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墙摘桃 尽享春光》寂寞寂寞霜

37、叙幽怀 其实我特别

　　或许是秋知晦真的放下了仇恨，或许是她满心都在刚结识的温珞身上，没空再跟他计较过往。

　　不管是哪种原因，她这态度，都让周鹤澜心口压了千年的巨石轰然落地，连呼吸都松快了不少。直到这时，他才静下心仔细打量温珞。

　　平心说，这姑娘生得不算惊艳，只是眉眼轮廓跟苏归月有七分相像罢了。苏归月的温婉是刻进骨血里的，可温珞眉眼间却半点没有苏归月的温润。

　　可偏偏就是这七分像，让秋知晦对她另眼相看。

　　周鹤澜松了心气，紧跟着，心底就涌上一股熟悉的烦躁。但这次，他到底是长了教训，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年他因嫉妒杀了苏归月，秋知晦红着眼跟他拼得同归于尽。若是这次，他再对温珞动什么歪心思，秋知晦是真能将他千刀万剐。

　　秋知晦半点没察觉身后的暗流，满心满眼都是温珞。温珞时不时被她逗得笑出声，偶尔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秋知晦你就会打趣我！对了，跟你一起的那个周……”

　　话没说完，道长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秋知晦立刻坐直身子，努力摆出端正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她向来对这些道长没什么好感，在她印象里，这些人个个自以为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最爱仗势欺人，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从来没怕过，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分配的学堂本就偏僻，弟子不多，偌大的屋子显得格外冷清。

　　贺轻尘走进来，看了眼方才还嬉闹的两人，没说话也没斥责，只是淡淡扫了一圈，便走到讲台前坐下。

　　那男人长相出众，可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秋知晦看见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就直愣愣蹦出两个字：无趣。

　　她按着要求盘腿打坐，心里暗自腹诽，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活了这么多年，正经接触的师长没几个，慕辞仙师、天宫真人，再加上如今这个贺轻尘，个个脾气古怪，难伺候得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依稀记得，自己以前跟这人打过架，可具体是怎么回事，早就记不清了。

　　想着想着，困意就涌了上来。

　　昨晚跟温珞聊到太晚，周遭的周鹤澜和叶玺晏又都昏昏欲睡，秋知晦也忍不住想眯一会儿。

　　刚有点睡意，脑袋就被人用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你本事不大，困意倒是不小。”贺轻尘拿着随身的扇子敲醒她，“我问你，方才讲的，你都领悟了？”

　　秋知晦半梦半醒间胡乱点头，其实压根没听明白，更谈不上领悟。她起身照着样子比划了两下，直接被贺轻尘叫停：“动作敷衍，毫无诚心。你的灵脉极强，甚至在刻意压抑修为，可不肯下苦功，终究是白费。你叫什么名字？”

　　“秋……秋知晦。”秋知晦垂着眼，出乎意料地没像往常一样顶嘴。

　　“秋知晦？”贺轻尘语气威严，半点容不得她反驳，“在此多打坐两个时辰，我亲自盯着。”

　　他说完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心里却瞬间翻起波澜。

　　秋知晦？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秋知晦吗？

　　秋知晦瞬间垮下脸，满脸苦色。

　　两个时辰，肯定错过饭点，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她心里越想越不甘，却又不敢违抗，只能乖乖坐好，背地里把贺轻尘骂了千百遍。

　　没过多久，下课钟声敲响，弟子们纷纷起身，一窝蜂往食堂跑。

　　叶玺晏跑到秋知晦身边，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师姐你放心，我帮你盛一大碗好吃的，多放肉，绝对不让你饿肚子。”

　　秋知晦眼睛一下子亮了，感激地点头：“多放肉，不愧是我的人！”

　　叶玺晏被夸得耳尖发红，立马飞快地跑向食堂。学堂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秋知晦和闭目养神的贺轻尘。

　　秋知晦百无聊赖地坐着，正盘算着趁贺轻尘不注意，偷偷溜去食堂，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她回头，就看见周鹤澜站在身后，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秋知晦，那个，你有空和我聊几句吗？”

　　秋知晦犹豫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平常，终究是好奇他想说什么，便点了头。

　　两人走到学堂外的竹林里，青竹随风摇曳。

　　“秋知晦，我先跟你道歉。对不起。”周鹤澜率先开口，“今天看见温珞，我才彻底想明白。当年我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我认为不能逃避一辈子……”

　　他话还没说完，秋知晦转身就想走，被周鹤澜一把拉住：“我当年太鲁莽，太自私，从来没想过后果。”

　　秋知晦皱眉看着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道歉，苏归月能活过来吗？你以为几句哄小孩的话，就能骗过我？周鹤澜，我再也不会信你。留你在身边，不只是因为我们命魂相绑，更是怕你出去惹是生非。你别自以为是，我从来没说过原谅你。”

　　周鹤澜听见她的话咽了咽口水：“秋知晦，我……我没有骗你，我也没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

　　他想说，当年杀苏归月，全是因为嫉妒，全是因为想独占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说出来，秋知晦会把苏归月的死揽到自己身上会更加自责。

　　空气一下子沉默下来，静得让人窒息。

　　“我特意挑没人的时候，跟你说这些。”周鹤澜叹了口气，抬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就为了这个？哼，浪费时间。”秋知晦双手抱胸，转头又要走。

　　“站住，秋知晦。”周鹤澜语气沉了几分，却没敢再碰她，“你知道吗，双生灵蛇头骨吸食的命魂，是人记忆里最看重的东西。我不知道你被吸走的记忆是什么，可我清楚，我当年忘记的是你。”

　　“我从封印里逃出来，失去记忆，在荒山里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总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怎么抓都抓不住。直到再次遇见你。梦里是你，画里是你，开心的时候想你，难过的时候也想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鹤澜现在只觉得，秋知晦和陌生人在一起的可能性都比和他自己在一起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的心？”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知道我以前错得离谱，我可以弥补可以改，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别再对我这么绝情。”

　　周鹤澜往后再度回忆起，那次可能风也觉得自己配不上秋知晦，所以吹得越来越大，似乎要把他吞噬到地府十八狱里去。

　　“周鹤澜，你真的很……”秋知晦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法昧着良心说你。这可也怪我自己，偏偏要跟你在这三界里纠缠不清。我承认，我们有缘。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会原谅你。其他事情不会相提并论，但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承认，苏归月是我杀的，亲手杀的。”周鹤澜闭上眼，“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你的执念太偏执。我总觉得，只要她在你身边，你的心思，你的目光，就永远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她分走了你太多在意，我嫉妒得发疯，只想把所有占着你心思的人全都赶走。”

　　“我没有安全感，我怕自己在你心里，根本不重要。我一直不跟你说这些，不是想隐瞒，是我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觉得苏归月的死是你造成的，你向来这样，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苦都自己扛。我不想看你自责的样子。”

　　“我想让你清楚，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责任，不用有半点愧疚。所有的错，所有的罪孽，全是我一个人造成的，是我自私，是我为了留住你，不择手段。”

　　“你说得对，我从来都不是好人，更不是良善之辈，就是个混蛋。即便跟你有命魂牵绊，我依旧自私自利。”

　　“我当初以为，杀了你身边亲近的人，扫清所有障碍，你就能多看我一眼，就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非但没让你靠近我，反而让你越来越厌恶我，让我们之间越来越远。”

　　“可是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在你小时候，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在你独自扛着一切的时候，在你最需要被人疼、被人爱的时候。”

　　可惜过往的伤害历历在目，秋知晦心底早已刻下深深的疤，她再也没法像当初那样毫无芥蒂地面对周鹤澜。

　　周鹤澜继续说着：“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没关系，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更不奢求你重新接纳我。”

　　“就这样就好，哪怕只是普通相处，哪怕你心里依旧恨我怨我，只要你还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其实我特别讨厌你对别人好。你的好，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你只要对我笑一笑，我就能开心很久。可你的好从来都不只给我一个人，一想到别人也能得到你的好我就发恨。可我没资格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我把我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你。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么久以来，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赌上我的全部，能不能换你的一点真心？”

　　“秋知晦，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谁？不是名字，是身份。是那个一心想统治三界的坏人，还是……你心里重要的人？”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秋知晦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

　　“就算爱你又怎么样？爱也不能抵消恨意啊。我的看法有什么用呢？我的本心是不会改变的。当初，双生灵蛇头骨吸取最重要的记忆时，我没忘记你，”秋知晦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刚想开口，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却突然从旁边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师姐！”叶玺晏提着食盒，快步从食堂的方向跑了过来，“师姐说的话，你这家伙没听见啊？”

　　周鹤澜被叶玺晏突然的打断弄得一愣，他定了定翻涌的情绪，看着挡在前面的叶玺晏：“你挡住秋知晦干什么？我们在说正事，你一个局外人插什么嘴？这次我心情不好，可说不准会不会手下留情。让开，别逼我动手。”

　　“不让！”叶玺晏丝毫没有退缩，“你只会在这里霸着师姐说些没用的话，我早就看出来师姐饿了。哼，说到底你到底还是不如我。再说了，我只是想让师姐吃口热饭而已，总不能让师姐饿着肚子听你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说着，叶玺晏伸手拉住秋知晦的另一只手，轻轻把她往旁边拽了拽：“师姐师姐，我刚才帅吧？周鹤澜那家伙脸黑得和锅底一样，眼神凶巴巴的，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把我杀了。”

　　秋知晦看着他故作镇定，实则双腿都在发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亏我刚刚还觉得你靠谱了些，到头来居然是硬着头皮上。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就算再生气也不敢在银翎门动手，更不敢真的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有我在呢。”

　　恶龙谷的山门巍峨，守门的弟子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有上官冥痕在前引路，齐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从这戒备森严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路过的丫鬟仆役们，目光纷纷落在上官冥痕那张冷峻的脸上，即便瞥见她身后的齐凌神色陌生，也没人敢多问一句，更没人敢声张。

　　毕竟，在恶龙谷，上官冥痕的话便如同圣旨一般，无人敢违抗。走出山门的那一刻，齐凌仰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一千年的黑暗与冰冷，让她几乎忘记了阳光的温度，此刻暖意铺洒在身上，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闯江湖，这个词从上官冥痕口中说出来时，带着几分洒脱，可齐凌心里清楚，这或许并没有那么符合实际。

　　她被封印一千年，早已与这个时代脱节，如今三界格局变幻，她甚至连自己能做什么、该去哪里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