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笺》他的情

3、第二章 粉笔灰 七点的

　　七点的铃声准时响起，离早读还有半个小时，三班的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人。冉琳是住校，早早吃过饭来到教室坐下。

　　她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走到第一排交给组长。

　　“对了冉琳，你今天值日。”组长提醒她道。

　　她一时没动，往黑板上望了一眼。

　　值日生：冉琳。

　　她应声好，上前简单收拾了一下讲台，右手拿起黑板擦挨过粉笔字。

　　只差最后一点了。

　　她忘记是哪位老师写得那么高，望着最高处那道笔迹，她踮起脚尖，用力伸手，没碰到，粉笔灰反倒扑簌簌落下来，冉琳晃了晃头。

　　教室里有其他人，扫地的在后排，拖地的拿着拖把朝门外走，撞到门框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几个在位置上写作业的人看他们一眼，没说话。

　　没人看她。

　　那道粉笔印稳稳地待在最上边，成心和这个女孩作对。

　　她又跳了几下，还是没够着。

　　她没喊人。

　　沉默几秒，她有些泄气地望了那道痕迹一眼，准备去搬板凳。下一秒，后门开了，右手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有只手抽出她握着的黑板擦。

　　她的手僵在原地没动，只是透过校服外套的缝隙看见黑板擦干净了。

　　是他，校服拉链还是没拉。

　　“粉笔灰掉头发里了。”陈翊语气没什么起伏。

　　冉琳怔了怔，抬手去拍，没拍到。

　　他把黑板擦放回讲台，出去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黑板站了一会儿，黑板擦干净了。

　　那道她踮起脚，跳起来也够不着的粉笔印消失了，连灰都不剩。

　　灰。

　　她抬手，指尖附上头发。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摸到。

　　不可能，刚刚明明看见粉笔灰跌下来那么多，白花花一片，像细雪落在黑发上。怎么会一点也没有？

　　冉琳重新摸了一次，然后放下手，摊开掌心来看，还是没有。

　　真的好奇怪。

　　她将手在校服下摆蹭了两下，回到座位上继续拿出数学卷子写，第一题刚要落笔，忽地又不确定似的，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大滴墨水。

　　她写不下去了，于是把卷子捡到一边。

　　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等到早读铃响，杜婉才风风火火地闯进教室，冉琳已经习以为常，她总是来得最晚。

　　“杜婉，我头发上有没有什么？”冉琳问刚坐下来的杜婉。

　　杜婉微微站起身，皱着眉仔细查看一番，说：“什么都没有，怎么了？”

　　“没事。”冉琳声音平平的。

　　一晃眼到了第五节课，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打在冉琳课桌上，她侧目躲开刺眼的光，拽了拽窗帘。

　　上课铃响，语文课代表抱着作业进来，放到每一列的第一排。冉琳停了动作，等着接自己的本子。

　　语文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一面说：“把周记发下去自己看看，写成什么样子？”看上去对这次作业很不满意。

　　杜婉转过头说：“没有你的。”

　　冉琳的手顿在半空中，点点头没说什么。

　　“都拿到没有？”语文老师走下讲台，快要走到杜婉面前。

　　一个声音突兀地冒出：“老师，这有本多的。”

　　陈翊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本作业本。

　　老师回头看向他：“没写名字吗？”

　　陈翊听到这句话，才想起翻开封面里看名字。

　　杜婉悄悄问冉琳：“你不会是没写名字吧？”

　　冉琳只说了半句：“好像……”

　　“哦，冉琳。”他不咸不淡的答道。

　　哦，冉琳。

　　是冉琳，不是冉琳的。

　　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念她的名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眨眨眼，站起身想去把本子拿回来，语文老师却制止了她：“正好，把冉琳的给我。”

　　她茫然地抬头，看着老师把她的作业本拿起来。她没戴眼镜，看不清老师脸上是赞赏还是鄙夷。一只手轻扯着校服下摆，默默坐下。

　　“《荷城》”

　　“刚来荷城那天，天气很热。一下火车，我觉得自己像在蒸笼里烤。”

　　“租房在四楼，有些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我只能扛着行李箱一步步爬楼梯上去。”

　　“我记得在出租车上看见了‘荷城’两字，原来这地方叫荷城。我不禁想，也许荷城有很多荷花。”

　　“军训那几天，烈阳更甚，我不知道怎样在这儿度过三年。教官喊稍息，我就稍息，教官喊立正，我就立正。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来荷城三个月了，这儿的人很好，有好多树。夏天来的时候，我暗暗想，我可以在这里长大的。夏天走了，还是没见着一朵荷花。”

　　“荷城没有荷花。”

　　老师念完最后一句，表情满是欣赏。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听得认真。偶有一阵风吹起浅蓝的窗帘，冉琳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

　　不知是谁带头鼓掌，瞬间掌声便同阳光一起绕着教室。

　　“大家多向冉琳同学学习，作文不是非得写多大，细腻的笔触同样打动人心。冉琳做得很好，写的很真。”老师说完把本子放到冉琳桌上，并对她笑了一下。

　　“谢谢老师。”她声音还是细细的。

　　“但是，”老师话锋一转，“有些同学，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陈翊。”

　　她的视线在他肩头停了一秒，像不小心落上去的灰。

　　被点名的陈翊默默接受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诲，不住地点头。

　　冉琳在心里偷偷地笑。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散去，冉琳一个人走去食堂，她比平常走的快些，因为余光里瞥见了陈翊的影子。

　　好巧不巧，她排在打饭的队伍，陈翊就站在她后面。

　　她心里浮着莫名的紧张，阿姨打饭的时候，准备打一勺青菜，她连忙回过神来，说了句：“不要青菜，要一勺虾就好。”

　　“谢谢。”她接过餐盘，没看陈翊，望了望周围的位置。

　　“不要虾，谢谢。”陈翊说。

　　她听见了。

　　冉琳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夹起的一只虾，盯到热气都散了。

　　她感觉他是不爱吃虾。

　　因为她不爱吃青菜。

　　她把那块虾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其实也没有很爱吃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