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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归魂   任满盈 ...

  •   任满盈咬紧牙关,想要撑着扶手站起身,手臂绵软无力,指尖抓着藤椅的藤条,几乎握不住。
      无数零碎的念头杂乱无章地在脑海里冒出来,那些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吐槽,此刻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溢出,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诉说。
      “这算什么事啊……”他呼吸紊乱,胸膛剧烈且急促地起伏着,死死压住喉咙口一阵阵翻涌上来的剧烈恶心,胸腔闷痛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断断续续地低语,“工资还没有给我结……我惦记许久的小笼包,还没有吃上。”
      那句藏在心底、迟迟没能说出口的情愫,此刻也随着细碎的气息飘散而出,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怅惘:“连告白都来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给你一句答复……”
      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
      心口是密密麻麻、沉甸甸的闷痛,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酸涩;
      腹腔翻江倒海,阵阵绞痛撕扯着肠胃,酸胀与钝痛层层叠加;
      脑袋昏沉发胀,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昏昏沉沉的眩晕感反复侵袭视野。
      一波又一波的恶心反胃不断从胃底往上翻涌,席卷全身,四肢的力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失,连抬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好疼……好恶心……太难受了……想吐……”
      黑暗一阵阵往视野边缘蔓延,死亡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迷迷糊糊地想,莫非,自己也要死在这里了。
      念头升起的那一刻,一个荒唐又凄苦的想法浮上脑海。
      我好歹也算归安义庄的人。
      影客有棺椁安身,义庄的保安,总不能死了之后,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要去地下室,那里有现成的空棺。
      靠着这一点浑浑噩噩的执念,任满盈死死攥住摇椅扶手,用尽身体里面最后残存的全部力量,挣扎着撑起来。
      双腿发软,每迈出一步,都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来福跟在他脚边,不安地小声呜咽,围着他来回打转,时不时用脑袋拱一拱他的小腿,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可小狗那么小,什么也做不了。
      任满盈没有多余的心神顾及小狗,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全凭本能,跌跌撞撞,又重新走回地下室的入口。
      推开木门,阴冷潮湿的气息再一次包裹住他。
      地下室里一排排棺木静静排列,不少里面安睡着过往的影客,角落处,还停放着好几口尚未使用、打磨平整的空棺。
      只要爬进去,就算是有属于自己的棺材了。
      任满盈拖着摇晃的身体,踉跄走到那口漆黑空棺旁边,棺身不算低矮,他抬起手想要扒住棺沿,借力爬进去。
      可身体已经彻底到了极限,刚一用力,胃里翻涌的恶心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弯下腰,撑着棺木外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中空空荡荡,吐不出什么食物,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喉咙,一阵阵痉挛撕扯着腹腔,浑身冷汗涔涔而下,视线黑得几乎看不见周遭事物。
      手臂一软,撑不住棺身。
      身体顺着冰冷的棺木外壁缓缓滑下。
      “咚”的一声轻响,肩膀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就这么倒在了空棺材的下方。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飞速消散。
      耳边滴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来福焦急的吠叫,隔着厚厚的一层雾,朦朦胧胧传过来。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而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黄泉路漫,不见日月。
      天地之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没有朝暮,不分春秋。
      遍地是灰黑色的砂砾,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道旁枯骨散乱倒伏,远处时不时飘来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鬼哭,风卷着刺骨的阴寒,卷过荒芜无边的鬼哭道。
      这条是亡魂奔赴阴司必经的长路,万千魂魄拖曳着浅淡朦胧的虚影,浑浑噩噩顺着大路往前飘荡,大多垂着头,记不得前尘往事,只顺着冥冥之中的牵引,一步一步走向轮回的渡口。
      窦南一身唐代襦裙,衣摆不再沾染半分人间的烟火尘埃,如今是彻底解脱的魂体,轮廓柔和清晰。
      她没有像其余亡魂那样步履蹒跚,反倒走得松弛闲散,唇间轻轻哼着一段久远的唐末民间小调,调子轻软婉转,在满是哀嚎的黄泉道上,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千年来困在残念之中,被太叔捷牢牢缚在归安义庄,不得解脱。
      如今枷锁尽数消散,终于做回完完整整的自己,即将奔赴轮回,她心底并无悲戚,只剩一身释然。
      她慢悠悠往前走着,目光随意扫过路旁络绎不绝的游魂,就在前方不远处,灰蒙雾气之间,一道孤峭的身影静静立在道边。
      那人一身墨绿双排扣西装早已褪去人间的尘血伤痕,衣物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地宫厮杀留下的焦痕破损,颈间玉石平安扣、指间墨玉戒尽数化作魂体虚影,静静悬在魂体之上。
      只是背影孤寂,肩头微微垂落,仿佛还背负着千百年卸不下的沉沉重量,正是太叔捷。
      他的神魂方才从凶险诡谲的血色禁阵之中艰难剥离,尚未完全适应黄泉混沌死寂的氛围,神魂飘摇,心绪茫然,就这般默然伫立在阴阳交界的岔路口。
      他没有跟随大批亡魂向前奔赴轮回渡口,寻求新生,也不肯转身向后折返,逃离这片荒芜。
      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沉沉,遥遥穿透厚重的灰蒙雾霭,望向阳世的方向。
      那一层浓雾隔绝了生死两重天地,隔绝了阴阳殊途,雾的那头,是邙山,是归安义庄,是方才落幕、彻底离别的人间世事,是他牵挂未尽的红尘。
      “阿捷。”
      窦南停下哼歌的调子,开口唤他。
      那道孤峭身影闻声身子微颤,缓缓回过神来,漆黑的眼眸慢慢聚焦,看清缓步走来的女子,声音虚浮,带着神魂刚脱离肉身的茫然:“……师姐?”
      窦南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到他身侧,脚下灰沙被魂体拂开浅浅一圈痕迹。
      黄泉的风撩起她襦裙的边角,她侧过头看向神情恍惚的太叔捷,语气温和:“走吧,我们结伴往前。一同往轮回渡口去。”
      太叔捷缓缓颔首,应声微动,本应抬步跟上她前行的脚步,可脚尖刚刚挪动半寸,心底的牵挂骤然翻涌,身形不由自主地骤然顿住。
      他再一次转头,目光执拗地穿透层层叠叠、浓稠如实质的黄泉迷雾,死死凝望着阳世的方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
      一界之隔,便是天人永别,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窦南将他所有的神色与动作尽收眼底,看得通透分明,轻声发问:“舍不得?”
      太叔捷喉结轻轻滚动一瞬,没有掩饰心底的执念与不舍,坦然轻轻点头。
      千年岁月,生老病死他见得太多,王朝覆灭,故人凋零,他早已习惯目送旁人一个个走远。
      可这一回,轮到自己永别世间,心底那一份牵挂,却沉甸甸压在神魂之上,怎么也无法轻易放下。
      周遭阴风呼啸,鬼哭幽幽,天地死寂。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声音带着魂魄独有的空茫与微凉,低沉轻缓地低语:“对不起,师姐。”
      他微微垂落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遗憾与怅惘,轻声道:“我想再等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可此情此景,窦南与他心意相通,二人皆心知肚明。
      他在等,等自己彻底坦然,等执念慢慢消散,等自己有勇气放下前尘、遗忘过往,心甘情愿踏入轮回,与此生所有牵绊彻底告别。
      窦南闻言,没有指责,也没有刻意劝慰他强行放下执念,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了然的温和。
      “不必说对不起。”她抬眼望向那层隔绝阴阳的厚重浓雾,嗓音轻柔绵长,缓缓开口,“你不必悬心,任满盈没事。雷雨停歇,魂魄已然稳稳归位,此刻应当已经在归安义庄的院落里醒过来了。”
      稍稍停顿片刻,窦南想起花海幻境之中,那个少年红着眼眶、嘴硬别扭,却又小心翼翼托付后事的模样,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继续轻声说道:“他托我捎话给你,希望你来世可以投个好胎,无灾无劫,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太叔捷闻言身形微怔,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唇边扯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干涩笑意,单薄的魂体轮廓微微晃动,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就这?”
      窦南被他这一句带着怅然的反问逗得低笑出声,鬓边发丝在黄泉凛冽的阴风里轻轻飞扬,眉眼温润明亮:“那你还想听什么?想听他肝肠寸断、痛哭流涕,闹着非要追来黄泉与你相会殉情,生生纠缠着与你共赴轮回?若是那样,你在地宫拼上一身修为、赌上神魂性命拼死守护的这一切,可不就白白折腾一场,尽数白费了。”
      太叔捷闻言,缓缓松弛了紧绷的肩头,眉宇间郁结萦绕的沉郁,稍稍散开了几分,心底的沉重也悄然褪去些许。
      “也对。”他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魂息,声音空茫淡然,“终究是我执念太深,还不如师姐豁达通透。”
      黄泉道上的阴风卷过遍地枯骨,远处鬼哭的声响忽高忽低,就在二人闲谈之际,两道身着玄色官服的身影,自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迈步走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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