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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魂归 两名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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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鬼差,头戴乌纱,腰挂铁牌,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竹简,衣袍上绣着阴司制式的玄纹,步履铿锵,径直朝着二人的方向走来。
目光落在太叔捷的魂体之上,其中一名鬼差翻开手中竹简,沉声开口问话,声音在空旷荒凉的鬼哭道上传开:“生魂太叔捷?”
太叔捷以为是阴司来催自己速速赶赴轮回渡口,收束神魂前去受审投胎,没有半分迟疑,微微颔首应下:“是我。我这便随二位上路。”
那鬼差却并未上前拘拿他的魂魄,指尖顺着竹简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金色字迹往下划过,神色肃穆,继续宣读:“念你身为凌云苇一脉传人,渡化无数影客亡魂,平息阴阳祸乱,积下浩瀚功德。如今旧案了结,恩德返赐,阴司特许,赐你还阳生机。”
还阳生机。
太叔捷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全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份馈赠。
一旁的窦南也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转瞬便恢复了那份通透释然。
她弯起眉眼,对着太叔捷轻轻摆了摆手,笑意温软:“看来,天意另有安排。那我就先走了,阿捷,来生再见。”
话音落下,她便打算转身,顺着茫茫鬼哭道,往轮回渡口的方向飘然而去。
“师姐且慢。”
太叔捷出声,急忙唤住将要离去的窦南。
他抬眼看向面前两名神色肃穆的鬼差,方才听见还阳的惊喜,转瞬便被另一件沉甸甸的心事压了下去。
他本早已做好神魂俱灭的觉悟,可如今功德换来了重归阳间的机会,他第一桩念头,却不是回到归安义庄。
他拱手,对着两名鬼差郑重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承蒙阴司垂怜,赐下还阳机缘。我修行千年,渡化影客,镇守封印,自问一生行事,不曾亏欠过世间亡魂。只是阳间尚有一人,名唤任满盈。他本一介凡人,数次神魂受创,魂魄根基早已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魂体微微绷紧,一字一句恳切说道:“这份还阳的生机,我想将它赠予他。若是我积攒的千年功德,可以用来修补他残破不稳的神魂,那我便心甘情愿,干干净净随轮回而去。”
他从来不曾后悔在地宫布下血引渡魂阵,以神魂为代价了结阿暝。可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愧疚。
任满盈本只是归安义庄拿工钱干活的凡人保安,不该被卷入这一场跨越千年的血海纠葛,不该一次次承受神魂撕裂的痛苦。
倘若手中有可以弥补的机会,他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还阳机会。
若是能换任满盈神魂安稳,好好过完属于他的凡人一生,自己奔赴轮回,亦是圆满。
两名鬼差闻言,彼此对视一眼,手上竹简哗啦一声翻动,指尖飞快检索卷宗名录。
片刻之后,其中一名鬼差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缓缓开口:“此事……怕是办不到。卷宗记载,任满盈,已经不是生人了。”
“什么?!”
太叔捷浑身魂体骤然剧烈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神魂之上!
身侧的窦南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太叔捷往前踏出一步,神魂虚影几乎要动荡溃散,声音都变了调,“雷雨停歇,人面风筝护住他一缕残魂,魂魄明明已经归位,怎么会……怎么会死?”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他的心神,他几乎控制不住,伸手就要伸手去抢夺那卷竹简,想要亲自确认上面的文字。
两名鬼差感念他千年功德,并不动怒,往后微微撤开半步,主动将手中竹简倾斜,递到太叔捷面前,让他能够看清卷宗之上的记载。
泛黄的竹简之上,阴司朱砂字迹清清楚楚,一笔一划记录着阳世的生死簿册。
“阳寿并未耗尽,魂魄的确曾成功归回肉身。只是肉身损耗过重,神魂与躯体磨合失败,生机自行溃散。神魂并未跌落黄泉,没有来阴司报到,应当是被困在了阳世故土,漂泊无依。”
太叔捷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神魂不停发抖。
他拼尽一切换来的生机,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料到,逃过了阿暝的阴术算计,逃过了血阵的神魂撕扯,任满盈却没能扛过魂魄归位之后肉身的衰竭。
“怎么会死了……”他低声重复一遍,神魂之上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悔意与痛苦,“那我所有的功德,都给他!全部拿过去!能不能换给他一条活路!”
他几乎是在恳求,千年清冷自持,此刻再也绷不住那一层不动声色的外壳。
两名鬼差缓缓摇了摇头,面露为难之色。
“功德可以修补神魂损伤,消弭业障,却不能硬篡改他人生死定数。我们可以借着你这份功德的余威,私下出力,稳固他漂泊的魂体。可要强行把已断生机之人重新拉回人间,不在权限之内。”
另一名鬼差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打趣:“这种硬改生死的活儿,我们可干不来,你又不是那大闹地府的猴子。”
一旁的窦南沉默听完,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方才那份通透的模样,看向失魂落魄的太叔捷,轻轻笑了笑。
“机缘至此,强求不得。不如回到阳间,寻到他漂泊的魂魄,多给他供奉些好吃的零食饮料,也算弥补一二。”
说完,不等太叔捷再开口,她挥了挥手,衣袂飘起,化作一道柔和的浅光,转身汇入黄泉路上浩浩荡荡的亡魂洪流之中。
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很快便消散在灰蒙蒙的雾气深处,当真潇洒奔赴轮回。
鬼哭道上,只剩太叔捷与两名阴司鬼差。
那名方才开口打趣的鬼差见他久久沉默,便上前半步,苦口婆心地劝说起道:“实不相瞒,如今正好赶上我们阴间绩效改革的第一个月。这还阳的名额,何其难得,你可千万不要白白舍弃。我俩要是把这份还阳机会白白浪费掉,回去还要被上司问责扣俸禄。”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私下商议交易,继续说道:“你就应下还阳回到阳间。等事情了结,你给我们哥俩在归安义庄供牌位烧点纸钱,给个五星好评。我们也不把你千年功德全部耗干净,偷偷给你留存一百年的功德余量,用来搜寻、护持任满盈的残魂,如何?”
太叔捷听见这话,一时竟生出几分荒诞的恍惚:“这,这怎么可以?”
另一个鬼差小声道:“都是打工的,又不是扣我的功德和绩效,与人方便嘛,何况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通融,不少影客和清道夫都提过你,都记着你的好。”
太叔捷有些怔住。
原来是这样……原来会这样?
千年前唐末之时,阴司肃穆森严,处处循规蹈矩,冰冷刻板,哪里听过什么绩效改革,什么五星好评。
千年光阴流转,人间王朝更迭,没想到连黄泉阴司,也跟着世道一同变了模样。
沉重悲戚的心绪之中,竟被这一桩现实插曲撞出一丝微弱的滑稽。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压下神魂之中翻涌的酸涩,对着两位鬼差郑重拱手,身姿端方,语气诚恳:“劳烦二位差官,送我重返阳间。往后归安义庄香烛供奉,定然不会亏待二位。”
“这便对了。”两名鬼差相视一笑,其中一人自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乌沉沉小木牌,木牌之上刻着细密的阴司符文,递到太叔捷的魂体手中。
“拿着这块回魂木牌,顺着鬼哭道往回走,切记,无论身后传来何等声响,千万不可回头。一旦回头,魂魄便会彻底被黄泉勾留,再也回不去阳世。”
太叔捷伸出虚影一般的手掌,稳稳接过那块冰凉的小木牌,木牌接触魂体的瞬间,一缕温和的微光缓缓笼罩住他的周身。
“我记住了。”
他郑重点头,握紧手中木牌,转过身,背离轮回渡口那一片混沌的方向,踏上了回头路。
来时的路,遍地枯骨,鬼哭阵阵。
如今反向而行,周遭的灰黑色雾气愈发浓重,身后不断传来各式各样虚幻的呼唤。
有旧朝乱世死去的亡魂唤他的旧名,有阿暝残留下来细碎微弱的怨毒低语,还有无数亡魂杂乱的哀嚎,声声都仿佛在引诱他回过头去。
太叔捷牢牢攥紧掌心的回魂木牌,牙关紧咬,硬是半分也没有向后回望一眼。
前路,是隔着生死的归安义庄,是熟悉的湿漉漉的院落,是那一缕不知漂泊在何处、摇摇欲坠的孤魂。
千百年的枷锁已经打破,同门的恩怨已然落幕。
他要回去。
要寻回那个吵吵闹闹的任满盈。
阴风呼啸,吹起他西装的衣摆,神魂被木牌的力量牵引,一步一步,向着阳世的方向,渐行渐近。
太叔捷一路折返阳世,胸腔里紧张的心跳咚咚作响,黄泉道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呼唤缠绕在身后。
亡魂的呢喃、阿暝残留的怨毒碎语,全都化作模糊不清的杂音,丝丝缕缕往耳缝里钻,却半分都没能动摇他的心神。
他心里清清楚楚,若是方才传来的是窦南的声音,或许他还会有一瞬迟疑,可方才师姐潇洒决然汇入轮回的洪流,那道转身远去的背影,反倒更加坚定了他心底的念头。
什么千年枷锁,什么阴阳阻隔,全都暂且抛在脑后。
回去找任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