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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辞官 ...

  •   是夜。

      谢肃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前途光明十七岁便做了议郎的孟玉生为何称病辞官。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进都城第一次看到孟郎君时的情形。

      那人着一身玄袍站在一众文官间,四周全是胡子花白有些佝偻的老臣,只有他一人面色红润,让人一打眼就能望见。

      谢肃充本还奇怪皇帝怎么会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做官,可转眼那人一个折子便参到了忠亲王的头上。

      折子里言之凿凿列举了忠亲王几条罪状,谢肃充起初听的津津有味,不过多时便冷汗渗出。

      只因那人说的话就好像住在忠亲王府亲眼看到了一般。

      下朝后,谢肃充拽住了同他一起来的符州牧袖子,特意将他拉到一旁询问起来。

      “那是已故孟丞相的嫡子,今年刚做议郎。”听他说到孟家,谢肃充心中便有了谱。

      若是孟家的话那便不奇怪了。

      孟家门客遍地交游甚广,又有随太祖建立大昭的从龙之功,是皇权之下当之无愧的都城第一世家。

      也只有这样的家族才能给小辈撑腰,参得忠亲王头都不敢抬了吧。

      可越是这样想,孟郎君辞官这事就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孟相辅政两朝深受皇帝信任,孟家小姐贵为太子妃,孟郎君又是青年才俊,谢肃充实在想不到孟玉生辞官的缘由。

      难不成他是真的病了?

      谢肃充回想早些时候见到他的样子,仔细寻找起异常之处。

      记忆里,那人穿着的青衣将周身遮了个遍,什么也看不清楚。

      谢肃充打定主意,之后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观察下他。

      看不出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谢肃充在床上翻腾了几下,越发烦躁起来。

      只是生病这么简单反倒好说,怕就怕暗地潜藏了什么连孟家都要避让的祸事,这可就不太平了。

      谢肃充一夜未眠,天刚亮便穿好衣裳出发去靖南王府。

      靖南王年岁尚幼,此时正在睡梦当中,他此行是为了见他的亲舅舅符州牧。

      “不知符州牧如何看待此事。”谢肃充诉说了原委。

      “竟然辞官了吗?这我倒是没想到。”

      符州牧就着滚烫的茶水涮了涮杯子,而后瞥了眼内室的方向继续说道,“在临川过了太久安生日子竟忘了朝堂上那些风云,看来是得打听打听都城的消息了。”

      谢肃充坐在桌前接过符州牧递来的茶,道了声谢:“也只能如此了,但愿没有大事发生。”

      符州牧看向手中的茶杯,茶汤颜色浓郁,深不见底,“最近还当小心一些,不能让人寻到错处,这孟公子不好好呆在都城府里,跑来临川必有蹊跷。”

      谢肃充点头同意:“现下百般猜测都当不得真,轻举妄动恐怕会惹来他人注意,还是得一切如常。”

      而后他沉默了一下接着问道:“符皇后那儿来的信有什么问题吗?”

      符州牧就着抬起的热茶摇了摇头,氤氲水汽后他闭上了眼睛:“她说一切都好,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容儿母子相见。”

      靖南王醒前谢肃充与符州牧告了辞,虽说是告辞,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朝靖南王府侧门走去。

      年轻侍卫此时正红着眼睛站在那里,看到有人走过本能地抓紧手里的兵器。

      昨晚轮到他值夜班,再过一会儿夫子来了他就能去上早课了。

      谢肃充朝那人丢了一个纸包的馒头,他愣了一下,待看清面前是谁后下意识压抑住高兴的情绪。

      “有时间记得回家来看看,衣衣说她想你了。”谢肃充没多和他说话,只留下这一句便离去了。

      与此同时,靖南王府有人送上拜帖。

      仆役见来人面生,便请了那人先去门房等侯。

      他也不拘谨,嘴上说了声好却退后了几步,趁着空挡打量起靖南王府的牌匾。

      仆役也不催促,只在门房备好了茶。

      他看完后便走了进去,坐在凳上,拿起杯子晃了晃,似是在观察茶汤。

      待刚进去知会完主人的仆役再度出来,身后跟了一个年长些的管事。

      管事走到那人面前行了个礼,示意他跟在身后。

      随后便带着他穿过花园,回廊,直到会客的正厅。

      正厅里此时正站着一个人。

      “不知孟郎君造访临川,有失远迎。”符州牧向他行礼。

      ——

      谢肃充回到家已是巳时了,此时日头高挂,府邸门口却是一片寂静。

      他鬼使神差的朝衣衣房间走去。

      此时一半仆役正蹲在她窗前,另一半站在门口,两边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些什么。

      他一头雾水,叫住了旁边正在同人讲话的秋棠。

      “老爷,小姐又跑了。”她说道。

      “我依了老爷的嘱咐,在小姐能出去的地方都埋伏了仆役,可没想到还是让小姐跑了。”不知怎么,秋棠语气激动丝毫不见懊悔神色。

      “小红说她看到小姐跑了,小姐刚从窗子里翻出来看到她在窗下,噌的一下便爬上了房顶,老爷你看,小姐她好厉害啊。”秋棠说着,面上肉眼可见的变红。

      “嗖”,一枚石子掠过河面,气势如出弓之箭,连着卷起十余个白浪,动静惊飞了堤岸边觅食的水鸟。

      衣衣手里攥了一颗石子趴在桥上,眼里望着远处逐渐归于平静的河面。

      她昨晚梦到了孟公子看书的模样,一大早便醒了过来,有件事她必须去找他问个清楚。

      她走过市集又回到了昨天看书的那棵树下,依旧垫了一本书坐下。

      此时太阳刚刚从天边探出一点柔和的光晕,直勾勾地盯着也不刺眼。

      她还从未见过清晨的临川,穿过市集的时候她打直了双臂,从头到尾也没碰到一个人。

      也不知道孟公子会不会来,昨天被爹爹打扰忘了问他住在何处。

      她等了许久,直到太阳升起,温暖的阳光洒在背上,许是因为起的太早,困意渐渐袭来,河水潺潺与树叶簌簌交缠在一起,慢慢将她领入梦乡......

      “沙、沙”,地面的草叶由远而近缓缓被压下,溅起的露水染得面前锦靴颜色浓深。

      随后隐隐有衣物摩擦的声响传出,细微得听不清楚。

      一只手从衣袖里探出,小心地拂去了面前姑娘头顶挂着的柳絮。

      那姑娘睡得安稳,没听到动静,整张脸埋进了衣袍,只留一头黑色的长发反着光露在外面。

      像幼虫一样,那人想。

      孟玉生来到河边远远便看到了一个蜷缩在树下的人影,那人着一件嫩绿外披,身上斑斑驳驳的树影伴着风一起摇曳。

      他今日起早原是只打算拜访靖南王府,可奈何醒来的靖南王听说他是从都城来的,硬是往他手里塞了两袋临川糕饼。

      他想推辞,可靖南王操着一口童音说道,“是故乡来的人,不能怠慢。”他只好作罢。

      孟玉生本想将手里的累赘随便塞给哪个农户了事,可提着两袋糕饼走了一段后,他稍一弯腰,揣在衣襟里的书却突然滑落到地上,他顿时灵光乍现,拍了拍封皮朝河边走去。

      树下的姑娘似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伸手挠了挠脸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孟玉生蹲在树下腿有些发麻,眼看面前的姑娘迟迟没有醒来的打算,存了些逗弄她的心思。

      “谢姑娘怎么睡在外头,露宿街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好像有人在对她说话。

      “还好是遇到了我,要是碰到坏人那可就麻烦了。”她听出那人语气里带了调笑,可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还不醒吗,再睡就把你丢到河里去。”美梦在威胁面前如同泡沫一般破裂,衣衣揉了揉眼睛醒了。

      面前那人正是害她露宿街头的元凶。

      “原来是孟公子,又在此处遇到,好巧好巧。”衣衣寒暄道。

      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束,只用一根簪子束住了及腰的长发。

      “我的朋友只有谢姑娘一位,认识的地方也不多,在这儿遇到怎么能说巧呢?”孟玉生手里托着一块荷花酥放到她眼前。

      衣衣觉得他这话说得讨好,但面前的荷花酥又弥补了这一点,她有些受用。

      “多谢孟公子好意。”衣衣接过他手上的荷花酥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我与孟公子不约而同到此地俱是为了体会书中之精妙,也是,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巧呢。”衣衣不忘为书找下家,专捡沾边的话讲。

      孟玉生听后重重点头,坐在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了昨天从她那儿借走的书翻看起来。

      竟不与她推拉两句吗?

      这下衣衣有些难办了,这人看得认真她不愿打扰,可那个问题又如鲠在喉,令她不吐不快。

      她三心二意地翻起了书,眼睛控制不住的朝旁边瞟。

      终于,她忍不住了,上前问道:“孟公子看书为何如此认真?”

      孟玉生没料到她会发问,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喜欢吧。”

      “可这是姑娘家才看的书。”衣衣不解。

      孟玉生笑了,手指夹住书页转身面向她:“书便是书,没有什么是女子能看男子便不能看的,不然便无法称为喜欢了。”

      “谢姑娘一大早便来此处感受书中精妙,想必也能同孟某一样感受到类似的情绪吧。”他接着道。

      衣衣低下头从袋里捡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佯装噎住,迟迟不愿回话。

      好残忍的孟公子,专会揭人伤疤。

      孟玉生看她心虚,像是明白了什么,“不过谢姑娘活泼聪慧,定还有其他擅长的事,不像孟某只会读书罢了。”

      衣衣更难受了,嘴里味同嚼蜡,斟酌了半晌后不得不说,“可是我也没有其他擅长的事,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爹爹都说我比不得兄长温婉。”

      “既然不喜,那便去寻些其他事做吧,天下书籍浩如烟海,总有孟某没看过的,天下事也一般,只要谢姑娘用心去寻,总能找到想做的。”那人安慰起她。

      衣衣听了这话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她与孟公子素昧平生,只两餐零嘴的交情。

      她存了心算计他多借点书,可孟公子却耐下心来替她解惑。

      衣衣在心中唾弃自己。

      阳光恰到好处的将面前人的身影勾勒出一层金边,给了她普渡众生的错觉。

      是啊,她坐不住,琴棋书画样样都没耐心,就连看书也要不停换地方才能看进去。

      该姑娘做的事她是一件不干,爬树翻墙倒样样精通,每天将家里折腾的鸡飞狗跳。

      不愿学怎能学好,她可从不会在路边随便找人借书,就连这书借出去了对她也是侥幸欢喜居多。

      也许她早该放弃,向家里挑明另寻出路。

      她向孟公子郑重道谢,起身告辞准备一个人安静想想。

      可没走多远,她就被叫住了。

      远处,孟玉生顶着光晕手里提了一袋糕饼匆匆走来。

      “吃饱了再想也不迟。”那人生怕她跑了,急忙将袋子挎到她的手腕上,随后不等推辞,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路上,衣衣的脑袋转个不停。

      大事上她向来都是听家里安排,自己从未真心实意的想做什么,照这样看讨厌也是理所应当。

      闲游乱晃固然能寻开心,可那更像是逃避,她其实并不愿意。

      喜欢对她来说反而生僻,毕竟讨厌留下的痛感太强,逃跑又耗尽了剩余精力。

      不知不觉间衣衣回到了府里,秋棠见她回来急忙上前拿去了她手里的糕饼。

      她一言不发走向正厅,随后扑通一声在爹爹面前跪了下来。

      谢肃充端在手里的花盆斜着撒了一脚土。

      乖女这是怎么了,今早爬墙的时候还好端端的。

      他急忙上前将她扶起,视线焦急地在她周身打量。

      “爹爹我想习武。”衣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谢肃充笑了,似是听到了什么浑话,胡子都飞了起来,“男子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你又上不得战场,习武作甚。”

      “我不喜读书,思来想去也就剩下习武这条路子了,何况孟公子身为男子都能看姑娘家的书,我为何就不能同男子一样习武?”衣衣觉得好不公平。

      “什么?他怎么会看那个。”谢肃充不敢置信。

      这孟玉生究竟存的什么心思,屡次三番地和他乖女扯上关系,搞阴谋就搞阴谋,带上他姑娘是什么意思,谢肃充有些上火。

      “你不许再和他来往。”他厉声说道。

      衣衣没料到父亲是这个反应,被他一吓,当下扁起了嘴,豆大的眼泪顺着眼眶砸了下来。

      门外,秋棠扒着门板的手指发白,她方才看小姐情绪不对一直躲着偷听。

      从她这里看过去,地上的水痕清清楚楚,一点一滴地戳在她的心头。

      “老爷,要不便依了小姐,习武左右不是什么坏事,也能磨磨小姐的性子。”秋棠终是忍不住开口,“我看以小姐爬墙翻窗的劲儿,说不定能学出点名堂呢。”

      “你老是这样娇惯她,习武能和读书习字一样?这哪是姑娘家该做的事。”谢肃充见有人帮她说话气不打一处来。

      衣衣闻言扑进秋棠怀里,双手抓着她的衣襟,将眼泪往她胸口擦。

      “老爷实不相瞒,我每天看着小姐在案前抓耳挠腮就心中难受,小姐不喜读书又何苦强求。”秋棠一下接一下地轻抚怀中人的发髻,“小姐找到愿做的事可是件好事啊,谢家以武起家,为何偏偏又阻止她习武呢?”

      谢肃充背过了身,秋棠看不清他的脸,只闻一声叹息。

      良久后声音传来,“习武可以,只是学业还是不能荒废了。”

      随后他便差人备礼,说是要出门一趟。

      等人走后衣衣从秋棠怀里抬起了头,她头发毛了,戳得脸颊隐隐作痒。

      秋棠面上带笑,弯着手指擦过她通红的双眼,“满意了吧。”

      衣衣缩着脑袋又将脸埋回了她的怀里,闷声说道:“满意了。”

      ——

      临川虽早已入春可深夜仍旧寒凉。

      城郊,全身黑衣的男子叩响了一栋不起眼的民宅。

      “进。”里面传出来个清冷的男声。

      黑衣人侧身进屋后轻轻合上门扉,正对桌案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灯火熹微,只见对面人骨节分明的指尖边听边轻点着垫在手下的书本。

      “府里那群人有动静吗?”那人发问。

      “他们抓到了西边的把柄。”黑衣人答。

      敲击停止了,椅子上的人将手收回杵在脸下,冷笑了一声。

      “这么迫不及待扶太子上位吗?”

      “可我看陛下对外虽说不理朝政,手段却还是同以前那般老辣得很呢。”

      云层遮蔽月光,抹去窗沿最后一抹颜色。

      “继续盯着。”那人下令。

      黑衣人闪身离去带熄了微弱的烛火,深夜里,民宅融入黑暗,只闻低低一声轻语。

      “啧,我这官算是辞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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