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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的第一夜 会议室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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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长桌坐满了七个人。
沐子橙数了一遍,加上他自己,正好七个。出道组名单上的人他都认识,但真正说过话的没几个。坐在他对面的是主唱林时安,练习时长五年,脾气好到被全公司当成“人形灭火器”。林时安旁边是舞担许扬,十六岁,年纪最小,但跳舞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再旁边是rapper周屿白,冷着一张脸,看起来比章珺浩还不好惹。
章珺浩坐在最边上,背靠墙,面前摊着那份被揉皱的合约,手里的笔转了三圈,一个字没写。
经纪人姓王,叫王凯,三十出头,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他把七份合同推到每个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先签团约,再谈别的。”
团约很厚,沐子橙翻到第三页就开始头疼。他大致扫了一眼:合约期七年,收入分成公司七成艺人三成,宿舍由公司提供,活动安排听公司调度,禁止公开恋爱,禁止私联粉丝,禁止——
“第八页第三段,”章珺浩突然开口,“‘在团队存续期间,艺人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由公司统一管理。’这段我要改。”
王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第一次开会就有人当面提条件。
“这是标准条款,所有人都一样。”
“我不是所有人。”章珺浩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账号我自己管,不接受代运营。你可以写在补充协议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沐子橙低头假装在看合同,余光却一直往章珺浩那边飘。他注意到其他五个人的反应——林时安微微皱眉,许扬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周屿白倒是看了章珺浩一眼,表情像是在说“这人有点意思”。
王凯深吸一口气:“章珺浩,这件事我们以后再——”
“要么现在谈好,要么我现在走。”章珺浩把笔放下了。
沐子橙心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出道第一天就跟经纪人叫板?
但王凯的反应更让他意外。王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还有,”章珺浩翻开合同,手指点了点某一页,“第十一页的排他性条款,只限制艺人,不限制公司。公司可以随时安排新人进来、随时调整资源分配,但艺人不能接任何外部工作。这条不合理,需要加上对等条款——如果公司连续三个月没有提供合约约定的工作机会,艺人有权利解除合约。”
沐子橙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章珺浩了。他看不懂合同,但章珺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反复推敲过的、刻在脑子里的。
王凯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章珺浩,你的个人约还没正式签进来,如果你不满意——”
“我的个人约已经签了。”章珺浩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但团约的附加条款我需要书面确认。”
他把合同推到王凯面前,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王凯拿起合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行,我让法务重新拟一份补充协议,明天给你。”
沐子橙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章珈浩不是不好相处,他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都精确得像他在舞台上的走位。
会议开到凌晨一点。团名定了,叫“SEVEN·ING”,缩写SVI,官方粉丝名待定。主打曲目定了两首,一首舞曲一首抒情,月底进录音棚。宿舍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七个人怎么住还没定。
散会的时候许扬小声问林时安:“哥,我能跟你一个房间吗?”林时安笑着点了点头。
周屿白谁也不问,拎起包就走了。
沐子橙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的导航——他今晚得从练习生宿舍搬到新宿舍,行李还没收拾。他想叫个车,手机却没电了。
“啪。”
一辆车钥匙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抬头看见章珺浩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车钥匙的遥控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的车在B2,灰色那辆。你帮我拿下后备箱里的箱子,我在门口等你。”
沐子橙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你的搬运工”,但章珺浩已经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背影,认命地往电梯走去。
地下二层阴冷潮湿,沐子橙找了三排才找到那辆灰色SUV。后备箱打开的时候他愣住了——里面只有一个登机箱,小得可怜,塞不满半个后备箱。
就这?章珺浩的全部家当?
他把箱子拎出来的时候感觉轻得不正常,像是空的。或者装的都是空气。
车子开到练习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沐子橙说:“你等我十分钟,我上去拿行李。”
章珺浩没说话,但把车熄火了。
沐子橙跑上楼,宿舍已经空了。和他同期淘汰的那几个练习生走得更早,铺盖卷都不见了,只剩他床位上那一个28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他把东西收好,拖着箱子下楼,章珺浩的车还停在路边。
他拉开后车门想把行李箱塞进去,章珺浩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坐前面。”
沐子橙顿了一下,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章珺浩的手机,放出来的是他们今晚竞演那首歌的录音棚demo版本。沐子橙听出来是自己之前录的那一版——只有两句词的那一版。
章珺浩没有切歌,也没有调音量,就那么放着。
车子开过三个红绿灯,沐子橙终于忍不住了:“你听这个干什么?”
“找问题。”章珺浩说。
“什么问题?”
“你高音结尾那个C。”
沐子橙深吸一口气。又是那个C。
“你之前说过,要松一点。”
“我说的是松一点点,不是松很多。”章珺浩单手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你录这版的时候用力过猛,收回来两成,音准会更好。”
沐子橙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
章珺浩没回答。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宿舍在十二楼,三室一厅,公司已经派人打扫过了。七个人到齐的时候,房间分配成了第一个难题。
三间卧室:主卧最大,带独立卫生间;次卧中等,两张单人床;最小那间只有一张上下铺,外加一个转身都困难的小飘窗。
谁住主卧?
“章珺浩住主卧吧。”林时安先开口了,“他是C位,平时需要空间练声。”
许扬点头,周屿白无所谓,另外两个练习生也附和。
章珺浩看了主卧一眼,然后转过来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谁住最小那间?”
没人举手。
最小那间说是上下铺,但下铺的高度连坐直都勉强,上铺更像个鸽子笼。谁都不想住那里。
“我住。”沐子橙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他拖着行李箱往最小那间走,经过章珺浩身边的时候,听见章珺浩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你确定?”
“确定。”沐子橙没回头。
他推开最小那间的门,把行李箱放倒。房间比他想象的还小,飘窗上堆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旧杂志,墙角有一块发霉的水渍。上下铺的床垫薄得像一层纸,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惨叫。
但他不在乎。他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刚当练习生的时候,八个人挤一间宿舍,他睡了一年的地板。
他开始往外拿东西。洗漱用品、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舞鞋、一袋没吃完的蛋白粉。行李箱见底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小东西——一个磨得掉漆的U盘。
里面存着他四年以来录过的所有demo,从第一次进录音棚跑调到上周刚录的《出道前夜》,一首不落。
他把U盘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上铺的床板离他的脸不到三十厘米,他能看清木板上的每一条木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其他人也陆续进了房间。沐子橙听见主卧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次卧的声音。他的门没关,从走廊透进来一道光。
有人停在了他门口。
不是路过,是实实在在停下来了。
沐子橙躺着没动,偏头往外看。光线太亮,他眯着眼只看到一个轮廓——黑色卫衣,高高的个子,靠在门框上。
章珺浩。
“门别关。”章珺浩说。
“……为什么?”
“走廊的空调凉快,你房间太闷了。”
沐子橙确实觉得闷。这个房间没有独立空调,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坏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又闷又热。
但这不是章珺浩让他开着门的理由。
“你到底想说什么?”沐子橙坐起来,直视着门口那个人。
章珺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合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沐子橙。
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在合约上,沐子橙看见最后一行字,是章珺浩的手写体,钢笔写的,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
“本人要求,组合成员构成中必须包含练习生沐子橙。此条款为签约前提条件。”
沐子橙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向章珺浩。
章珺浩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沐子橙注意到他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人,在紧张。
“为什么?”沐子橙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章珺浩把手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
“两年前公司内部考核,你的测评录像我看了。你跳了Urban Dance的《Illusion》,0分58秒的时候有一个即兴的膝滑,那个动作的切入点和发力方式,我当时做不出来。”
沐子橙愣住了。
“你看了我的考核录像?”
“公司发给我的,作为同期练习生参考。”章珺浩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废物——条件这么好,却不会用脸营业,不会讨好镜头,不会说漂亮话。”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沐子橙觉得心脏被扎了一下。
“但那个膝滑让我看了三遍。”章珺浩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没实力,你是不知道怎么展示自己。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动作本身,但你忘了——舞台不只是动作,还有怎么让别人看见你的动作。”
沐子橙的手慢慢攥紧了床单。
“所以你来这个公司,条件是带上我?”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配合你?”
章珺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没有光,但很沉。
“因为你和我一样。”他说,“你也不服。”
沐子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有什么不服的,我连出道都是靠脸”,想说“你是C位,我是边缘人,我们不一样”,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了”。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不服。不服别人说他“空有皮囊”,不服自己的part永远最短,不服他练了四年、每天凌晨三点才离开练习室,最后被记住的却是那张脸。
章珺浩看穿了他。在那张揉皱的合约里,在两年前的考核录像里,在今晚舞台上那八秒的高音里。
“早点睡。”章珺浩说完转身走了。
沐子橙听见主卧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走廊的光还亮着,空调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被汗浸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重新躺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全是章珺浩说的那句话——“你也不服。”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U盘。四年,一百四十六首demo,从跑调到稳准狠,从没有人听到有人愿意听。
他拿出手机,充上电,开机。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黑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母:Z。
验证消息写着:“明天早上六点,练习室。我教你唱那个C。”
沐子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点了“通过”。
他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沐子橙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空调的风还在从门口吹进来,他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清香,和今天晚上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样。
他想:这个人真奇怪。
明明可以一个人走得更远,偏要拖上一个拖后腿的。
明明可以假装不认识他,偏要在合约上写下他的名字。
明明可以让他继续烂在角落,偏要在凌晨一点敲他的门,告诉他“你也不服”。
上铺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床板上。
沐子橙睁开眼睛,看见上铺的木板缝隙里塞着一张纸条。应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会好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翻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会的。”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重新塞回木板缝里,关灯,翻身,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光还亮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他的枕头边上,像一个安静的句号。
这是他们成团后的第一个夜晚。
距离正式出道,还有四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