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同门伐 那就这样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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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晦寝殿前，立着两盏硕大红灯笼，穗子被风拂得轻晃，晕开一片浓稠朦胧的红。可这满眼喜庆的红，落在秋知晦眼里，只剩无边无际的血色。
这是父亲离世后，她过的第一个元宵节。
没有亲人相伴，没有挚友笑语，连从前不甚在意的各方问候如今也一封皆无。人长大后，终究都要落得这般孤独吗？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热。越是普天同庆的时刻，越容易想起逝去的人，她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就算孤身一人，她也定会可以。她悄悄爬上府邸高墙，坐在冰冷的青瓦上，默默望着远处人间满城花灯。她始终觉得，父亲那少得可怜的疼爱，从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的母亲：那个父亲曾经爱的女子。
她的生命，本就踏着母亲的性命而来，这份愧疚从记事起便深扎心底，从未消散。她总认为，自己的储君之位，所拥有的一切荣光，都是踩在无数人身上换来的。
日子在孤寂与筹谋中流逝，转眼便到了风界新主登基大典。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静候新君登临。
秋知晦没有披慕辞仙师准备好的绣金凤帝王披风，依旧是穿着往常的衣服。她一步步踏上白玉阶，终于走到至高龙椅前，她缓缓转身，俯视殿下黑压压的群臣。
周鹤澜依旧是那副俊朗模样，手里捏着一块糕点，看似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目光却死死落在一旁的慕辞仙师身上。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慕辞仙师端坐席位，连头都未曾抬一下：“拙劣的把戏，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周鹤澜猛地一怔：“你怎么知道？”知晓被对方发现，他便立刻拔剑。
“慕辞仙师！”秋知晦拍桌起身，径直冲了过去。
“秋知晦，用不着你多嘴。”慕辞身形轻侧，轻而易举避开致命一击，“我还没弱到要小辈提醒避险。”
满堂文武早已在秋知晦的示意下慌张退散，殿内只剩三人。周鹤澜剑势再转，直刺慕辞左臂，却被凭空出现的花瓣紧紧裹住剑身。
“师尊，你受伤了。”秋知晦飞快冲到近前，“你用符咒遮掩旧伤，不是什么好主意。”
慕辞愣了愣，随即冷眼看着挡在身前的秋知晦：“别给我丢脸，今日是你的登基大典，杀了他，以正风界君威。”
“放心，我是三界第一仙师的关门弟子，绝不会丢你的脸。”秋知晦缓缓转身看向慕辞，“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放心。”
秋知晦身姿站得笔直，朗声开口：“我秋知晦，号称三界无敌，今日便让所有人看看，我配不配得上这份赞誉。”
说实话，她没有几分胜算，自己的金丹不稳定，可对方又刚好在灵力蓬勃的时期，她只能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死死看着对方。
“秋知晦，现在投降我们依旧是朋友，一起统一三界，你想要的自由或者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周鹤澜没刺下去，只是朝她伸出手，“如果你愿意，整个三界都送你也可以。”
“我不会与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为伍……”秋知晦情绪翻涌。
她后悔自己遇见周鹤澜，甚至因为无知而主动与他发生羁绊。
听见这话，周鹤澜下一秒提剑便朝她刺来。
秋知晦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小腹，发带不知何时被挑开，乌黑长发披散肩头。周鹤澜翻身避开，伸手抓住她散落的长发，秋知晦腰间铃铛叮铃作响。
她举剑狠狠剁向他的手腕，周鹤澜抽手回身，反手死死握住她的剑身。不等秋知晦反应，对方提剑刺来，她躲闪不及左肩被剑擦过。
“嘶……”秋知晦捂住伤口，忍不住咬咬牙。
“秋知晦，你为什么就这般厌恶我？”周鹤澜话音未落，秋知晦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两人同时弃剑，展开最原始的扭打，殿内桌椅摆件一片狼藉。
秋知晦气力终究不及，被周鹤澜狠狠按在冰冷地面，一时无法挣脱：“秋知晦，你听我说！冷静下来！”
趁他松懈之际，秋知晦抬腿用尽全力将他顶开，随即搭箭上弦对准周鹤澜。
周鹤澜飞速拾回佩剑：“你现在只要求我一下，我就全招，我就认输，我就把这些双手给你奉上。够不够？”
“死都不求你，你就算不给，我自己也能夺回来。”
殿外百官无人敢上前。
这场对决，没人敢掺和，也没人配掺和。
“那既然如此，能一起死在这里也不错。谁先死，另一个就算是殉情，怎么样？”
“周鹤澜，你疯了？”
周鹤澜不言，秋知晦躲闪间，腿部骤然传来异样，长剑直接将她的腿钉在殿内墙壁上。鲜血顺着腿部源源不断地流淌，染红脚下地毯，可她感受不到丝毫疼痛，继续朝着周鹤澜飞奔而去。
赤霄剑狠狠刺穿他的肩膀，可在剑尖即将触及他心脏的刹那秋知晦的手偏了半寸。
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杀手。
秋知晦趁他气力不支，猛地发力将他狠狠按在地上，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死死交织在一起。周鹤澜急促浑浊的喘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血腥味。她还没等她想清下一步动作，周鹤澜却突然用布满血痕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一个翻转再次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秋知晦汗水流得更凶，模糊了视线，只能与他互相牵制。
两人沉重急促的心跳声撞得格外清晰。没等她回过神，慕辞仙师已然从背后死死掐住了周鹤澜的脖颈：“杀了他，秋知晦。”
刹那间，秋知晦对上周鹤澜的眼睛。过往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炸开。
“你心软了？”慕辞的眼神冷冷盯着她，“秋知晦，你知道我没耐心说第二遍。身为风界之主，心慈手软是死罪。今日你放他走，来日他卷土重来，你要面对的杀戮只会比现在更痛。”
秋知晦闭了闭眼：“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些经历更刻骨的痛了。”
秋知晦不敢再看他的眼。泪水早已模糊视线，她不能让殿中人看见自己的脆弱，看见自己对仇人心软，只能死死别过脸把所有情绪憋在心底。她比谁都清楚，周鹤澜根本没使出全力，他只是累了，或是故意留手。
这是她了结一切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再无可能。她不能心软，哪怕自己遍体鳞伤，哪怕心在滴血，也要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秋知晦深吸一口气，示意慕辞将周鹤澜扔在地毯上。
她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挥剑划破他的胸膛。周鹤澜的血滴在大红地毯上，与喜庆的红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这倒像是他们纠缠半生的缘分，终究染血落幕，再无归期。
周鹤澜竟点了点头，气若游丝：“……秋知晦，你什么时候能替我还一份真心？秋知晦啊，你到底爱我有几分呢？”
秋知晦没理会他，只是蹲下身盯着他的脸，把他抱在怀里：“周鹤澜，我会记住你的。你知道吗，一开始我根本没打算认识你，就连你的名字我都不好奇。但是我当时压根不知道，我后来居然觉得你会比所有人都重要。”
“最后一刻，我不想说这些旧事。你看外面又下雪了。秋知晦，我突然后悔了。下辈子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秋知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殿外果然飘起漫天白雪。
“你怎么会这么讨厌我……其实，我也很想重新认识你一次。从最初从对你说，你眼睛很漂亮开始。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能记得我就好了……”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他彻底没了声息。
秋知晦眼尾还泛着红，脸上却只剩麻木的空洞。
就在这时，她衣摆处，缓缓爬出一条黑色蜈蚣，熟悉的画面瞬间击中记忆，她下意识脱口唤了一声：“周鹤澜……”
可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剑已然抬起，果断将蜈蚣挑开，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就像这一刻，她亲手挑断了所有关于他的回忆，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将一切尽数埋葬。
秋知晦收敛心神，示意殿外下人进来，将周鹤澜的尸体抬往后山安葬。话刚出口，便被慕辞厉声打断：“不可。他魂魄顽固异常，普通埋葬只会让他借尸还魂。我会将他肉身与魂魄一同封印在魔界地下无尽牢笼。”
“师尊，我弄不懂自己。我本就无情脉，素来不懂儿女情长，从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濒死之人的一点恻隐之心。他于我而言的确格外重要，可我清清楚楚自己从未动心亦从未爱过他。”
“可我不明白。”
“那些他满心满眼待我的时刻，我怎么一点都记不清。我明明闭眼便能想起随您练剑的朝夕，唯独关于他的片段模糊得抓不住半点痕迹。”她哭着，一口呕着鲜血，吓得赶来的百官纷纷退避。
“师尊，您愿意替我做风界幽王吗？我把您这梦寐以求的位置给您，是不是就不欠您什么了？您到底什么时候能原谅我？我如果不存在的话，您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幸福？”
她时日无多。
一丝魂魄悄然寄存在腰间灵蛇头骨挂件里，肉身最终还是被佣仆带走。她体内相冲的金丹，竟奇迹般没有相撞破碎，保住了这具残破肉身，可活着于她而言早已没了意义。
她活下去的话，身边又有谁的存在？本就是下定决心与周鹤澜同归于尽，她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而弥留之际，脑海空白一片，唯独周鹤澜的模样不断浮现。
记忆的片段来来回回闪烁不停，直到生命尽头秋知晦才彻底醒悟：周鹤澜骨子里本就是黑暗里长出的人，杀戮和算计刻进血脉，命运再怎么改写本性也不会变。或许初见那一刻，她就不该靠近他，不该闯入他满是阴霾的世界。
可为什么会这么悲痛？一想到也许自己不可能再遇见对自己这么好的人，为何会如此难过？
心底酸涩，溃不成军。
她知道，往后也许再也不会有人拼尽一切这般待她。即使如此，她到底还是没弄懂这些凡心。
在她心里，觉得这就是比爱和恨更让人无法自拔的什么不知名的情感。两人之间爱和恨都太轻浮太普通了，普通繁词怎么能概括。这份来之不易最后却被她自己亲手摧毁，落得两败俱伤。
哪怕他恶贯满盈，哪怕他生性本恶，直到到最后她才懂，自己也和对方一样早已放不下这份纠缠半生的羁绊。
她清楚自己对周鹤澜的恨是凌驾在爱的基础上的。
也许根据秋知晦残留的记忆可以回溯到曾经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当时阳光刚好透过树叶撒下来，她坚定不移的目光径直落在周鹤澜身上：
“命运是注定的，那些所谓的宿命旁人听了或许会惶恐不安，可我秋知晦从来都不会惧怕这些。我会逆流而上，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管命运给我铺就怎样的道路，我都要踏出属于自己的步调，绝不被它牵着走。”
“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步成为更好的自己。所以，请不要把我看成那个需要你时刻护在身后的人。我不是只能躲在庇护下的弱者，我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人，更是会变得比你越来越强的人。”
“我会成为一个大名鼎鼎的英雄，守我想守的人，做我想做的事，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绝不依附任何人，也绝不向命运低头。说到底，修仙这条险路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不再为它而流泪。”
这句满是决心的话很短，短到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这句满是决心的话很长，秋知晦足足说了两百年也没能彻底实现。
即使理想依旧长存；即使如今万般不舍；即使她终究都没能踏向更好的日子。那就这样也无妨，宿命纠缠，同归于尽。
反正总而言之三界里乱七八糟的琐事总算是告一段落，重新恢复成原先那滩死水般的模样。而如今这个大名鼎鼎的秋知晦会不会重新回来，这到底还是谁也说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同门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