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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佩归处 任满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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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满盈僵在办公室中央,脑子像被塞进一团乱麻,四十年前的男孩、二十出头的青砚、两半拼合的玉佩、消失的真相……所有线索拧成死结,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四、四十年……”
张院长捧着那半块旧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眼底是沉淀了四十年的怅惘:“我守着这半块玉这么多年,就想等他回来。不管当年是被冤枉,还是自己想走,我都想告诉他,我从没信过那些闲话。”
“我知道他不是小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任满盈心口。
他猛地想起停棺间里青砚安静苍白的脸,想起那具尸身微微震动的执念,想起自己拍着胸脯答应要完成的遗愿——可现在,遗愿的核心物件丢了,真相更是歪到了天边。
愧疚与慌乱翻涌上来,他眼眶一热,差点当场红了眼:“我把那半块弄丢了……”
“你认识他?”张院长刚要追问,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清冷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墨绿双排扣西装纤尘不染,宽幅袖口垂落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弧度,颈间玉石平安扣泛着淡光,正是太叔捷。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任满盈身上,语气淡得像冰:“闹够了没有。”
任满盈猛地回头,眼睛瞬间瞪圆:“老板?你怎么来了?”
太叔捷没理他,抬步走到张院长面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他微微颔首,礼数挑不出错,开口却字字直白:“抱歉,打扰您了。”
张院长站起身,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疑惑道:“您是?”
“他的监护人。”太叔捷淡淡开口,目光斜睨了任满盈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我这位员工,精神方面有点问题,间歇性臆想,经常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人和事,给您添麻烦了。”
任满盈当场炸毛:“胡说八道什么!我精神好得很!”
“闭嘴。”太叔捷冷冷瞥他一眼,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展开,递到张院长面前。
纸上是打印的诊断证明,落款是正规医院,病症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间歇性臆想症,伴随记忆错乱,患者姓名:任满盈,旁边还有医生签名与医院公章,看着毫无破绽。
张院长看着证明,又看看刚才情绪激动、前言不搭后语的任满盈,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落定,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说得颠三倒四。”
“都是误会,给您添麻烦了。”太叔捷收回证明,折好放回口袋,伸手一把扣住任满盈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根本挣不脱,“我现在带他回去治疗。”
“我不去!我没病!”任满盈拼命挣扎,脚底下像生了根,“老板你放开我!我要把事情说清楚!”
太叔捷懒得跟他废话,手腕微微用力,半拖半拉带着他往门外走。
任满盈手脚并用地反抗,王八拳胡乱挥出去,全被太叔捷侧身躲开,反倒自己踉跄着差点摔倒。
“张院长!他真的一直记挂着你!”任满盈回头大喊,声音都带着急出来的哭腔。
张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被强行拖走的年轻小伙,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同情,捧着那半块玉佩转身回了屋。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孤儿院朗朗的读书声,也隔绝了任满盈最后解释的机会。
太叔捷一直把他拖到街边梧桐树下,才松开手,嫌恶般拿出手帕擦了擦碰过他的指尖,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昨天没洗澡?”
任满盈踉跄着站稳,又气又急又心虚,脸颊涨得通红:“你凭什么说我精神有问题!还,还哪里搞到的伪造证明!”
他不服气,明明是替人了却遗愿,明明是正经事,怎么就成了疯子臆想?
可心底又藏着一丝心虚,玉佩确实丢了,青砚的身世确实对不上,他刚才在张院长面前,活像个胡言乱语的骗子。
太叔捷垂眸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缓缓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
一枚半块玉佩静静躺在他手心,红绳缠绕,玉质温润,断裂处整齐,正是任满盈弄丢的那半块!
“!”任满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一滞,所有怒火都卡在喉咙口,“玉佩!怎么在你这?!”
“原本就不该在你手里。”太叔捷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语气平淡,“影客的遗物,藏着执念与记忆,不能随便落在普通人手里,更不能公然暴露影客的存在,这是归安义庄的规矩。”
“?”任满盈气笑了,“那你当初还让我来送!你耍我玩呢?”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送玉佩,是让你明白一件事。”太叔捷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任满盈一怔:“什么意思?”
“你觉得自己是在行善,可一旦暴露影客的秘密,引来邪修觊觎,不光青砚的尸身会遭殃,连这家孤儿院,这些普通人,都会被卷入危险。”
任满盈被说得哑口无言,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可心里那股不服气还没散,他攥紧拳头,盯着太叔捷手里的玉佩:“那玉佩到底怎么到你手里的!我明明一直揣在口袋里!”
“老街的石刻店老板。”太叔捷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在他摊位前,口无遮拦提了‘凌云苇’三个字。他是我旧相识,听见你的话,当场就给我发了消息,顺手取走了你口袋里的玉佩。”
“……”任满盈彻底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合着从他刻章那一刻起,就掉进太叔捷的算计里了?
丢玉佩不是他粗心,是老板故意安排的!
“你真烦人啊!”任满盈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张院长一枚玉佩都能留四十年,她肯定不是那种会随便往外说的人,就告诉她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扑上去,伸手就去抢太叔捷掌心的玉佩:“把玉佩给我!我要送给张院长!”
太叔捷本想侧身躲开,可看着任满盈通红的眼眶、拼尽全力的样子,指尖微微一顿,竟没有完全避开。
任满盈的手狠狠抓在玉佩上,温热的指尖与冰凉的玉面触碰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猛地席卷全身!
不是普通的头晕,是像被硬生生拽进另一段记忆里——
耳边瞬间响起四十年前破旧瓦房的风声,瓦片漏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眼前不再是洛阳街头的梧桐树,而是阴暗潮湿的孤儿院宿舍,土坯墙掉着渣,几张破旧木板床挤在一起,孩子们的呼吸声轻浅却带着疲惫。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缩在床角,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只是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倔强。
男孩的手紧紧攥着一枚完整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玉佩通体莹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两个穿着体面、眼神却藏着算计的男女走进孤儿院,目光在一群孩子中扫过,最终落在了这个沉默的男孩身上。
他无父无母,性子沉静,身体素质却异常好,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们不是什么好心的收养者,而是行走在黑白边缘的掮客,专门物色像青砚这样无牵无挂、有韧劲的孩子,招徕他们加入影客一行,从此在刀尖上讨生活,在黑暗中沉浮。
他当时不懂什么是影客,只知道他们说,跟着他们,能活下去,能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动了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院里那个总偷偷给他塞鸡蛋、教他写字的小张老师。可他没来得及答应,流言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院里的老师不信,大点的孩子围着他推搡、辱骂,说他手脚不干净,说他偷了夫妻的东西。
“小偷!”
“把玉佩交出来!”
“院长都被你骗了!你就是个贼!”
拳头和脚落在身上,疼得他蜷缩起来,可怀里的玉佩,他死死护着,半分不肯松手。
他不说话,不辩解,只是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他想起小张老师,那个扎着马尾、笑容温柔的姑娘,每天放学后,都会拉着他的手,在昏黄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教他读“人之初,性本善”,教他做一个正直、干净的人。
只有小张老师信他。
可他不想再给老师添麻烦。
不想再看着老师为了他,跟其他老师争执,跟孩子们讲道理。
那天夜里,宿舍里的孩子们都睡熟了,只有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悄悄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枚完整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了咬牙,拿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玉佩——“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玉佩碎成了两半。
一半小心翼翼藏在枕头下面,留给小张老师。
另一半,攥在手里,塞进怀里,趁着天还没亮,悄悄钻过孤儿院的破旧栏杆,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带着这半块玉佩,好好活下去,活成一个好人,活成一个不让小张老师失望的人。他不能堕落,不能辜负那份独一无二的信任。
后来,他成了影客,在黑白边缘行走,刀尖上讨生活,多少次死里逃生,怀里始终揣着这半块玉佩。
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阴谋诡计,见过兄弟反目,见过生死离别,他的双手沾过血,他的心里藏过伤,可他从未主动伤害过一个好人,从未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
影客的执念与灵力,让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停驻,几十年过去,他依旧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俊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化不开的牵挂。
他走过无数个城市,见过无数张面孔,却始终没有忘记四十年前那间破旧的瓦房,没有忘记那个温柔善良的小张老师,没有忘记那句温暖了他一生的“我信你”。
他想回去看看。
想把玉佩拼完整,想告诉小张老师,他没偷东西,他活成了好人,他从来没忘记过她的信任。
他有太多堕落的机会,有太多捷径可以走,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放下心底的执念,就能拥有财富、权力,就能摆脱刀尖上讨生活的日子。
可他没有,小张老师的关怀,那份纯粹的信任,像一道枷锁,也像一束光,牢牢锁住了他心底的善良,指引着他在黑暗中坚守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