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亮和六便士 你拥有了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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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同时，江钦在心里默数完最后一秒。
老师说下课的声音还没落到地上，江钦和荣照这两人就像两匹脱缰的野马冲出教室。
此刻学生们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书包，教学楼的走廊和楼梯都还是一片静悄悄。
“真怀念以在一楼的日子，现在天天爬五层楼，半条命都没了。”江钦伸手比了个五的手势，边喘边说。
“不知道能不能赶趟，抢上一桌。”荣照也大喘气。
夜幕还未降临，行仔烧烤四个大字和一旁点缀的许多小彩灯都已经在阵阵烟雾缭绕中，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烧烤摊上所有的位置都被坐满了。在这儿吃烧烤的有等着孩子放学的家长，有刚下班朝八晚六的上班族。
江钦他们很幸运地抢到了露天角落里的最后一张小桌，他俩把书包用力往凳子上一抡，就去展示柜里选菜。
“八串鸡中翅，二十串牛肉，二十串五花肉……亲亲，新上的芝士吐司，要不要试试？”
“来份儿吧。”江钦正在选蔬菜串串。
“好嘞。让我看看……再来一个大份的酸菜鸡蛋炒饭，和三，不！四两的豪华加料炒河粉。”
烤串很快就一盘接一盘端上来。
油脂在高温里滋滋作响，香料味直冲鼻腔。
江钦眯着眼，在一片喧闹声中道：“舒服。”
“难怪生意这么红火，太好吃了我去。”荣照把三串牛肉一起捏在手中，从后向往前一扯，嘴巴顿时塞得鼓鼓囊囊，“以后我要是混不下去，就来求老板给烧烤秘方。然后去北方的哪个小城市，远远地开一家一模一样的。”
江钦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笑他：“出息。”
荣照把凳子往江钦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八卦道：“孙觉年不是坐你后桌吗？你没打探打探，他上午怎么没来？”
江钦脑海里孙觉年低头做题的形象一闪而过，他扯下红柳枝上的一块肉：“别提了，今天数学老师不是点我名吗？我问他，他鸟都不带鸟我一下的。”
荣照揶揄道：“学神架子大，看不上你啊，亲亲。”
江钦反驳：“他就看得上你了吗？你问他的时候，他不也爱搭不理。”
荣照用手摸摸下巴：“是啊，但跟他说老师喊他去办公室，他就立马走了。大概就是个闷头读书的书呆子吧。”
“不说这个了。哎，这次摸底考你考得怎么样？我数学和物理，都他妈只差一分及格！”江钦瞬间面露难色，看向荣照。
荣照笑得惊天动地，汽水差点从鼻孔喷射出来。他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数学比你高两分，不过及格了，略略略。其他科70分边上吧。不过亲亲，你语文和英语，应该考得挺高吧？”
江钦点头：“语文123分，英语147。”
荣照真心实意地感叹道：“逆天啊哥们。虽然知道你文科好得不行，但每次还是会被牛批到。既然考这么高了，阿姨应该不会多说什么了吧。”
江钦马上痛苦面具：“难说。”
江钦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薄荷水，他抬手一抛，空罐精准地落进三米开外写着“可回收垃圾”的深绿色大垃圾桶里。
岔路口。
“明早见啊江老板，今晚你自求多福。”荣照十分幸灾乐祸。
江钦向他后背使劲一拍，“明天见，荣老板！”
荣照往前一挺腰，一溜烟地躲过跑远了。
江钦慢悠悠地扫脸进小区，又用蜗牛般的移动速度挪向六栋。
走到六栋门下，他抬头观望：最高楼那层的灯光竟然没亮，他妈应该还没回来。
江钦心里瞬间松快，打定主意，回家洗漱完就闷在房间做一个缩头乌龟，绝不下楼，也绝不发出任何声响。
走出电梯门，打开密码锁。
江钦进屋按亮客厅灯，正中央的水晶灯瞬间亮起，光线反射到的地方立刻都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这是套复式大平层。
小时候和荣照都挤在筒子楼，江钦爸爸做生意发迹后，才搬到这里。
沙发上的人影回头看向门。
江钦脚步一顿，猝不及防地对视上周妍的目光。
“妈，你在家？怎么不开灯。”江钦刚落地的心又悬起来。
“刚从公司回来，有点累，忘了。”周妍揉着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江钦瞥见妈妈鬓角闪过的一丝银光，和眼睛上方微耷下来的眼皮。
……
以前的周妍活得特别精致，每天至少花一来个小时的时间来做好发型，衣服姹紫嫣红花花绿绿从不重样，美甲美睫医美护理，样样都走在时尚潮流的最前端，不是约好姐妹一起喝下午茶，就是逛街到处飞买买买。
如今，却只剩下一身掩盖不住的操劳。
“亲亲，这次开学考，考得怎么样？”
江钦坐到周妍身边，下意识伸出手替她捏肩，语气都放轻了些：“语文全校第二，英语也照样，还是全校第一。总分全班第……十九。”
“全校总排名呢？”
“呃……三百六十八名。”江钦迟疑道。
周妍沉默片刻：“我看了你的成绩单，数学物理全都没及格，化学生物也就七十多八十的样子。这样，我给你联系好了一对一的数学和物理家教。每周四节课，分别是周二、周三、周四和周六晚上。”
江钦猛地站起身，火气一下子冲上来：“我不上！”
周妍抬眸，仰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定金都已经交完了。”
江钦愤怒地看向周妍：“我理科为什么会这么差，你心里没点数吗？上学期期末，我明明都选好了读文。你联系我班主任改掉志愿重新选！好，行，我读理。但我告诉你，让我补课，没门儿！”
周妍不停地眨眼，强忍住眼里的泪花：“你想过我，想过你这个妈妈没有？！你爸爸走了，公司我一个人撑得过来吗？你不学理，财务、数据分析、投资测算，哪一样离得开数理逻辑？就你那么差的数学，迟早我们俩都会被其他人卖干净！你现在还有这么好的条件，靠谁？你自己扪心自问一下！”
“就算将来公司不景气不行了。你选理，学个计算机或者电气，再不济还能挣一口饭吃。学文空中楼阁，你靠什么生存？别告诉我理想，现实它就摆在这儿！月亮和六便士从来都不是二选一，你拥有了六便士，才能拥有选择月亮的资格，否则就是陷在泥潭里，望着月亮的倒影徒劳挣扎！”周妍激动得胸口不断起伏。
江钦攥紧成拳头的手垂下去，他偏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妍将目光投向实木的玄关处，那儿立着一个江钦爸爸的相框，相框里的人正微笑地看着她。
周妍盯着照片，深呼吸了好几次，平复好情绪后，才又看向江钦：“妈妈以前是，温室里的花朵。有你爸爸在，不懂也不需要懂职场的人情世故，不用处理公司的任何一丁点儿事务。所以我吃了多少亏、咽了多少苦，才换来我们俩现在还算是安定的生活吧？我好歹算半个过来人。我只是，站在我走过的路上，告诉你尽量少踩哪些坑，可以避免少摔跤几次。”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
江钦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跳动着的声音。他满脑子都充胀着那句：月亮和六便士从来都不是二选一，你拥有了六便士才能拥有选择月亮的资格。
诚然，他妈说的很有道理。
过了许久，江钦艰难地开口说道：“妈……我能理解你现在焦灼的心理，我也知道你有多难多累，希望我能赶紧读出来替你分担子。但我也不希望别人来过多干涉我的人生，替我来做什么决定。我已经十六岁了，在法律上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辅导课没和我商量一下，就直接让我上，我心里一下子真的很难接受。”
“我知道妈妈，你是在为我考虑。但每个人要走的路，一定都会是不同的。”
周妍望着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
“我也不会不学习不努力的。这样，期中考，我保证在其他科目不会往下掉的同时，数学上120，物理上70分，”江钦停顿，带着恳求的语气看着周妍，“这样可以了吗？”
周妍轻轻点了下头，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回到房间。
……
早自习，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背书。
江钦用手撑着下巴，看向眼前的文言文。
那些字仿佛会跳舞一样，一会变大一会变小，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朱宝莹走到江钦面前：“江钦同学，杨老师喊你去一趟办公室。”
江钦困顿的大脑一捕捉到“老师”和“办公室”这两个关键词，瞬间清醒。
江钦“啊”的一声叫出来。
他边走边想，自己犯了什么错，但抓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我这么一个人见人爱、遵纪守法、成绩也挺好的乖乖优秀三好学生会犯什么错？江钦想着想着又嘚瑟起来。
“江钦？先坐下吧。”班主任笑道。
教师办公室中间放着一条长长的木质会议桌，江钦挑了一个离班主任不远不近距离的皮椅子，拉开坐下。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是一个新班级，也需要新的班委。看你的英语成绩很优异，愿意当英语课代表吗？”
江钦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当然愿意，谢谢老师对我的信任。”
他又小声说道：“杨老师，这么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犯了什么事儿呢。”
班主任被逗乐，笑道：“这不是得提前问问你们的意愿呀。”
又陆陆续续叫了几个人后，大课间班主任把他们一起叫到办公室。
大致就是说一些班级分配管理的工作和安排。
江钦视线盯着远处办公桌，条纹玻璃上贴着红底黄字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他无聊到在心里默背起来。
他看向右手边，又瞥了瞥左边，大家全部正襟危坐，像听讲座一样，一脸聚精会神地听着。
于是他也挺直腰杆，竖起耳朵认真听那些团结友爱、合作共赢的车轱辘话了。
第四节课是上午最漫长无聊的一节。
终于捱到下课铃响，一教室人从待机模式切换到续电模式。
江钦和荣照一起往食堂那边走。
“我靠，选你当英语课代表，那我以后作业岂不是都可以求包庇了？幸福来得好突然！”荣照激动得不行。
江钦瞥荣照一眼，呵呵道：“想得美，第一个就把你捉拿归案。”
新开的滑蛋饭窗口早就已经排起长队，两人硬生生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排到。
食堂里人挤人，荣照四处眺望，企图找到两个空座位。
江钦也端着托盘在黑压压的一片脑袋里寻找空座。
他没由来地突然想，年级第一现在，会不会也在食堂吃饭。
“诶！那不是学神吗？”荣照惊呼道。
他用手臂撞撞江钦，就立马朝孙觉年的方向奔去。
江钦看向最右边的拐角处，在这么挤得爆炸的食堂里，这张四人桌居然只有孙觉年一个人在吃饭？！
孙觉年坐得很直，微倾着头吃饭。其他端着托盘找座的人经过孙觉年身边，都没有停留，仿佛他和周遭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似的。
该不会是孙觉年的冷酷气场直接退却了其他人吧，江钦默默在心里腹诽着。
江钦端着托盘慢慢走过去。
荣照已经在孙觉年斜对面坐下，他依旧热情洋溢地给孙觉年打招呼，孙觉年也依旧默视周围存在的一切。
江钦坐在荣照旁边，正对着孙觉年的位置。
太近了吧，近到他能看见孙觉年洗得发白的黑色袖口，和磨损出的绒球毛边。
荣照热情丝毫没有被泼灭的迹象，他搓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袋：“排这么久队，我尝尝有多好吃！”
“是啊，赶紧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江钦夹起一块澄亮澄亮夹杂着香酥鸡和青椒的滑蛋。
荣照竖起大拇指：“不错啊，香爆了。”
孙觉年没抬头。
江钦就下意识看向孙觉年的餐盘里，只有平淡无奇的少许炒青菜、酸辣土豆丝和米饭。他一时间不知道，这人是挑食，还是吃剩下的。
孙觉年夹起一片青菜。他筷子拿得很靠后，手指几乎快要捏在筷子的末端。
江钦也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筷子。
孙觉年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放下筷子，端起餐盘起身。
荣照用手伸向孙觉年，试图拦住他：“学霸！等等我们，吃完一起回班呗。”
留给他的是一个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停顿的黑色背影。
江钦看见孙觉年走了，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刚才坐在孙觉年对面的那几分钟里，他的背竟然一直是紧绷着的。
江钦端起滑蛋饭，扒了一大口。
“他耳聋。”江钦评价。
荣照做出一个加油的动作，一脸斗志满满：“相信早晚，我会跟学神成为好兄弟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亮和六便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