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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火锁阴 指尖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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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到玉佩的冰凉不过一瞬,脑海里却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整段四十年的时光。
所有画面都鲜活得触手可及,连男孩心口的委屈与倔强,都清清楚楚地烙在任满盈的感知里。
他猛地往后一退,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梧桐树干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几片擦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眩晕感潮水般退去,眼前依旧是洛阳街头的黄昏,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任满盈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闷得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太叔捷,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哑得厉害:“是你……是你用灵力让我看到这些的?”
太叔捷原本正垂眸擦拭着指尖刚才被任满盈碰到的地方,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眼。
他眉头微蹙,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语气平淡却笃定:“什么?”
“没有?”任满盈愣了,下意识反驳,“可我刚才……我看到了四十年前的事,看到他小时候在孤儿院,看到别人冤枉他,看到他摔碎玉佩……”
“那大概是你比较特殊。”太叔捷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墨玉戒,淡青色灵力在戒面一闪而逝,“你能察觉尸身情绪,触碰沾染他半生执念的玉佩,自然会被记忆反噬。”
任满盈怔怔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
原来不是太叔捷出手,是青砚自己的执念,是那半块玉佩承载了四十年的念想,主动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有这么特殊么?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指腹蹭到一片温热,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任满盈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发哑,却异常清晰,“他不叫青砚,青砚是他做影客的代号,他真名叫叶彤。”
太叔捷眸色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叶彤……”任满盈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安抚那段被尘封了四十年的委屈,“他一辈子都没被人冤枉过,就那一次,被说成小偷,他记了四十年。张院长也记了四十年,一直等着他回去说一句清白。”
他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眼神却格外认真,望着太叔捷一字一句道:“老板,我知道你有规矩,不能暴露影客,不能让普通人卷入危险,我都懂。”
“青砚,不,叶彤,他总归是影客。他们是隐藏在黑暗里的英雄。”
“就算不能把玉佩亲手交给张院长,就算不能告诉她真相,我们也帮他了结一个念想,好不好?”
任满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真诚。
原本只是与他无关的事,不管是“来都来了”,还是真的为青砚的事感到惋惜。
他都想让这件事“圆满”结束。
他不是要打破规矩,只是不想让那个在黑暗里坚守了四十年的灵魂,到最后都带着遗憾。
太叔捷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啧了一声,带着几分惯有的嫌弃,目光上下打量了任满盈一圈,像是在看一个不长记性却又偏偏让人没法拒绝的麻烦。
“知道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是给这段纠结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等任满盈反应过来,太叔捷伸手再次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依旧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转身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哎?老板,你这就同意了?”任满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踉跄,“那我们……要不要再回去跟张院长说点什么?”
“闭嘴。”太叔捷头也不回,语气冷淡,“再啰嗦,就让你把买的零食全喂狗。”
任满盈立刻闭上嘴,乖乖跟着他走。
两人一路沉默,往公交站走去。
太叔捷走得快,任满盈手里还拎着超市买的两大袋东西,零食、衣服、洗漱用品塞得满满当当,一路磕磕绊绊,累得气喘吁吁,却也不敢抱怨。
到了地铁站,人流拥挤,太叔捷一身墨绿西装,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纤尘不染的模样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始终站在任满盈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任满盈光顾着拎东西,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叶彤的执念,想着张院长四十年的等待,心里五味杂陈。
换乘、挤地铁、坐公交,再转乘回新安县花河坡的大巴。
……
这都回家了?
太叔捷要做什么啊?
他知道什么了?
天色彻底黑透时,大巴车才晃晃悠悠地驶离城区,往郊外的村庄而去。
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农田,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路边零星的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任满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影,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他手里拎着的袋子里,除了给孤儿院孩子买的零食、自己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装着他在老街刻的印章,玉石质地,刻着“凌云志”三个字,是他特意给太叔捷挑的礼物。
原本满心欢喜,想着老板收到礼物就算嘴上嫌弃,也会好好收着。
可经过下午这一闹,他心里堵得慌,礼物也拿不出手了。
他知道太叔捷是为了守规矩,是为了保护他,保护孤儿院,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
大巴车终于驶到上坡村的村口,任满盈拎着东西下车,夜色里的村庄安静得只剩下虫鸣,风一吹,农田里的庄稼沙沙作响。
归安义庄就在村子尽头,伪装成青年旅社的木门紧闭,门口没有灯光,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同的静谧。
任满盈轻轻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照着院子里的石墩与长凳,符合义庄所有的规矩。
太叔捷已经先他一步进了正堂,坐在竹椅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低头看着桌上的宣纸,不知在写些什么。
任满盈没打扰,拎着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小屋。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又把自己新买的短袖短裤、洗漱用品一一归置好。
动作很慢,全程沉默。
心里的不高兴像一团软云,堵在胸口,散不去,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太叔捷没错,规矩没错,影客的秘密不能暴露,普通人的安全不能被威胁。
可他就是难受,为叶彤难受,为张院长难受,也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难受。
收拾完东西,他把那个装着印章的锦盒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算了,现在不想给。
等哪天自己不这么憋屈了,再说吧。
天刚擦黑没多久,归安义庄的屋瓦上便凝了一层薄凉的夜露。
任满盈把自己摔在硬板床上时,脑子里还乱糟糟的,累意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他连衣服都没脱,抱着胳膊蜷成一团,没片刻就陷进了浅眠。
这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碎片般的画面:四十年前漏风的瓦房、小张老师温和的眉眼、叶彤攥着碎玉发抖的手、太叔捷墨绿西装上沾不上半点尘的清冷。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湿泥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窒息感最浓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炸穿屋顶,震得窗棂哐当乱颤,床板都在疯狂弹跳。
任满盈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直接撞碎了肋骨,狠狠砸在胸腔里。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短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怎、怎么了?!”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股寒意从脚心直窜天灵盖。
屋里那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光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只在脚边缩成一小团,照不亮半尺外的黑暗。
屋外的动静没有停。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无数道细碎的、像是指甲刮擦瓷器的嘶嘶声,混着低沉的、非人的低吼,从四面八方裹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任满盈攥着门框,指尖发白,探头往外一看——
整座归安义庄,沉进了深海般的黑蓝里。
不是夜。
是那种深到发稠、浓到化不开的暗蓝,像暴雨前沉到最低的天幕,又像海底万米不见光的深渊,把天地间所有光亮都吞得干干净净。
风里裹着阴气,冷得像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长凳翻倒在地,垫在棺下的石墩滚得到处都是,墙角种的几株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卷,混着细碎的木屑与纸灰,狼藉得触目惊心。
而最骇人的,是笼罩在整个小院上空的罩子。
一层半透明的淡蓝光膜穹顶,从院墙四角拔地而起,把整座义庄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光膜表面不停翻涌着涟漪,像是被狂风拍打的海面,无数道黑影正疯了一样扑在膜上,用头撞、用爪撕、用牙啃,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些黑影没有固定形状,像黑烟、像乱丝、像扭曲的人脸,在黑蓝色的背景里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太叔捷就在光膜正中央。
他的外套被随手丢在地上,沾了泥灰与香灰,领口敞着,黑色竹纹衬衫被阴气扯得凌乱,几缕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平日毫无波澜的眉眼。
他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灵力,却在疯狂震颤,显然是在以一己之力硬扛着外面无数阴物的冲撞。
他没碰任何东西,双手虚张,指尖泛着极淡的青光,每一次黑影扑击,光膜就会剧烈闪烁一下,太叔捷的肩背便会微微绷紧,唇线抿得更冷。
洁癖如他,此刻竟半点不在意周身的脏乱与阴气,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原地的玉柱,撑着这方快要崩碎的小天地。
院墙边,一圈整整几十只香炉,沿着院墙一字排开。
香炉是老旧的铜制,锈迹斑驳,里面插着的香长短不一,有的烧得只剩半截,有的刚点燃不久,明黄的香头在深海般的黑蓝里一明一灭,像深海里唯一的浮灯。
烟气袅袅往上飘,汇入头顶的光膜,成为维系罩子不散的一缕缕细丝。
这整片压抑到窒息的黑蓝色里,只有两处是暖得刺眼的明黄——
一处是任满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被屋里漏出的灯光染得发亮。
另一处,就是那几十只香炉上,跳动不止的香头火。
一明,一灭。
一暖,一寒。
像绝境里仅存的呼吸。
任满盈站在门口,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软得几乎要跪坐在地上。
这场面和电影似的,看着人心慌不已。
无数黑影在光膜外嘶吼,尖啸声刺得人脑仁疼,阴气像冰水一样灌进衣领,冻得他牙齿打颤。
太叔捷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眼尾微抬,清冷的嗓音穿透嘈杂的尖啸,一字一顿,稳得像山:
“任满盈。”
任满盈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倒。
“看住香炉。”太叔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淡青色灵力在他周身剧烈波动,每说一个字,都要扛住外面三道黑影的猛撞,“哪一支快烧完,立刻补一支。香不断,膜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