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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千秋风月   任满盈 ...

  •   任满盈浑身一僵,眼底满是惶惑,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什么意思?”
      窦南轻轻叹了一口气,风撩动她襦裙的衣摆,漫山遍野的野花在身后悠悠摇曳。
      “我们三人的情谊,始于唐末乱世。阿捷本就是重情到骨子里的人,同门一场,他终究对阿暝下不去狠手。他和道上的清道夫早早便定下约定,由他来亲手封印禁锢阿暝,遏制他作恶祸乱阴阳,就这么一直守下去,守到有朝一日,连他自己也再也封不住为止。”
      “别人打不过阿暝么?”任满盈皱紧眉头,双手不自觉攥成拳头,心底一团乱麻。
      难道世间万千修行之人,就没有旁人能够出手相助吗,非要逼得太叔捷孤身涉险。
      “不是打不过。”窦南缓缓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流云,“道上一众修行者不出手,大多是看阿捷的面子。这是我们凌云苇师门内部的恩怨,旁人不便插手,便将处置的权柄交到了阿捷手上。千百年,他也确实扛住了这份重担,一次次镇压阿暝外泄的分神,修补加固封印。可所有的容忍与底线,都停在了阿暝将毒手伸向你的那一刻。”
      任满盈心口重重一沉,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发紧:“那现在呢?守到自己封不住为止……到底是什么意思?”
      窦南垂落眼帘,指尖捏着那瓶还剩下小半的AD钙奶,她语气轻得仿佛风中飘散的花瓣,却字字砸在任满盈心上。
      “便是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任满盈猛地从草地上弹起身,膝盖蹭过遍地花草也浑然不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慌乱与抗拒。
      “这怎么行!那我岂不是白死了!老板千万不能做这种傻事!”
      他来回踱了两步,手足无措,一想到太叔捷要就此神魂消散,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涌了上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漫,不是号啕大哭,就这么顺着脸颊无声往下淌。
      明明此刻他身处这片温暖平和的幻境,肉身还安安稳稳躺在归安义庄的地下室,痛感、悲伤都该是属于肉身的情绪。
      可这泪水就像不受魂魄管控的生理本能,簌簌滚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只觉得眼眶发烫,视线一点点模糊。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该有别的法子……”他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嘟囔,肩膀微微发抖。
      窦南也跟着站起身,襦裙扫过脚边细碎野花。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橘色的橘子软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伸手递到任满盈面前。
      “怎么这般鲁莽,先冷静些,听我把话说完呀。”
      任满盈肩头还在不住地轻轻颤抖,鼻尖通红,不断抽噎,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尖沾了满脸湿意。
      他没有去接那颗软糖,只是定定望着窦南,眼底湿漉漉的,满是孤注一掷的期盼,死死攥住最后一丝希望,盼着她能说出一句转机,盼着还有挽回的余地。
      窦南也不勉强,指尖捏着软糖,任由糖纸在指间轻轻转动。
      “阿捷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所以,他给你留了一线生机。你还记得你之前亲手糊的那只人面风筝吗?你数次被阿暝搅扰神魂,魂魄本就飘摇破碎,有一缕残魂,早早便被那只纸鸢系在了九天云层之上,又借天雷之力层层护卫。靠着这一手,你的神魂留住一丝,你是安全的。等到这场雷雨停歇,你的魂魄便能归位,你就可以苏醒过来。”
      听见这番话,任满盈丝毫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欢喜,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往前踏出一步,急急追问:“那老板呢?那太叔捷呢?!”
      窦南缓缓摇了摇头,风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神色平静,没有悲戚,也没有惋惜,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早已注定的旧事。
      “别太难过,他已经活了上千年,于他而言,死亡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任满盈的心脏,方才强撑的情绪轰然崩断,他嘴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脚下青草地,打湿了几片细碎花瓣。
      “怎么能这么说!”他声音哽咽,满是自责,“要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大可继续守着归安义庄,继续守着封印,安安稳稳活下去,都是我的错。”
      漫山花海间,一时只余下少年压抑的抽噎声。
      窦南静静看着他痛哭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抛出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千百年以来,我明明残念尚在,却从来没有回应过阿捷。”
      任满盈一怔,哭泣都顿了半拍,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满心的悲伤之中掺上一丝好奇,抽噎着问道:“为什么?”
      “阿暝和阿捷,二人实在太像。”窦南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花野,缓缓说起那段尘封于唐末烽烟里的过往,“二人同样身世坎坷,出身皆算不得圆满,天赋皆是万中无一,年少之时便互相较劲,处处攀比。可师父最终将凌云苇正统衣钵交到阿捷手中,阿暝求而不得,心底的嫌隙,便是从那个时候生根发芽,岁岁滋长。千年光阴蹉跎,阿暝一步步堕入歧途,近乎疯魔。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连执念都如同双生。”
      她顿了顿,声音被风揉得很轻。
      “他同样被困在这千年枷锁之中。漫长岁月,背负师门的愧疚、阴阳两界的责任,守着永无止境的义庄与亡魂,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可以坦然赴死的理由。”
      任满盈皱起眉头,对此只觉得难以理解,随口反驳:“找死还需要什么理由?好好活着不好吗。”
      窦南闻言低低笑出声,转头看向满脸焦急茫然的少年:“那你呢?当初你不惜神魂俱灭也要护住阿捷的时候,你又是为什么不怕死?”
      任满盈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哭腔,却无比笃定:“为了老板呀。”
      “是啊。”窦南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最开始你留在归安义庄,是出于一份责任;后来你共情那些漂泊无依的影客,愿意替他们了结放不下的遗愿;到后来,你愿意豁出性命,是为了太叔捷。不管缘由究竟是什么,那一刻,你心中了无遗憾。当年我赴死之时,亦是心中无憾。可阿捷始终读不懂这份心境,尤其是我的离世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这件事,是他心中一处跨不过去的坎,他一直刻意避讳。”
      任满盈听得有些不可理喻,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眉头拧成一团:“他活了那么久,怎么会不懂这种心意?国破家亡,他好歹亲身经历过五六回王朝覆灭,难道连家国、生死情义,都感受不到吗?”
      “恰恰是因为他全部都经历过。”窦南轻轻叹息,语气漫上一层淡淡的苍凉,“所以他才慢慢失去了归处,失去了归属感。大唐覆灭,天下分崩离析,他不知该何去何从;大宋落幕,山河沦陷,他心中义愤填膺;元末战火四起,遍地饿殍,他悲悯世间生民流离;等到明朝覆灭,又为山河破碎而满心惋惜;清末山河飘摇,又是一曲悲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透过这片幻境,看见千百年间烽火狼烟。
      “他并非铁石心肠,他很容易落泪,会为乱世苍生哭,为朝代更迭哭,为无数陌路人的苦难落泪。可千百年,所有眼泪给了世间宏大的苦难,他从来没有理由,好好为自己哭上一场。”
      家国尚如此,自己经历的那点事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任满盈愣在原地,脑海之中不由得勾勒出画面。
      千万人来了又去,唯有他独自留存世间,所有悲欢都只能自己咽下。
      光是想一想,便觉得心底堵得慌,那该是何等难熬的千年岁月。
      “想想,确实太难受了。”任满盈低声喃喃,眼眶又微微发热。
      窦南浅浅一笑,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所以当年我才刻意不去回应他。可这个死脑筋,就这么困在自己的心结里,整整想了一千年,都没能想通透。直到,你来到了归安义庄。”
      任满盈听见这话,心底忍不住默默苦笑:你也够轴的,他想不明白,你就真的硬生生憋了一千年,就不能直白点说清楚吗。
      窦南自然听不见他心底的腹诽,目光落在少年满是泪痕却鲜活热烈的脸上,继续缓缓说道:“他千年之中,沉溺于那些虚无、宏大的过往伤痛里,是你教会他,不必执着于遥不可及的风月兴亡,学着去在意一个具体的人,去体会烟火缭绕、实实在在的日常日子。你给了他一份真切的牵挂。所以,今日做出这样的抉择,我想阿捷,是绝不后悔的。”
      任满盈被这番话说得脸颊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后退半分,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开口:“我……我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是他当初肯多招几个伙计,多认识些旁人,说不定早就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不是的。”窦南缓缓摇头,眼神认真而笃定,“任满盈,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想要真正走进阿捷冰封千年的内心,太难太难。需要有一个人,先不顾一切向他付出,他才敢慢慢卸下层层防备,而后,你要给他俗世的真实感,安稳的烟火气,他才愿意一点点向旁人回馈自己的真心。世间哪里会有几个人,才相识短短时日,便甘愿为他豁出性命?”
      任满盈心里五味杂陈,一半莫名发酸,一半又憋出一点火气,又委屈又难受,脱口而出:“那他简直有毛病!”
      窦南忍不住莞尔,眉眼弯弯,朗声应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
      片刻之后,她的笑意淡了几分,又接着缓缓道来:“其实阿暝心底渴求的,何尝不是这样一份不顾一切的奔赴。可他比阿捷更加自卑,被嫉妒与怨毒蒙住双眼,行事又不择手段,所以这一生,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一个愿意全然为他付出的人。按理来讲,阿捷本该也遇不到的,可偏偏,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宿命。”
      任满盈站在繁花遍地的幻境之中,眼泪还挂在脸上,想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撇,心中万千情绪搅成一团,悲伤、庆幸、委屈、无力全部拧在一处,声音沙哑低沉。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
      花田幻境里的天光依旧温暖和煦,遍地野花盛放,隔绝了地宫之中的血与死亡。
      可任满盈清清楚楚知道,这片温柔如梦的天地,不过是魂魄暂时栖身的幻梦。
      梦醒之后,等待他的,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窦南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让人没有遗憾的离世,这不是凌云苇一直以来做的事么,你做的很好啊。你不仅渡了他,也算是替我了结遗愿,谢谢你,任满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千秋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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