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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纸鸢牵魂   阵纹流 ...

  •   阵纹流转的血色光浪一层层吞噬着阿暝最后的神魂,也一点点啃噬着太叔捷摇摇欲坠的魂魄。
      他瘫倒在冰冷凹凸的青石板地面,后背死死抵着残破的岩壁,浑身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神魂撕裂的剧痛如同万千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他识海的每一寸角落。
      任满盈吵吵嚷嚷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吐槽他高冷面瘫,吐槽他抠门不肯涨工资……
      意识不断往下沉,神魂正在被血色阵眼缓缓拉扯消融。
      而数十里外,归安义庄的院落。
      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毫无征兆,漫起一层白茫茫的浓雾。
      雾气来得毫无预兆,从墙角砖缝,从地下室的通气口丝丝缕缕往外涌,很快漫过青石板地面,缠上院中的老槐树的枝干,将整座院子笼进一片朦胧混沌之中。
      明明外面还没有落雨,院内的雾气却浓得几步之外看不清景物。
      下一瞬,红与白两道刺目的光,自地底轰然一闪。
      没有巨响,只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铺散开。
      虚空之中,仿佛拉开了一卷无形的旧画卷。
      一幕幕细碎鲜活的画面,如同投影一般,浮现在白茫茫的雾气之间。
      是归安义庄往日的光景。
      阳光落满天井,任满盈蹲在台阶上边啃烧饼,一边对着一堆待处理的影客尸身碎碎念吐槽,嘴里嘟囔着太叔捷压榨劳动力,工资少活又多;
      画面一转,又是雨夜,任满盈在院子里吐槽刚打扫过卫生现在都要重新来过;
      还有无数个寻常黄昏,太叔捷一身墨绿西装,立在廊下,垂眸翻阅卷宗,任满盈在一旁上蹿下跳,一会喊肚子饿,一会又冲着手机嘎嘎笑,咋咋呼呼吵得人不得安宁。
      有拌嘴斗舌,有默默兜底,有少年人鲜活吵闹的烟火气,也有千年渡者沉默寡言的守护。
      那些嬉笑、争执、无声的庇护,一幕幕飞快流转,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又缓缓淡去。
      院角狗窝之中,来福猛地支棱起耳朵,脖颈的毛发根根竖起,对着空空荡荡的虚空,汪汪狂吠不止。
      “汪!汪汪——!”
      狗吠声穿透浓稠的白雾,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回响。
      远处邙山方向,隆隆雷声滚滚而来,厚重乌云压满整片天际,倾盆大雨终于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狂风卷着暴雨呼啸席卷,雨点噼里啪啦狠狠捶打义庄的屋瓦,房檐水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雷声由远及近,一声响过一声,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凛冽刺目的青雷撕裂铅灰色的雨幕,直直劈落,轰隆一声砸进归安义庄的院落当中!
      雷光炸开,青蓝色的强光瞬间照亮整片浓雾,地面石板被雷劲震得微微震颤,墙根的杂草瞬间被雷气灼得焦黑卷曲。
      来福被这一道惊雷吓得浑身一抖,方才还高亢的吠声戛然而止,夹着尾巴,连滚带爬钻回狗窝深处,只敢露出半只脑袋,再也不敢出声,只余下几声细碎畏缩的呜咽。
      狂风骤雨,雷电交加,漫天雨丝被狂风扯得横飞乱舞。
      漫天风雨之间,一道极细极淡,几乎要被雨幕彻底吞没的丝线,自义庄地下室的通风缝隙之中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风筝线。
      丝线纤细柔韧,逆着呼啸狂风扶摇向上,穿过雨帘,穿过翻涌的雷云,一路高高飘向漆黑沉沉的高空。
      狂风撕扯,雷霆在它四周轰然炸响,可这一根细细的风筝线,竟牢牢绷着,不曾断裂半分。
      顺着丝线往高空望去,风雨飘摇的云层之间,浮着一只黄纸扎成的风筝。
      是任满盈亲手糊出来的玩意儿。
      粗糙的竹骨,泛黄的黄纸纸面,纸上画着一幅人像,正是任满盈自己的模样。
      纸边被狂风雨水打湿,边角微微卷翘,却依旧稳稳悬浮在高空雷云之下,在电光雨雾之中轻轻飘摇。
      陈旭说的没错。
      人面风筝,本就是大忌。
      以黄纸为料,绘活人之貌,最容易勾扯活人的神魂。
      尤其像任满盈这般,神魂屡次被阿暝侵扰拉扯,本就摇摇欲坠、极不稳定的魂魄,一旦被这风筝勾住,极容易神魂溃散,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这一回,这人人忌惮的忌讳之物,却成了托住性命的一线生机。
      这是太叔捷早早就留下的后手。
      千年来他一次次放过阿暝,是念同门师兄弟一场,记挂着师姐窦南的遗愿。
      可阿暝步步紧逼,祸乱阴阳,将屠刀挥向任满盈那一刻,所有的顾念便碎了。
      他活过唐末烽烟,走过五代乱世,守了归安义庄千年,镇压阴邪,收容流离的影客亡魂,身上背负的使命,已经走到尽头。
      他很清楚,想要彻底根除阿暝,再没有折中周旋的法子,唯有血引渡魂阵这道禁术,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同归于尽。
      可他舍不得任满盈。
      出发之前,他便做好了所有安排。
      他悄悄给道上的清道夫留下一封亲笔书信,将归安义庄一应事务托付。
      义庄所有田产、库房之中积攒下的资产,能够转移的,全部做好文书,尽数划归任满盈名下。
      交代清道夫,待到风波落定之后,前来接管义庄,妥善安置那些还留在此处的影客尸身。
      他没有留下半封书信,没有留下一句留给任满盈的遗言。
      倘若这一线生机奏效,任满盈能够从这场浩劫之中苏醒过来,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好好照料来福与来旺,也会寻一处山明水秀的风水宝地,好好安葬长眠于此的师姐窦南。
      无需多言。
      往后,便该还给任满盈属于凡人的人生。
      不必再纠缠阴阳诡事,不必再卷入这些千年恩怨,不用再守这座阴气沉沉的义庄。
      可以拿着那些财物,去想去的地方,过普普通通热热闹闹的日子,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容走向邙山王陵地宫,走向那场注定要神魂俱灭的对决。
      高空之上,那只黄纸人面风筝,便承载着任满盈弥留之际逸散出来的最后一缕残魂。
      风筝纸面上封着太叔捷提前渡入的一缕本命灵力,借天雷为引,又得窦南残存的灵识暗中相护,就这么悬在漫天雷雨云层之间,死死兜住那一缕险些就要彻底消散的神魂,不让它随地宫血阵一同湮灭。
      地宫之中,血色光芒还在疯狂翻涌。
      太叔捷的意识一寸寸沉沦,神魂被阵眼不断撕扯,他最后一点心神,遥遥感知到高空那只风筝稳稳还在,那一缕微弱神魂尚且安稳,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了下来。
      做完所有该做的,再无牵挂。
      剧痛席卷全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另一边。
      任满盈只记得最后一刻,自己咬紧牙关,猛地向着坚硬的山石狠狠撞上去。
      预想之中颅骨碎裂的剧痛并没有到来,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泡在温水里面,浑身的痛感全部消散,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感受不到半分。
      他茫然地晃了晃手脚,猛地睁开双眼。
      “我没死成!我没死成!”
      他第一反应便是弹坐起来,张口就大声呼喊:“太叔捷!”
      入目之中,全然不是归安义庄那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更不是邙山王陵漆黑的地宫。
      四下是一望无际柔软茂盛的青草地,漫山遍野盛放着层层叠叠的野花,风拂过花海,花浪一层层悠悠起伏,天光柔和明媚,云朵慢悠悠飘在澄澈的蓝天上,暖意融融,连风都是清甜的花香。
      没有阴寒煞气,没有血阵雷光,没有腐朽棺木的味道。
      任满盈脑子还有些发懵,慌忙撑着草地站起身,四处张望,心里绷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轻快的女孩笑声。
      任满盈猛地转头望过去。
      就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一名女子。
      一身素雅飘逸的唐代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可格格不入的是,她手里正攥着一瓶AD钙奶,指尖捏着吸管,慢悠悠吸着,眉眼温婉柔和,正是窦南。
      “大师姐!”任满盈一眼认出对方,心头一喜,又瞬间被巨大的焦虑攥住,几步跨上前,语气急得几乎要跳脚,“大师姐好!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不管这里是你的幻境,还是什么真的地界,求你赶紧放我出去!阿暝要逼死太叔捷!情况十万火急!”
      窦南握着饮料瓶,抬眼看向慌慌张张冲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唇边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你先稍安勿躁。”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春日流淌过青石的溪水:“已经晚啦。”
      “晚了?”任满盈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住,“什么叫晚了?”
      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手脚都泛起一阵发凉。
      窦南拍了拍身侧的草地,示意他坐下。
      “别急,坐下来,我们慢慢说。说起来,这还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你本人。”
      任满盈满脑子都是地宫之中凶险万分的厮杀,心里乱作一团,可看着窦南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压下翻腾的焦躁,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眉头紧紧拧起。
      “师姐,咱们明明见过好多次了啊。”他急急说道,“我神魂被拉扯,好几次险些出事,都是你出声唤我的名字,把我拉回来的。”
      窦南低头,指尖把玩着手里的饮料瓶,吸管在瓶口轻轻转了转。
      “那些并不是完整的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浅,“那只是我遗留在此地残存的意志,一点本能的灵力。算是我的残念,再叠加你自己求生的意念,两相呼应。所以,那不能算作真正的我现身。”
      任满盈愣住,怔怔眨了眨眼睛,脑子里飞快复盘过往一桩桩怪事,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我还根本没有见过你的时候,你就能清清楚楚叫出我的名字!”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搞半天,很多时候,其实是我自己的神魂在拼命喊我自己!借着你的灵力显化出来罢了!”
      “算是如此。”窦南莞尔一笑,眉眼弯弯,“最早是阿捷将你介绍给我,我才得以知晓世间有你这么一个人。说起来,这几个月,你摆到我牌位前的那些供奉吃食零食,比我过去一千年吃到的都要丰富热闹,这件事,我倒是该好好谢谢你。”
      被她这么一说,任满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微发烫。
      那些供奉,大多是他嘴馋买来,顺手分一份摆上去的,算不上什么郑重的祭拜。
      可转瞬之间,地宫的危机又重新攫住他全部心神,方才那一点窘迫瞬间消散干净,脸色重新绷紧,呼吸都急促几分。
      “师姐,先不说这个!阿捷!太叔捷!”他语速飞快,语气满是焦灼,“再不去阻拦,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窦南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漫无边际的花田。
      “不是阿暝在逼迫阿捷走到这一步。”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是阿捷,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彻底了结千年来这一场纠缠。”
      风卷着野花的花瓣,悠悠从两人身侧飘过。
      “千年以来,他一次又一次选择退让。看在同门情谊,看在我临终的嘱托,一次次打散阿暝的分神,加固封印,不愿痛下杀手。”窦南的声音轻轻飘在风里,“可忍让换不来回头。阿暝的执念越养越深,祸乱越来越重,甚至不惜拿你的性命当作利刃刺向他。到了那个时刻,阿捷心里所有的牵绊,就全部断掉了。”
      “他早就清楚,想要根除阿暝,没有两全的法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纸鸢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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