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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结局 任满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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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满盈的躯体静静平躺在一张铺了粗布软垫的石榻之上。
少年面色依旧带着亡故之后那层淡淡的惨白,可不再是方才那种僵冷发硬的死灰模样。
太叔捷跪坐在石榻侧边的地面,膝头摊开一只粗陶药碗,碗里盛着青绿色稠厚的草药汁液,指尖蘸满微凉药汁,正一丝不苟,细细薄薄涂抹在任满盈的手臂、脖颈与面颊肌肤之上。
草药是常青莲的秘方,被太叔捷无情征用,带着一股清苦又淡涩的草木气息,在密闭的地下室之中缓缓散开。
太叔捷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道太重,损伤这具早已断了生机的躯壳,一边慢慢给躯体涂抹草药汁,一边低声开口,话音安静平和,在空旷的地下室缓缓回荡。
“还好常青莲有软化尸体的方子。已经抹了这么久,还有十几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道半透明的浅淡魂影自榻边那枚静静躺着的墨玉戒指之上悠悠飘升起来。
正是任满盈的魂魄。
他身形虚虚荡荡,脚下不沾地面,整个人悬浮在石榻半尺开外,眉头紧紧皱着,满脸写满困惑,一双眼睛来回打量自己躺在石榻上毫无生气的肉身,又转头望向一旁低头涂药的太叔捷,满肚子疑问憋了许久,终于一股脑倒了出来。
“所以到底为什么我没死啊?你又是为什么没死啊?”
魂体状态下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魂魄独有的虚渺,没有肉身的厚重,听上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太叔捷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指尖依旧耐心把草药细细抹过少年手腕的每一寸肌肤,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飘在半空中的任满盈魂影身上。
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柔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在阿暝编织的那重梦境里面,他的神魂就已经陨落过一回。
那只黄纸人面风筝,便是太叔捷提前布下的后路。
一缕残魂,被风筝稳稳托住,没有跟着其余神魂一同湮灭。
同时,当年为了安抚兆凛,二人在这间地下室行祭地之礼,想要沟通大地,安抚义庄躁动的地气。
那一场仪式没能完整做完,中途任满盈骤然晕倒。
太叔捷才想明白,仪式从来没有真正中断。
祭地昭告天地,本就是极郑重的事。他们两个在大地与归安义庄地气的见证之下,生出了那份逾越雇主与伙计的牵绊。
那一场仪式没有完成安抚地气的初衷,反倒实打实,昭告了二人之间亲密的羁绊。
实在算得上兴师动众,太过正式。
也正是那一瞬间,任满盈分出一丝沉入归安义庄的土地深处。就此和义庄的地气,和太叔捷,牢牢缠在了一处,神魂相依,结下解不开的牵绊。
太叔捷也不敢断定究竟是哪一重机缘护住了任满盈。
或许是这份和地气纠缠在一起的神魂羁绊,也或许,是之前神魂三分之时,还有几缕细碎残存的意识不肯就此消散。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是这么几缕飘摇的残魂,硬生生将任满盈从彻底魂飞魄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人面风筝借着雷力护住他的残魂,他的魂魄也确实短暂归回过肉身。
可那时候他心里装满生离死别的悲痛,心存死志,心神崩乱,神魂和肉身磨合彻底失败,生机再次溃散,就这么第二次死在了这间地下室。
那一回,本该是他的终点。可义庄地气上行,又一次护住了任满盈摇摇欲坠的残魂。
只是肉身生机彻底断绝,人间再也没有可以让任满盈落脚安身的躯壳,魂魄无处依凭,兜兜转转,又飘回了高空那只人面风筝之上。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有后来那一场云端与地面的重逢。
太叔捷到现在,都难以忘怀那日仰头望向云层,顺着灵力丝线,看着任满盈一缕魂魄晃晃悠悠,一点一点自厚重云层之间往下飘落的模样。
明明算一算时日,二人真正分开尚且不到两天光阴。
可历经幻境陨落、黄泉相隔、阴阳两隔,一场又一场近乎永别的遭遇,却好似已经熬过了漫长的一辈子,几番体验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任满盈飘在半空,抬眼看向太叔捷。
就见对方垂着眸子,一言不发,只是蘸着草药汁的手指动作慢了些许。
见他久久沉默,任满盈半透明的手在太叔捷眼前晃了晃,又开口追问:“说话呀。我怎么还留有魂魄?那你又是怎么从阴间活着回来的?别光跟我说我的事。”
太叔捷抬眸,看着他一脸刨根问底的模样,心头万千沉重稍稍散去,忽然生出一点戏谑的心思。
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开口。
“你不是看过哈利波特么。打个比方,你就是那伏地魔,那只人面风筝,就是你的魂器。”
任满盈闻言当即撇了撇嘴,魂体在空中扭了扭,满脸不认同。
“那可坏了,伏地魔最后也没真正活成啊,结局可不怎么样。”
太叔捷低低笑出声,没有接话,微微俯身,低头,轻轻在石榻上那具属于任满盈的躯体额头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半空中的任满盈魂影瞬间炸开,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扑腾,连连嚷嚷:“哎哎哎!干什么!耍流氓啊!仗着我现在不能还手是不是!”
少年嚷嚷的声音在地下室绕来绕去,带着魂魄特有的轻飘飘的质感。
太叔捷直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青绿草药汁液,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语气半真半假,缓缓编起说辞。
“那日在黄泉,阴司怕我执念太深,滞留阴阳边界化作厉鬼,危害说不定比当年的阿暝还要大上数倍。干脆便特许我还阳,放我重回人间,让我把心中未了的心愿了结。”
他顿了顿,望着半空悬着的少年,语气坦然。
“而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阴司便在生死簿上面稍作改动,把你我的名字写到一处去了。”
任满盈满脸写着大大的怀疑,眼神里满满都是不信任,半透明的魂体往旁边飘开一寸,眯起眼睛打量他:“真的么?有这么好说话的?”
太叔捷面不改色,顺势反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引诱:“你那时候是不是突然间,觉得特别喜欢我?好不容易回魂了,都又被难过死了。”
这句话猝不及防砸过来。
任满盈望着太叔捷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眸,望着他尚且带着奔波伤痕却鲜活温热的脸庞,心口忽然莫名一乱。
明明只是一缕虚浮魂魄,竟好似连魂体都微微发烫,视线不自觉偏开,嘴硬地小声反驳。
“也、也没有吧……活着肯定比变成到处作乱的厉鬼要好……再说……那,那既然都写一块了,写就写一块吧。”
太叔捷轻轻应了一声“嗯”,目光落回石榻上的躯体,重新拿起陶碗,继续蘸取草药,细细涂抹。
“等十几天过去,常青莲的方子将躯体彻底养护妥当,你便可以回到这具身体里面。但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回魂复生。只能算是魂魄附身。但我有把握,温养个百年左右,就能恢复生机,我教你修炼。你依旧会是温热的,鲜活的,完完整整的你。往后,你的魂魄便挂靠在我的名下了。”
“嗯嗯。”任满盈飘在一旁乖乖点头,转瞬又想起一桩要紧事,连忙追问,“那你有没有看见生死簿,我还有多少阳寿?”
太叔捷垂眸,眼皮都不抬,随口胡诌:“七八十年吧。”
任满盈长长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魂体都舒展下来,心里默默盘算。
七八十年,赚了,跟着太叔捷修炼怎么着不得多活百八十年的?。
可仅仅片刻,他猛地回过神,神情一变,虚浮的身子一下子飘到太叔捷面前。
“不对!你胡说的吧!什么生死簿!我明明已经死过了!我现在就是小鬼一只!哪能还有七八十年阳寿,还把咱俩名字写一块?”他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恍然大悟,“生死簿哪有乱写这个的!该是月老簿才对!”
说着,他扬起半透明的拳头,朝着太叔捷轻轻挥过去,那拳头直接穿透了太叔捷的肩膀,半分伤害都造不成,完完全全毫无攻击力。
太叔捷笑着侧身躲开这软绵绵的拍打,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真好。
此刻地下室长明灯摇曳,耳边是少年吵吵闹闹的声音,外面院落隐约传来鸡飞狗跳的细碎响动。
他心中从未有过这般踏实安宁的时候。
心底漫上来无尽的感念。
感念自身千年修行的天赋,感念师姐千年相伴,感念过往所有磨难际遇,兜兜转转,最后,最该感谢的人,是任满盈。
笑意慢慢收敛,太叔捷放下手中陶碗,草药的清苦气息萦绕身侧,他抬眼望向半空飘着的少年魂影,声音温温浅浅,带着压不住的愧疚。
“你终究是死过一回。是我连累了你。”
任满盈闻言,连忙摆了摆半透明的手,浑不在意地开口,一副看得开的模样。
“害,这不是还能回到自己身体里面,当个类似僵尸一样的存在嘛!又不耽误过日子。往后处理影客的杂事,说不定我这状态还更方便,不怕鬼怪侵扰。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工资你可必须照常给我结,一分都不能少……”
说着说着,他忽然神色一变,露出一点慌张,自言自语般喃喃:“坏了坏了,我这样子,会不会以后尝不出饭菜味道了……那心心念念的小笼包岂不是再也吃不出滋味了……”
絮絮叨叨的话语在耳边环绕,一会儿惦记工钱,一会儿忧心吃食。
太叔捷静静看着他,心里被一种满溢的安稳填满。
任满盈絮叨了半天,才察觉到太叔捷又在出神,碎碎念的话音慢慢停下。
幽暗灯影之下,少年半透明的魂魄悬在空气之中,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太叔捷脸上。
太叔捷。
我也有一点点喜欢你。
幸好是这样。
不然,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当僵尸,那也实在太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