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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虚言流 孽缘亦是良 ...

  •   夜雨,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身旁几人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流转。秋知晦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庄严的佛像,丝毫没察觉身边的异样。

      没有丝毫犹豫,也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她随手将从寺庙里寻来的破被子往旁边一掀,动作随意又自然。

      这一掀,让蜷缩在被子里的周鹤澜瞬间打了个寒颤。

      本就寒气逼人,被窝里攒了一夜的暖意被彻底打散,冰冷的空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浑身一哆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冻死了,秋知晦……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如今又没急事,天还没亮,晨露都没干,不多睡会儿养精神。你就不觉得困?”

      “周鹤澜,你就是故意搅乱我坚持多年的作息。”秋知晦被他念叨得皱起眉,清醒了几分。

      她懒得再跟他争辩,伸手扶着地面站起身。见她这般,周鹤澜也不再多言,跟着直起了身子。

      带上叶玺晏,三人在潮湿的林间穿行。刚下过雨,青石路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水洼,脚步匆忙,泥点溅起,沾湿了衣摆。

      这片山林极是荒凉,入目全是参天古木,半点儿人烟都没有。

      秋知晦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抬眼远眺,只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脚下,她才确定,他们已经到了凡间。

      饿了许久,总得找些吃食。

      秋知晦想着,便朝着前方的巷子走去,叶玺晏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周鹤澜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两人的背影上。

      不多时,三人便走进一家酒楼。

      即便还是清晨,酒楼里却热闹非凡,他们点了几张饼,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秋知晦刚要开口,便听见楼下传来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话说千年之前的知晦郡主,那是何等风光!”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满堂客人的目光,“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成了三界闻名的战神,一手赤霄剑法出神入化,何等意气风发!可惜啊——”

      说书先生故意顿住,脸上露出神秘神色,引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纷纷催促。

      秋知晦拿着包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朝楼下探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一千年了,没想到凡间还有人记得她,只是不知,这些凡人口中,她的故事被传成了什么模样。

      “先生,别卖关子了!这故事都讲了几百年,我们都快背下来了!”楼下有人忍不住嚷嚷,满是不耐。

      “客官说得是!”说书先生哈哈一笑,收起故作神秘的模样,合上手中折扇,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可惜啊,这位知晦郡主,最终没能坐上风界帝王之位,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听到这话,秋知晦皱眉咽了咽口水,恨不得立刻冲下楼,把那说书先生从台子上拽下来教训一顿。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的性命,岂是这些凡人能随意置喙的?

      “不过啊,这知晦郡主会落得这般下场,并非无缘无故——”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他压低声音道,“她,是为了西海龙王储君周鹤澜,才送了命。”

      “难不成……是殉情?!”

      此话一出,楼下瞬间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

      “据说当时在场的仙友,都说是殉情……”

      秋知晦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乱飞,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被气晕过去。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是殉情而死?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编出这般离谱的话本,还一传就是几百年?她和周鹤澜之间,只有恨,只有背叛,只有血海深仇,何来殉情一说?

      简直荒谬至极。

      更何况,自己明明做了这么多好事,难不成就只让他们记住了这些不重要的情爱?难不成他们只会关注这些无用的爱情而非功绩?

      身旁的周鹤澜,却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着茶。

      他看向秋知晦,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知晦郡主,为我周鹤澜殉情而死?当真是稀奇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秋知晦狠狠瞪了他一眼,在桌下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周鹤澜闷哼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恼火的笑容,眼底笑意更浓。

      叶玺晏察觉气氛不对,闷闷地拉了拉秋知晦的胳膊:“师姐,这是真的吗?”

      秋知晦面上维持着平静:“哼。不过是坊间流言,当不得真。”

      叶玺晏看出她在生气,连忙认错,紧紧挽住她胳膊:“师姐我错了,我就知道师姐不会喜欢那个凶巴巴的人。”说着,还趁秋知晦不注意,对着周鹤澜做了个鬼脸。

      周鹤澜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看见叶玺晏挽着秋知晦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喂,你这小鬼什么意思?!”

      他也对着叶玺晏回了个鬼脸,偏偏被秋知晦抓了个正着:“周鹤澜,你在做什么呢?”

      他有苦说不出,当即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赌气:“我没做什么,反正我没名没分,也管不着。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门口汇合。”

      秋知晦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毕竟她如今更想弄清楚,这一千年过去三界五族到底是何局面。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叶玺晏:“玺晏,把你知道的近些年三界发生的事,跟我说说。”

      叶玺晏垂眸想了想,轻轻点头:“我知道的也不全面,有些都是听姐姐说的。师姐,说实话,我不喜欢我姐姐。”

      “姐姐她,在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杀了父亲,继承了魔界帝位。我知道魔界历代宗亲都是如此,姐姐或许有她的苦衷,可我终究……没法接受。”

      “你不必多想,叶殊向来这般薄情。她能留下你,已是难得。魔界之人,本就如此,你在那里待了这么久,该是清楚的。”秋知晦轻声安抚。

      “三界一直很乱,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风界、仙界的帝王,撑不过几十年便会更替,从无血脉传承一说。倒是五族,因地盘狭小、与世隔绝,反倒安稳些,没那么多纷争……”

      秋知晦一边听他细细诉说,一边轻声回应,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了九重天。

      云海翻涌,耳畔叶玺晏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她想起一些千年前的旧事,画面朦朦胧胧,每每细想便心里难受异常,索性她不再去想,任由那些破碎的记忆散在风里。

      周鹤澜就倚在斑驳的墙边静静等着。他目光没挪过半分,始终黏在酒楼门口,直到看见秋知晦走出来才缓缓直起身。

      方才酒楼里的不快,他半句没提,只是转头看向秋知晦,手里攥着一枝不知从哪摘来的玉兰花伸手递过去:“秋知晦,接下来去哪儿?”

      秋知晦脚步顿住,双手往腰间一叉,眉梢轻挑,声音清亮:“先去给你买身像样的衣服。不过你现在可是三界通缉的要犯,就打算这么大摇大摆跟着?”语气算不上客气,却更像玩笑般的敲打。

      “戴着这面具,只要不细看,认不出来。”他说着,手臂自然抬起,想去揽她的肩。秋知晦却像早有防备,腰身轻侧,轻巧避了开去,反倒抬手一扬接过他掌心的玉兰花,手指捏着花茎轻轻晃了晃。

      玉兰花瓣已微微发蔫,分明是摘下来后一路急着送来,才会氧化得这么快,这点心思秋知晦倒看得明明白白。

      “倒还算聪明,该给你点奖励。”秋知晦声音软了几分,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狡黠,活像只盘算着恶作剧的狐狸,抬眼望着他,语带诱哄,“闭眼。”

      周鹤澜半点犹豫都没有,乖乖闭上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唇角微微上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秋知晦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故意往前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侧脸。叶玺晏看得心慌,想上前拉她,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乖乖退了回去。

      可她并没做别的,只是猝不及防抬手,一拳砸在他肩头:“你这副样子,就算戴了面具,浑身那股招摇劲儿也藏不住,摆明了要连累我们。赶紧化形遮掩,不然饶不了你。”

      话音刚落,她随手将那枝玉兰花扔在地上。

      “把你那些儿女情长都收起来,周鹤澜。”她语气带着几分傲然,“还有,我最讨厌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不等周鹤澜反应,她便示意叶玺晏跟上,自顾自往前走,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周鹤澜抬手摸了摸肩头,淡淡的痛感还在,他快步追上去,不动声色将叶玺晏挤到身后。在秋知晦不注意的时候,又把另一枝玉兰花轻轻夹在秋知晦发间:“这个,才是我送你的。”

      秋知晦愣了愣,看着周鹤澜快步超过自己。她没把花拿下来,只是也跟上去,隔空落下一飞吻:“这个,也才是我想送你的。”

      周鹤澜眼睛瞪了瞪,用袖子捂住脸,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秋知晦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对周鹤澜的感情甚至满是未知,但无论如何,她也不想让周鹤澜因为自己而这般痛苦。

      算计、背叛、仇恨,还有那团理不清的牵绊,缠得她喘不过气,可她却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沉下去,无力挣脱。

      或许从一千年以前,她握着赤霄剑刺穿他锁骨的那一刻,就该明白,这场孽缘,早已是定数,避无可避。

      似乎有一根缠得死死的红线,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那柄锋利的赤霄剑,当年能碎了他的帝王梦,能刺穿他的皮肉,却斩不断这份深入骨髓的牵绊。

      孽缘亦是良缘,造化弄人。

      “左右无事,不如去看看除青混门外的另外三大宗门。”秋知晦走在前面,自顾自开口,“银翎门那里弟子少,不用繁琐的入门考核,只要查灵脉是否纯净就能进,我们不妨试试,大不了像当年一样逃课便是。”

      叶玺晏忙不迭点头:“好!跟着师姐,做什么都好!”

      “步行太慢,御剑吧。”秋知晦不再多言,稳稳立在剑上,俯身朝叶玺晏伸手:“上来。”

      “你们俩,亲密到能共御一剑?”周鹤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唤出自己的佩剑,不等秋知晦开口,便抬手拉住叶玺晏,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剑上。

      秋知晦没说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计较,随即朝着远方飞去。周鹤澜紧随其后,两把剑一先一后,穿梭在云层之间。

      耳边风啸而过,秋知晦微微眯起眼,难得享受起这份久违的惬意。

      御剑行了许久,渐渐远离凡间城镇,落入一片连绵群山之中。

      山脉广袤,没有地图,步行极易迷路,御剑飞行却能俯瞰全貌,找起目标来轻松不少。

      秋知晦率先落在银翎门山门前,伸手去摸腰间,想亮出宗门令牌,却摸了个空。

      她心头一紧,低头看去,腰带空空如也,令牌、玉佩、铜板、香囊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那枚双灵蛇头骨还稳稳挂在腰间。

      没办法,只能乖乖接受长老的灵脉查验。灵脉检查并不繁琐,山门长老简单问了几句便让他们在院中等候。

      虽然秋知晦不是第一次来银翎门,可时隔千年,眼前的景致依旧陌生。

      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奇花异草,中央立着一座圆形许愿池,池边雕着几只栩栩如生的石青蛙,蛙背是承接钱币的石台,池底散落着不少钱币。

      叶玺晏一下子就被许愿池吸引,拉着秋知晦的衣袖跑到池边,从怀里摸出一铜板,双手紧紧攥着,闭上眼小声许愿。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用力将铜板抛了出去。铜板在水面晃了几晃,竟从石缝里漏了下去,没能落在蛙背石台上。

      看着叶玺晏失落的模样,秋知晦走上前,轻声问:“许了什么愿?”

      叶玺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秋知晦故作无所谓地轻咳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用灵力将池底的铜板重新移到了石蛙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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