琮虚影轻轻震颤,义庄深埋地下的地气顺着石板层层向上升腾开来,一股微弱却真切的温热缓缓弥漫整个地下室。
这股地气流转过来,竟缓缓滋养补充着太叔捷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枯竭的经脉之中,终于重新流淌起一丝力量。
可下一瞬,他敏锐察觉到,自己这部分刚刚被地气补回来的灵力,竟不受自己全然掌控。
一缕莹白纤细的灵力丝线,自任满盈毫无生机的躯体之中悠悠牵出,顺着地面石板缝隙,不断向外延伸。
丝线细如发丝,微光隐隐,向着地下室之外飘飞。
太叔捷来不及细细推敲其中玄妙,心念一动,抬手顺着那一缕灵力丝线,快步跟了出去。
他穿过棺室,奔上石阶,冲出地下室,来到义庄的院落。
可那道灵力引线没有停在院内,反而扶摇直上,穿过屋檐,一路向着高空不断高升,直往灰蒙蒙尚未彻底放亮的云层深处飘去!
丝线的尽头,竟悬在高高的九天云层之间。
太叔捷站在天井当中,仰头望向厚重的云层,指尖捏紧那一缕灵力的源头,心神顺着丝线向上探去。
云端高处,顺着灵力引线,传下来几道又轻又小、断断续续的嚎叫,隔着遥远距离,听着有些发飘,带着十足的惊慌失措。
“来人呐!救命啊!”
“我不想死了!把我放下来啊——!”
那声音,分明就是任满盈!
太叔捷又惊又喜,心口一下子被巨大的情绪填满,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万万没有料到,窦南口中那一缕被人面风筝托举守护的残魂,没有四散漂泊,没有坠入黄泉,竟然依旧被那只亲手糊出来的人面风筝缚住,孤零零飘在高空云层之上!
他立刻调动手中那道灵力引线,把自己的声音顺着丝线稳稳送向云端高处,语气急切,却又尽量稳住心神:“抓牢那道灵力线!我带你下来!”
云层上头的嚎叫声骤然一顿,安静了短短片刻,随即传来任满盈满是茫然,还带着一丝戒备的声音,飘飘荡荡落下来:“你谁啊?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像我老板……这到底是什么线?!该不会是从地府伸过来的勾魂线吧!”
高空的风呼呼刮过,少年的声音混在风里,忽大忽小。
“是我,太叔捷。”太叔捷高声回应,心绪翻涌,既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又藏着挥之不去的酸涩,“我从阴间回来了!倒是你已经身死,肉身留在义庄地下室,如今你是漂泊在外的阴魂!抓紧丝线,我给你寻一处稳固容器安置你的魂魄,先回到地面来!”
“哪有阴魂飘在高空的啊!你少拿这套骗我!”云端的任满盈完全不信,声音拔高,满满的崩溃,“我才不相信!我恐高啊!这里风一吹我就一飘一荡的,脚下全是云,看不见地!好吓人啊啊啊啊!”
风卷动云层,连那一缕灵力丝线都跟着轻轻晃动,太叔捷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任满盈!听我的,立刻顺着线往下回来!”太叔捷稍稍提高音量,情急之下,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下来就给你发工资!全部结清!”
云层之上,吵吵嚷嚷的叫嚷瞬间戛然而止,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再度传下来,带上一层薄薄的哭腔,委屈又自嘲:“又是幻境对不对……还是我死后做的梦?都死人了还要跟我谈发工资,该不会发的是冥币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太叔捷耳中,狠狠戳在他心上,心口猛地一酸。
任满盈这一生,见过太多幻境、圈套、伪造的梦境。
阿暝无数次编织出虚假幻象迷惑他的神魂,以至于如今明明真实的声音跨越阴阳传到他耳边,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怀疑这又是一场虚妄的美梦。
黎明的微光一点点穿透厚重云层,淡淡的金光洒落在义庄的院落。
太叔捷握着灵力引线,胸腔之中万千情绪翻涌,此刻再也不愿藏着掖着。
他轻轻笑了一声,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顺着灵力丝线送向高高的云层。
“那你好好听着,这不是梦,也不是幻境。任满盈,我喜欢你。是我这一千年漫长岁月里,最喜欢的人。”
顿了顿,他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等你下来,我就把你做成傀儡,安放在我身边,日日夜夜陪着我。再亲手给你打磨一口上好棺材,就当做你的床榻。”
云端上面再一次安静下来。
过了数息,任满盈又气又急的声音轰然砸下来,满是怒火和不可思议,还夹杂着高空呼啸的风声:“你根本就不是我老板!我家老板才不会说出这种混账话!你等着!我这就顺着这破线下去打你!”
听见这一句,太叔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至少,云端那一缕魂魄,尚且鲜活,尚且有脾气,有火气。
“那你可要快一点。”他抬眼望向翻滚不息的云层,语气轻快,却藏着一丝迫人的紧迫,“残魂反复消磨,耽搁不得,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