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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捎句话 漫山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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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野花还在风里轻轻摇曳,暖融融的天光铺洒在花海之上,可任满盈眼底的世界,正一点点泛起虚浮的白边。
他怔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窦南,方才还清晰真切的襦裙边角,正一寸寸变得稀薄通透,像被温水化开的墨,半幅衣袖已经近乎融进身后流动的风里。
窦南低头望向自己渐渐透明的手掌,指尖穿过一团浮动的白色花絮,连那半瓶握在手里的AD钙奶,都变得朦朦胧胧,瓶身轮廓淡得快要看不见。
她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弯起眉眼,溢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是阿捷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消散。”她的声音也跟着轻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清晰实在,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束缚我的力量没了,这下,我可以踏踏实实去投胎了。”
风卷着花瓣掠过她半透明的肩头,她抬眼望向远方,隔着重重幻境,那里正上演神魂湮灭的落幕。
“等我入了轮回,若是阴司路上有缘撞见他,我定要好好骂他一顿。”窦南轻轻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任满盈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心口堵得密不透风,酸涩顺着鼻腔一路往上涌,眼眶烫得厉害。
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喉结来回滚动,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响。
千言万语全部哽在咽喉,只剩下胸口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抽痛,眼泪就这么蓄满眼眶,朦胧了眼前花海,也朦胧了窦南逐渐淡去的身影。
他想争辩,想问为什么不能有别的出路,想质问千年的坚守,最后就落得一个神魂俱灭的结局,可嘴唇几番翕动,只吐出细碎的气音。
窦南看出他满心的悲恸,身影又透明了大半,胸口以下几乎化作一片淡淡的光晕。
她往前轻轻迈了一步,虚浮的魂体轻轻拥住了任满盈。
没有实体的温度,只有一缕如同春日晚风般微弱、柔软的灵息,轻轻裹住了他。
少年僵直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窦南的声音贴在他耳畔,轻得如同梦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我替你捎给他?若是黄泉路上能够相遇,我便替你带到。”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戳破了任满盈强撑住的那层外壳。
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一股脑全部翻涌上来,混杂着撕心裂肺的难过,他鼻尖通红,结结巴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还故意装出一副凶狠蛮横的调子。
“有胆子动心思告白……就没本事好好活着。”他咬着牙,眼眶里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打转,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恫吓,“小心我也把他拘过来,困起来……跟我做千年的配阴婚!”
窦南半边身子已经快要彻底消散,乌黑的发丝有大半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听见这话,低低笑了起来。
“可你没有阿捷那样的本事呀。”她戏谑地回他,魂体的轮廓又淡去一圈,“不过……这句,我便当你算是默许了他那份告白,好不好?”
“我——”
任满盈想要反驳,可话还没说出口,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量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再是花海幻境里温柔和煦的风,而是一股冰冷、钝重的吸力,正一点一点向外抽离他的魂魄。
头顶明媚的天光开始褪色,漫山遍野盛放的野花一朵朵变得灰白枯萎。
那场席卷山野的雷暴,快要停歇了。
高空那只黄纸人面风筝的守护已经完成,属于他的魂魄,该回归肉身了。
泪水大颗大颗砸落,顺着下颌滚落,滴落在虚幻的青草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蛮横尽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疲惫的怅然。
“我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他声音轻轻发抖,望着正在消散的窦南,低声道,“投胎寻个好人家吧,无灾无难、你们……你们三个,都是。”
窦南的眉眼弯起,脸上挂着干净温和的笑意,魂体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
“谢谢。”
两个字轻如薄烟,消散在风里。
下一秒,整片繁花遍野的幻境轰然破碎。
明媚的蓝天、漫山的花海、温柔的花香一瞬间消失殆尽。
刺骨的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朱砂与陈旧香火的气息,猛地裹住了任满盈。
他猛地呛咳一声,眼皮沉重万分,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头顶是义庄地下室发黑的房梁,昏暗微弱的光晕来自阵法残存的一点余辉,四下漆黑寒凉。
他正躺在此前太叔捷渡灵力护住他的那处地面,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地,硌得后背处处发疼。
肉身沉重得可怕,四肢百骸全部是虚软的疲惫,像是大病一场,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方才花海之中的种种,像一场太过真切的大梦,梦里有暖阳鲜花,有轻声说笑,梦醒之后,只剩下归安义庄这座深埋阴气的地下室。
任满盈躺在地上,呆呆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一时分不清哪些是幻境,哪些是真实。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躺了许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幻境里面的事。
还有窦南消散之前,那一缕温柔的拥抱。
一幕幕在脑海来回盘旋,挥之不去。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转动脖颈,浑浑噩噩地撑住冰冷地面想要爬起来。
手臂发软,手肘几次打滑,重重磕在石板上,钝痛传来,他却几乎感觉不到。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动作迟缓僵硬,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掉全身仅剩的力气。
好不容易撑着墙壁站起身,脚下虚浮摇晃,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稍一不留神,就会直直栽倒在地。
地下室里的朱砂阵法红光已经黯淡,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残光,苟延残喘般明明灭灭,再也没有半分护持的力量。
任满盈脚步拖沓,鞋底蹭过积着薄灰的石地,一步一步,向着窦南的棺室挪过去。
长长的甬道幽深安静,往日里,只要他心里念着师姐,偶尔便会有微风拂过廊下烛火,灯火轻轻摇曳,似是回应。
可今日,整条通道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拖沓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空旷又冷清。
推开窦南棺室那扇门,一股陈旧木头与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窦南的棺椁静静安放在屋子正中,往日悬挂在墙壁上那幅工笔描摹的画像,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色彩。
画纸上的襦裙、乌发、温婉的眉眼,尽数褪成一片灰白模糊,颜料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张空空荡荡泛黄的宣纸,再寻不到半分女子的轮廓。
任满盈站在门口,有些茫然。
“师姐。”
他低声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在空荡棺室之中荡开,而后消散。
没有穿堂而过的微风,没有灯火晃动,没有半分灵息的回应。
千年留存的残念,是真的彻底离开了。
这间屋子,再也不会有窦南了。
他在门口呆呆伫立良久,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顿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之上,浑身没有半点活人的朝气,如同行尸走肉,拖着沉重的躯壳,顺着石阶慢慢往上,走出地下室。
推开通往院落的木门,外面雨后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
方才那场席卷邙山的狂风骤雨已经落幕。
整座归安义庄的院子被雨水浇得透湿。
青石板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院中的树落了满地被风雨撕碎的枝叶,散落一地残花败叶,墙根下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泥水,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潮湿的气息。
汪汪两声轻吠响起。
狗窝里面的来福看见从地下室走出来的人影,立刻摇晃着尾巴,踩着满地泥水哒哒跑过来。
小狗浑身毛发还沾着雨点打湿的潮气,爪子沾满黄泥,兴冲冲凑到任满盈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不住蹭他的裤腿。
温热鲜活的小生命贴在腿边,可任满盈心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弯下腰,手臂都在微微发抖,麻木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狗湿漉漉的头顶。
来福开心地哼哼,拿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温热湿润,可这份温度,传不到他心底。
“来福。”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
小狗歪着头望着他,似乎察觉到主人身上那股沉沉的悲伤,欢快的摇尾巴也慢了几分,乖乖蹲在他脚边。
任满盈直起身,缓缓穿过湿漉漉的天井,走向堂屋。
堂屋大门敞开,地上被雨水吹进来打湿一小片。
屋内陈设一如往常,案几、香炉、摆放整齐的卷宗,样样都还在。香炉里还残留着半截燃尽的香灰,可那道总是一身墨绿双排扣西装的清冷身影,不见踪迹。
没有玉石平安扣晃动的细碎轻响,没有墨玉戒折射出的淡淡冷光,也没有那个人寡言安静立在一旁,淡淡吐槽他吵闹聒噪的声音。
他又转身走到书房。
书架之上层层叠叠堆满道上卷宗,记录着无数影客的过往秘辛,书桌之上,还摊开半卷没有读完的书,桌角摆放着太叔捷时常使用的玉镇纸,一切都维持着往日的模样,物是,人非。
指尖抚过冰凉的书桌木料,桌面上还仿佛残留着那人长久伏案留下的淡淡凉意。
整座义庄,处处都留存着太叔捷生活过的痕迹,可四处寻遍,一丝太叔捷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方才上来的时候,他回头瞥见过地下室那扇门框,原先刻在门板四周、用来镇守阴气、稳固义庄格局的古老符文,光泽一点点褪去,纹路正在慢慢变得模糊暗淡。
义庄的主人,真的不在了。
千年镇守,到此落幕。
任满盈拖着虚软的步子,走出书房,来到廊下。
那一把太叔捷闲暇之时会坐的藤编摇椅,还安放在廊檐之下,椅身被雨水溅湿了小半。
他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踉跄两步,重重跌坐进摇椅里面。
藤椅受了重量,轻轻晃动起来,一下,又一下。
“吱呀……吱呀……”
老旧藤椅摇晃的声响,在寂静院落里面格外清晰。
往日里,他总爱挤在这张椅子旁边,一边碎碎念抱怨老板压榨劳工,一边干活。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空荡荡的廊下,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叮咚声响。
摇椅轻轻晃动,眩晕感瞬间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刚刚苏醒过来的身体本就亏虚到了极点,神魂刚刚归位,肉身还没能和魂魄完全磨合,又被这铺天盖地的悲痛狠狠压住,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
胃里一阵阵猛烈的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直冲喉咙。
头晕目眩,眼前不断一阵阵发黑,视线时不时蒙上一层灰蒙的黑雾,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身上单薄衣衫,四肢冰冷,手脚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就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要跟着一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