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前夜说爱你》xyyyt_下雨天

3、凌晨六点的练习室 沐子橙设了

　　沐子橙设了五个闹钟。

　　五点四十五分第一个响的时候，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掉了。五点五十分第二个，按掉。五点五十五第三个，他把手机扣在脸上，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但还是没起来。

　　第四个闹钟没响。

　　因为有人在他门口敲了两下。

　　“咚、咚。”不轻不重，像时钟的秒针，精确得让人想发火。

　　沐子橙猛地睁开眼睛，手机从脸上滑到枕头边，屏幕显示：06:00。他错过了第五个闹钟。

　　门口站着章珺浩，已经换好了训练服，头发大概是随便拨了两下，但还是整齐得不像话。他手里拿着两杯美式咖啡，看了沐子橙一眼，把其中一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五分钟。”他说完就走了。

　　沐子橙在床上躺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睡觉？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他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他用四分钟洗漱换衣服，最后一分钟冲出去拿起那杯咖啡。咖啡还是热的，说明章珺浩不是刚买的，是算好了时间买的。

　　练习室在公司大楼的负一层，凌晨六点，整栋楼只有保安在打瞌睡。沐子橙刷了三遍门禁卡才进去，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脚步声的回音，空旷得不像白天那个挤满人的地方。

　　章珺浩已经在里面了。

　　他把音响连好了，手机架在镜子前面的地上，屏幕上是沐子橙昨晚那版竞演的录像。练习室的地板上用胶带贴了一个X形的标记，应该是章珺浩刚才贴的——那是舞台中央的位置。

　　“站上去。”章珺浩指了指那个X。

　　沐子橙端着咖啡站在标记上，觉得自己像个被押上刑场的犯人。

　　“唱副歌。”

　　“现在？”沐子橙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我刚起，嗓子还没开——”

　　“那就开。”章珺浩坐到镜子前面，后背靠着镜面，一条腿屈起来，手机举到面前开始录像。“开始。”

　　沐子橙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唱得不好。早起的声音是散的，气息不稳，高音那个C直接劈了一半。

　　章珺浩没喊停，他就硬着头皮唱完了。

　　“完了。”沐子橙说。

　　章珺浩低下头看手机里的录像，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

　　“你听。”

　　他把声音调到最大，刚才沐子橙唱的那段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干又涩，像生锈的刀在玻璃上刮。

　　沐子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章珺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刚起来，状态不好——”

　　“不是。”章珺浩打断他，“问题不在你的嗓子，在你的呼吸。你吸气的时候肩膀在往上抬，气息只到了胸腔，没有下去。你的高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是从身体里推出来的。”

　　沐子橙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他确实不知道。他的声乐老师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或者说，没有人认真到去分析他八秒钟的两句词。

　　“你把手放在这里。”章珺浩拍了拍自己的腹部，横膈膜的位置。

　　沐子橙愣了一下。

　　章珺浩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对，收回手，在自己的腹部按了一下：“吸气的时候这里要往外推，不是肩膀往上抬。你试试。”

　　沐子橙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吸了一口气。肩膀动了，肚子没动。

　　“不对。”章珺浩皱了皱眉，“你看着我。”

　　他把手从自己腹部移开，深吸了一口气。沐子橙看见他的肩膀纹丝不动，但他的腹部明显鼓起来了。然后他发出一个“啊”的音，声音不大，但整个练习室都在震。

　　不是音量大，是穿透力。那个声音像是有形状的，从章珺浩的身体里出来，穿过空气，撞在镜子上，又弹回来，把沐子橙整个人包住了。

　　“该你了。”

　　沐子橙把手放回自己腹部，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刻意控制肩膀不动，把气往下送。腹部微微鼓起来了，不多，但有了。

　　“保持住，唱。”

　　他张口唱了第一句。声音还是有点散，但比刚才好太多了，至少不抖了。

　　“停。”章珺浩再次打断，“第一句的‘在’字，你的元音位置太靠后了，往前挪一点，靠近牙齿。”

　　沐子橙又唱了一遍。

　　“再来。‘在’字再往前。”

　　第三遍。

　　“再来。”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沐子橙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手术，章珺浩拿着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切他声音里的瑕疵，精确到每一个元音、每一个辅音、每一个气口的起承转合。

　　唱到第十二遍的时候，沐子橙终于忍不住了：“你让我喝口水啊大哥哥。”

　　章珺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休息两分钟。”

　　沐子橙瘫坐在镜子前面，灌了半杯咖啡。章珺浩站在音响旁边翻歌单，表情像在做数学题。

　　“你平时就这么练？”沐子橙问。

　　“什么？”

　　“一句歌词练十二遍。”

　　章珺浩想了想：“昨天有句歌词我练了四十遍。”

　　沐子橙沉默了。他终于知道章珺浩的实力是怎么来的了——不是天赋，是四十遍。是每一个音抠到死，是每一个动作拆解成骨骼和肌肉的排列组合，是不睡觉地把“差不多”变成“刚刚好”。

　　“继续。”

　　后面的一个小时，章珺浩让他把那两句词拆成了十四个部分，一个一个地练。元音、辅音、气息、节奏、情感——沐子橙从来不知道两句简单的歌词可以有这么多个层次。

　　七点十五分的时候，沐子橙唱完了不知第多少遍，章珺浩终于点了点头。

　　“行了。”

　　“……行了？”

　　“比昨晚好百分之三十。还要再练，但今天先到这。”

　　沐子橙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冰凉的瓷砖让他觉得自己的脑浆子终于不沸腾了。他看着镜子里章珺浩收拾东西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你每天都这样吗？”

　　章珺浩把手机塞进口袋：“差不多。”

　　“几点起？”

　　“五点。”

　　“几点睡？”

　　章珺浩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计算：“不一定。两三点。”

　　沐子橙从地上坐起来。五点起，两三点睡，每天睡两三个小时。这人是不是人类？

　　“你不需要睡觉？”

　　“不需要那么多。”章珺浩把他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转过头来看他，“你话很多。”

　　沐子橙闭嘴了。

　　章珺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还是六点。”

　　然后推门走了。

　　沐子橙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把他的眼睛晃出一道道光晕，他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他拿出手机，看见林时安在一个小时前在群里发了消息：“大家八点在练习室集合，拍团体照。”

　　再看一眼时间。现在七点二十。

　　他还有四十分钟可以躺。

　　他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练习室安静得像真空，只有中央空调低频的嗡嗡声。他快睡着的时候，门突然又开了。

　　章珺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语调：“别睡地上，腰会僵。”

　　门又关上了。

　　沐子橙没动。他想说“你管我”，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团体照拍了一上午。

　　摄影师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动不动就喊“再来一张”。七个人换了三套衣服，在三个不同的背景板前面摆了上百个姿势。

　　沐子橙站在最边上，每次都是最边上。

　　摄影师喊他往左一点，他就往左一点。喊他笑一点，他就笑一点。喊他看着章珺浩的方向——他就愣了一下。

　　“看章珺浩！对，就是这样，眼神带一点故事感——好，别动！”

　　沐子橙僵在那里，眼睛看着章珺浩的方向，但视线其实是虚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眼神看他——队友？竞争对手？还是那个在合约上写下他名字的人？

　　“很好！这张很好！”摄影师兴奋地翻看照片，“这个眼神很有东西，像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看着什么很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

　　沐子橙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太准了，准到像有人扒开了他的胸口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章珺浩站在背景板的另一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摄影师的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沐子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到了镜头方向。

　　“好了，换下一组。章珺浩来中间，其他人按身高排。”

　　沐子橙退到最边上，视线从章珺浩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午饭是公司订的盒饭，七个人挤在休息室吃。许扬吃了一口就皱眉头：“这菜好咸。”林时安把自己的矿泉水递给他：“多喝水。”

　　周屿白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吃，谁都不看。另外两个练习生——一个叫陆鸣，一个叫苏衍——坐在一起边吃边刷手机。

　　沐子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开盒饭看了一眼：红烧肉、炒青菜、一个荷包蛋、米饭。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确实咸，但他饿了，什么都好吃。

　　章珺浩坐到了他旁边。

　　不是隔着一个人的那种旁边，是挨着的旁边，肩膀距离不到十厘米。

　　沐子橙差点被米饭呛到。

　　章珺浩没说话，打开自己的盒饭，把里面的荷包蛋夹到了沐子橙的饭盒里。

　　沐子橙看着那个多出来的荷包蛋，抬头看章珺浩。

　　“我不吃鸡蛋。”章珺浩说。

　　“你不吃鸡蛋？”

　　“蛋白过敏。”

　　沐子橙低头看了看那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边缘脆脆的，看起来很好吃。

　　“那你可以直接扔掉。”

　　“浪费。”章珺浩已经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饭了，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沐子橙看着那个荷包蛋看了两秒钟，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确实脆，蛋黄是半熟的，咬开的时候流出来，拌在米饭里，咸味刚好被中和了。

　　很好吃。

　　他吃完那个鸡蛋的时候，余光注意到章珺浩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像是一个笑的开头，但硬生生被按了回去。

　　下午的行程是拍概念照。化妆师给每个人都上了妆，沐子橙化完的时候看了一下镜子——不知道是化妆师技术好还是他这张脸确实能打，镜子里的那个人好看得有点不像自己。

　　“沐子橙的脸确实是天生爱豆。”化妆师在旁边感叹，“都不用怎么化。”

　　沐子橙扯了一下嘴角。又是这句话。

　　他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章珺浩。章珺浩也化完妆了，换了黑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他的好看和沐子橙不一样，沐子橙是精致到有攻击性的好看，章珺浩是那种——像刀锋的好看，不张扬，但你不敢碰。

　　章珺浩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锁骨，再滑到手腕，然后收回去了。

　　“嗯。”章珺浩说了一个字，走了。

　　沐子橙站在走廊里，心想：“嗯”是什么意思？是好看的意思？还是“嗯我知道了”的意思？还是纯粹懒得说话的“嗯”？

　　他发现和章珺浩相处最消耗能量的地方不是训练，是要解读他每一个单音节词背后的含义。

　　概念照拍到傍晚才结束。沐子橙累得只想回宿舍躺着，但王凯通知所有人去会议室开总结会。

　　会议内容无非是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月底进录音棚，下个月初拍MV，下个月中第一次粉丝见面会，然后正式出道。沐子橙听着这些日期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前他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淘汰，现在已经在讨论出道见面会要唱什么歌了。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王凯接了一个电话，表情变了几变。

　　他挂了电话，看着在座的七个人，语气比之前沉了一些：“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今天上午有人在论坛发帖，说我们新男团的出道名单有问题。”

　　沐子橙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王凯继续说：“帖子说选拔过程不透明，有人靠关系出道。”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沐子橙，“公司正在处理，会删帖。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出道之后这种事不会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许扬小声问：“是谁被说了？”

　　王凯没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沐子橙。

　　沐子橙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他早该想到的。出道名单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人质疑，他不是表现最好的，不是人气最高的，甚至不是公司原本计划里的一员。

　　他是那个“意外”。

　　“不是我。”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所有人看向章珺浩。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帖子说的不是沐子橙。”

　　王凯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章珺浩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论坛页面开着，那个帖子的标题赫然在目：《SVI出道名单疑云：谁才是真正的“关系户”？》

　　主楼里贴了聊天记录截图，说的是某位成员在签约前向公司提出特殊条件，要求带人进团。

　　“特殊条件。”“带人进团。”

　　沐子橙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向章珺浩。章珺浩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任何波澜。

　　“是我。”章珺浩说，“帖子里说的是我。”

　　会议室炸开了锅。林时安瞪大眼睛，许扬捂住了嘴，就连周屿白都抬起了头。王凯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整瓶苦瓜。

　　“帖子里说的特殊要求是我提的。”章珺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带人进团。这个人是谁，公司知道，你们迟早也会知道。”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沐子橙身上。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王凯深吸一口气：“章珺浩，这件事我们内部解决，你不要在外面——”

　　“我知道。”章珺浩打断他，“我不会回应。但团队里的人有权知道真相，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我的原因被冤枉。”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所有人。

　　“这个团七个人，就是七匹狼，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定好的。有人不服可以来找我，不要找别人。”

　　说完他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屋子沉默。

　　沐子橙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他看着章珺浩坐过的位置，椅子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章珺浩发来的消息：“练习室，现在。”

　　沐子橙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林时安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轻声问：“他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沐子橙看着林时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关切和一点点担忧。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说：“是。”

　　林时安松开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沐子橙快步走向练习室。负一楼的走廊比早上更暗了，只有应急灯亮着。他推开门的时候，章珺浩已经在里面了。

　　但没有开音响，没有放音乐。章珺浩坐在镜子前面，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被他揉过无数次的合约。

　　“对不起。”章珺浩说。

　　沐子橙愣住了。

　　这是章珺浩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从他们认识以来，章珺浩从没道过歉，哪怕是在舞台上设备出故障、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的问题的时候。

　　“我没想到帖子会这么快出来。”章珺浩抬起头，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沐子橙慢慢走到他面前，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靠着镜子，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

　　“你为什么要写那条？”沐子橙问。

　　“我说过了，你的膝滑——”

　　“不是因为那个。”沐子橙打断他，“因为那个膝滑，你可以跟公司推荐我，你可以让我当替补，你可以做很多事。但你在合约上写的是‘必须包含’，是你来这里的条件。”

　　他转过头看着章珺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珺浩沉默了很久。

　　练习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管时不时闪一下，像心跳的频率。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章珺浩终于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沐子橙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不想站在台上，旁边都是陌生人。”章珺浩把合约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我需要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

　　沐子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章珺浩——那个不近人情的孤狼、那个在台上完美得像机器的怪物、那个让所有人仰望又害怕的存在——他说他不想一个人。

　　“你选了我。”沐子橙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章珺浩点头。

　　“为什么是我？”

　　章珺浩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沐子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因为你在考核录像里摔倒了立刻爬起来，动作没有变形。”章珺浩说，“因为你在所有人都说你是花瓶的时候，凌晨三点还在练习室。因为你在台上只有两句词的时候，唱得比有些唱整首的人还认真。”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因为你不服。”

　　沐子橙的鼻子酸了。他不知道是因为章珺浩说的这些话，还是因为这些话等了太久才有人说给他听。四年了，练习室的汗水和凌晨三点的月亮，终于有人看见了。

　　不是公司，不是粉丝，是章珺浩。

　　一个和他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句的人。

　　“你选了我，”沐子橙的声音有点抖，“但你不怕我拖你后腿吗？帖子里说的没错，我不是凭实力进来的。”

　　“你是。”章珺浩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的实力不够公开，不是因为你没有，是因为没有人给你机会。我创造机会，你把握机会。”

　　他转过头，和沐子橙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手掌。

　　“出道之后，镜头前我们可以是陌生人。但镜头后——”他顿了一下，“我需要你。”

　　沐子橙的眼眶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他不想在章珺浩面前哭，第一次在洗手间已经够丢人了。

　　“那镜头后，”沐子橙吸了吸鼻子，“我能叫你名字吗？还是必须叫哥？”

　　章珺浩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按回去的笑，是真的、完整的、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的笑。

　　“随便你。”

　　“章珺浩。”

　　“嗯。”

　　“章珺浩。”

　　“……你复读机？”

　　沐子橙笑了。他靠在镜子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后背，但胸口是热的。

　　他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可以在合约上写任何人的名字，却写了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

　　明明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保持距离，却在一个闷热的鸽子笼房间里说“门别关”。

　　明明可以继续当他的孤狼，却选择在今晚的会议室里站起来，替另一个人挡下所有的箭。

　　“明天还是六点？”沐子橙问。

　　章珺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五点。”

　　“不是说六点吗？”

　　“你欠我半个小时。”

　　章珺浩走向门口，在推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次他侧过了头，沐子橙看见他半张脸的轮廓被门缝的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线。

　　“今晚把副歌再听二十遍。明天我要听到进步。”

　　门关上了。

　　沐子橙坐在镜子前，拿出手机，打开那首demo，把音量调到最大。

　　章珺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是在录音棚录的导唱版。他唱到沐子橙那两句的时候，把高音处理得比原版更柔和一点——不是技巧上的柔和，是情感上的。

　　像是在唱给某个人听。

　　沐子橙把那段循环了二十遍，然后站起来，站在章珺浩早上贴的那个X标记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气往下推。

　　他唱了那两句词。

　　这一次，高音C稳稳地落下来了。不紧，不硬，像是有人接住了他。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凌晨一点的月光从地下室的通风窗漏进来，很小的一缕，落在他的脚边。

　　他把录音存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发给了章珺浩。

　　这一次，对面不是“已读”了。

　　章珺浩回了一个字：“好。”

　　沐子橙看着那个“好”字，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浓缩成单音节了？

　　但他莫名觉得安心。因为那个“好”字的意思是：我听见了，我知道你在努力，我在这里。

　　他关灯，离开练习室，刷卡出门。

　　走廊里很暗，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了。

　　楼梯间的拐角处，章珺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咖啡杯，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和他平时的冷淡完全不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沐子橙一眼，把手里另一杯咖啡递过来。

　　“喝了回去睡觉。”

　　沐子橙接过咖啡，发现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又算好了时间。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电梯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黑色卫衣，一个穿灰色T恤，肩并肩站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

　　十二楼到了。

　　章珺浩先走出电梯，在宿舍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

　　沐子橙愣了一下。这是章珺浩第一次跟他说晚安。

　　“晚安。”他说。

　　章珺浩推门进去了。

　　沐子橙站在走廊里，听着楼道里电梯关门的叮咚声，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

　　温的。

　　他喝了一口，是拿铁，没有加糖。

　　他记下了：章珺浩不吃鸡蛋，对蛋白过敏。章珺浩喝美式，但给别人的是拿铁。章珺浩每天睡两三个小时，但记得别人的闹钟没响。

　　他推门进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主卧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轻轻敲了敲那扇门。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章珺浩的声音：“说。”

　　“明天早上，我会准时到。”

　　门里面没有回应。但沐子橙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嗯。”

　　他回到自己的鸽子笼房间，把咖啡喝完，刷了牙，躺进被窝。

　　上铺的木板缝里还塞着那张纸条。他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正面是铅笔写的“会好的”，背面是他自己写的“会的”。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和章珺浩一起。”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想把纸条撕掉。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章珺浩：“明天五点。迟到一分钟加练十遍。”

　　沐子橙笑出了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灯还亮着，从他的门缝里漏进来一小条光，落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想起今天摄影师说的话：“像是看着什么很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出道？舞台？还是某个在合约上写下他名字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明天早上五点，他会准时出现在那间练习室。

　　站在那个X上。

　　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