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墙摘桃 尽享春光》寂寞寂寞霜

13、生嫌隙 我在她身后

　　折返风界后，秋知晦便被慕辞仙师禁足在别院。她严令府中下人，无她准许不让秋知晦踏出房门半步。次日清晨，拗不过幽王再三嘱托，王妃终究还是抬手叩响了禁闭室的房门。

　　“知晦，身子如何了？可曾受伤？”王妃推门而入，看向床榻上的秋知晦，刻意放软了语调，硬生生挤出几分温和慈和。

　　秋知晦头都未转一下，语调平淡疏离：“肉眼可见，伤在肩头。”

　　“我瞧瞧，疼得厉害吗？”王妃走上前，小心翼翼掀开她肩头的纱布，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

　　“无妨，不碍事。”秋知晦随口应答，忽而想起一事，微微蹙眉，“倒是奇怪，昨日叶殊，竟没有动用毒针。”

　　“没事便好。”王妃敷衍颔首，语速极快地接着道，“你暂且安心待几日，等仙师气消，自然会放你出去。对了，明日仙界举办赏梅冬宴，本不必你赴场，可仙界规矩所有年轻弟子尽数到场，推脱不得。”

　　话音未落，她脚步已然挪向门口，似是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

　　“真的？我能出去了？”秋知晦眸色骤然一亮，方才的慵懒淡漠尽数褪去。她猛地坐起身，肩头扯开的纱布也全然不顾，赤着脚踩上冰凉地面，快步冲到衣柜前翻找合适的衣衫。

　　王妃随意应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去，没有半分停留。

　　秋知晦早已习惯她这般凉薄态度，压根未曾放在心上。

　　人一走，她便转身去翻靠墙的旧柜。

　　柜中堆满她年少时的零碎物件，是从前慕辞仙师怕她分心修行，尽数收来丢在此处的旧物。这间偏房本就是专门用来关她禁闭的地方，素来冷清。

　　翻找间，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秋知晦未曾多想，不耐地摆手：“都退下，不用伺候，我自己来便好。”

　　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轻轻撞进她耳中：“这位动不动就玩失踪的郡主，当真不用我帮忙？我看你手忙脚乱的，倒像是丢了什么要紧宝贝。”

　　周鹤澜微微俯身，从柜体缝隙里探出头，乌黑发丝垂落，轻轻扫过她的手背。看着她慌乱翻找的模样，他眼底漾着一层笑意，带着几分不解：“你在找什么？”

　　“周鹤澜？”秋知晦猛地回头，眼里瞬间亮起光彩，“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房门忽然再次被推开，王妃的声音骤然传来：“秋知晦，我的香囊落在这里，我回来取一趟。”

　　周鹤澜神色一紧，当即转身想循原路退走。可这间偏房密不透风，除了正门再无半扇窗，根本无处可逃。情急之下，他只能迅速蜷身，躲进屋内唯一的柜子里。

　　秋知晦立刻伸手合上柜门，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刚好能让他看清外头动静。柜内的周鹤澜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微凉的柜板，透过窄缝静静看着王妃缓步走入房中。

　　王妃目光扫过满地翻乱的杂物，最终落在秋知晦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怎么出了一身汗？”

　　她走到小几旁，拿起搁置的香囊收入袖中，再度看向秋知晦，字字带着试探：“方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话入耳，柜中周鹤澜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指尖死死攥住柜板，眼睁睁看着王妃一步步朝着柜子走近。

　　裙摆拖地，擦出细碎轻响。王妃最终停在柜门前，抬手搭上柜门把手，笑意微凉：“方才明明敞开的柜子，怎么转瞬就关上了？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她本就是故意如此，只想当众让秋知晦难堪。秋知晦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柜前，强装镇定：“没藏什么，刚收拾完杂物，顺手关上而已。”

　　王妃全然不理会她的辩解，抬手缓缓拉开柜门。

　　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柜中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容。周鹤澜僵在一堆旧物之间，身旁堆叠着整齐的古籍、落灰的玉饰，还有几件秋知晦幼时的旧衣，带着经年不散的冷清气息。

　　看清柜中藏匿的人影，王妃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骤然沉得难看。

　　她万万没有想到，秋知晦的房里，竟会藏着周鹤澜。王妃一言不发，转身仓促离去，如同撞见了天大的秘事。

　　翌日清晨，秋知晦醒得极早。

　　一身崭新衣袍连夜送至院中，她换上暗红锦衫，腰间束着规整玉带，袖口银线绣的仙鹤纹路细密精致，衬得整个人矜贵端雅。

　　她安静跟在慕辞仙师身后，走了数步，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轻拽住师尊的衣袖：“师尊，这是年轻弟子的宴席，您为何也要同去？”

　　慕辞仙师侧眸看她一眼，淡淡开口：“你是去赏梅，还是去惹事？我与仙界诸位仙师素有交情，此番赴宴只为叙旧，与你无关。”

　　“我哪会惹事。”秋知晦连忙摆手，刚要辩解，瞥见师尊沉下来的神色，立刻乖巧改口，“我一定安分赏梅，绝不胡闹，您放心。”

　　“浮生郡主今日也会到场，行事收敛分寸。金应毅、苏归月等人皆会赴宴，席间需咏梅作诗，你提前在心中考量，莫要届时无言以对，丢了我们风界的颜面。”慕辞仙师沉声叮嘱。

　　“放心，包在我身上！”

　　秋知晦拍着胸脯应下，心底却悄悄盘算，待会咏梅该择什么词句，才能稳妥不出差错。

　　说话间，二人已然抵达仙界宴场。玉石铺地，琉璃筑亭，整座梅园雅致恢弘，既有仙界的清贵奢华，又藏着几分疏冷清幽。

　　秋知晦抬眼扫过人群，一眼便望见亭边端坐的浮生郡主。

　　对方显然精心妆点过，金珠玉钗绾起青丝，肩头覆着暗红厚披肩，内搭一袭素色纱衣，长发如墨缎垂落，眉眼温婉柔和。不少不明她底细的仙门子弟纷纷上前搭话。

　　浮生郡主静静端坐，浅笑从容，应对得体。

　　秋知晦刚抬步，想上前打声招呼，手腕却骤然被慕辞仙师按住。师尊的语气冷冽无温：“记住我方才的叮嘱。”

　　秋知晦悻悻收回脚步，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浮生郡主，压下心底的念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不去便是。”

　　她收回目光，在人群中四处寻觅苏归月的身影，几番张望都未见那道温婉身影，心底暗自猜测，想来是苏归月起晚了，尚未赶来。

　　正思忖间，一道清瘦身影缓步朝她走来，是贺轻尘。他依旧一身素简衣衫，一如往日朴素低调，想来也是专程赴宴。

　　秋知晦主动迎上前，笑着招呼。

　　贺轻尘微微颔首，语含歉意：“秋师妹，前段时间我闭关修行，未能寻你，实属失礼。”

　　“无妨，我彼时也事务缠身，没空碰面。”秋知晦笑得坦荡，带着几分惋惜，“来日方长，我们日后再切磋比试便是。”

　　微风拂过，撩起她发尾，细碎晃动，宛若初春轻柳。贺轻尘望着那晃动的发梢，微微失神，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不必挂怀，秋女公子安好便好。”

　　秋知晦正要再接话，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力道熟稔又随意她微微一惊，抬眼便见周鹤澜立在身前。

　　“那日躲在你房中的事，多亏王妃没有深究。我当时撞见她回来，心都悬到了谷底。”周鹤澜开口，语气刻意加重，带着几分耿耿于怀。

　　贺轻尘淡淡一笑，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礼貌告辞，转身悄然离去。

　　不远处，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慕辞仙师看向贺轻尘，没有情绪地问道：“你既心悦于她，为何从不主动争取？”

　　贺轻尘望着秋知晦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遗憾，语气平和：“我从未做过什么值得知晦郡主铭记于心的事，又何必耽误她寻觅良配。不过在我看来，周鹤澜算不得良人。”

　　他眸光清淡，无半分执念：“我本就无心无情，情爱皆是身外之物。能站在暗处看着她愈发优秀便足够了。”

　　另一边，秋知晦心思迟钝，全然没听懂贺轻尘刚刚与她对话中深意，只疑惑周鹤澜为何偏偏揪着那日的小事不放。

　　“她素来不管我的琐事，不会多想，你不必放在心上。”秋知晦抬手推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皱着鼻尖小声抱怨，“别总这样挨着我，显得我格外矮。”

　　余光瞥见慕辞仙师已然走远，正与一众仙家长辈闲谈，无暇顾及二人，秋知晦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好好，是我不对。”周鹤澜顺着她的话退让，忽然压低嗓音，“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失踪，苏归月为了找你，直接闯去我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把我那里搅得一团乱。”

　　“真的？”秋知晦一愣，满眼诧异，“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

　　“你是没亲眼瞧见。”周鹤澜低头轻笑，眉眼弯弯，“当时她头发散乱，半点端庄模样无存，急得眼眶都红透了。”

　　“那倒真想见见。”秋知晦唇角微微扬起，转瞬又轻声叹息，“只是让她这般为我忧心，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是真没想到，她竟这般在乎你。”周鹤澜笑意渐敛，语气陡然绷紧，“你好不容易归来，首场宴席不先寻苏归月，反倒一直盯着恶龙谷的浮生郡主看。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定定看着她，带着几分执拗的求证：“肯定没有和我亲近，对不对？”

　　秋知晦心头一慌，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你怎么知道她来自恶龙谷？别胡乱言语！”

　　她稍稍平复心绪，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至于你，再努努力吧。”

　　“我自幼在魔界打理事务，这些隐秘旧事，从来瞒不过我。”周鹤澜拨开她的手，步步追问，“况且你看她的眼神，便知你们交情不浅。老实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渊源？”

　　晚风掠过梅园，卷走几片残雪，廊下灯笼轻轻摇曳，落雪映着灯火，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二人话音未落，一阵清越空灵的古琴声骤然响起，瞬间攫住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秋知晦循声望去，只见临水亭台之中，浮生郡主端坐琴前，纤指轻拨琴弦，弹奏的竟是早已绝迹世间的《幽兰曲》。

　　此曲格调清雅，意境悠远，对琴艺与心境皆是极高考验，满场宾客之中，能听懂、会弹奏者寥寥无几。

　　琴声响起的刹那，喧闹的梅园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亭中，眼底满是惊艳。

　　浮生郡主抬眸，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望向秋知晦，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清亮嗓音伴着袅袅琴音传开：“秋知晦，可否与本郡主合奏一曲？”

　　望着她温婉含笑的模样，秋知晦一时失神，周遭人声、雪景尽数模糊，沦为虚化的背景。

　　周鹤澜还想追问方才的话题，却被她抬手一把推开。他只能无奈驻足，看着她快步朝着亭台奔去。

　　不等众人回神，秋知晦已然立在琴旁。她抬手抽出腰间玉箫，唇抵箫孔，清冽箫声缓缓流淌而出，与浮生郡主的琴声完美相融，丝丝入扣。

　　浮生郡主垂眸望着她骨节分明的执箫之手，默然无言，指尖依旧稳稳拨弄琴弦。

　　一曲终落，余音绕梁。

　　浮生郡主浅浅一笑，柔声提议：“秋女公子，我们再合奏一曲《雪落肩头》，如何？”

　　“自然可以。”

　　秋知晦应声作答，心底却蓦然想起那日清晨——浮生郡主为了等她，立在漫天风雪之中，生生冻得染了风寒。

　　玉箫声再度响起，婉转绵长的音律漫遍整座梅园。秋知晦的思绪悄然飘回恶龙谷的时日，那时冰层澄澈，清晰映着她与浮生郡主并肩而立的身影。

　　就在此时，围观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来，是姗姗来迟的苏归月。

　　她双拳死死攥紧，素来温婉柔和的眼眸通红一片，彻底没了往日端庄从容的模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从前明明说过，这辈子，只与我一人合奏。秋知晦，你可知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归月一步步走近，泪光氤氲眼底，字字委屈酸涩。她发髻规整如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茉莉清香，依旧是那般雅致动人。

　　可望着眼前的人，秋知晦心底再也掀不起半分往日欢喜，甚至不敢抬眼直视她含泪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