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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姐 ...

  •   “小姐,快醒醒啦,再不起来老爷可是要回来了。”

      雕花床上,秋棠拉着女孩的被子,里面一双小手蜷起,死死拽住被面,与她拔河。

      “我不要,爹爹难得大清早去靖南王府议事,今天天气那么好,秋棠你可怜可怜我,我想再躺一下。”

      被子在争夺中被拉到女孩头顶,遮住了一头柔软的黑发。

      秋棠未僵持多久便败下阵来,被中的女孩见她松了手,扭动了两下将被角压在身下,阳光下好似个发光的蚕蛹。

      秋棠叹气,唤人去抬水来。

      她家小姐什么都好,模样可爱,乖巧识礼,嘴也甜。

      但就是不爱读书,在府里呆不住总想着翻墙出去,经常弄一身泥巴回来。

      小姐粗心,那泥点子被老爷发现了总免不了一顿臭骂。

      她也不吭气,就低着头跪在面前,等到骂完,又欢天喜地去干其他事。

      秋棠看不得她那个样子,总是趁半夜翻看她的衣服偷偷洗了替她遮掩。

      看着榻上那日上三竿仍然不愿起来的小祖宗,秋棠心想反正老爷仕途光明,少爷聪明好学,小姐怎么看也一生顺遂,要不由了她去算了,但又不愿下这个决心。

      门外有仆役叩门,秋棠接过水盆搓了搓里面那条帕子,而后走向床榻。

      她的小姐似是嫌日光刺眼,连脸都遮了起来。

      秋棠上前拉下被子,里面露出了一张嫩生生的脸。她的倒影把阳光遮住大半,但仍有几缕侥幸逃脱,照在面前女孩脸上毛茸茸的。

      秋棠拿着帕子边抹她的脸边说:“小姐方才那么有精神,睡没睡着我可知道,昨天才被骂完难道今天又想再挨一顿?”

      那女孩张嘴说道:“被骂就被骂,爹爹又不能拿我怎么样,跪着还能消下食,不然我之后跑了肚子痛,好处多着呢。”

      秋棠洗了把帕子,又放到女孩脸上;“我可是很害怕老爷呢,每次小姐惹了事,老爷总是把我们聚到一起,那个样子,怪不得敌人看了会害怕。”

      女孩的嘴唇抿了起来,隔着帕子秋棠看不见,但手下却有一处凹陷了下去。

      秋棠没说话,嘴角忍不住提了起来.

      半晌后,那女孩果然如她所料,松了一直抓紧的被子,爬起来乖乖坐在凳子上任她梳头打扮。

      秋棠手上拿着梳子,比划了一下要梳的样式,心里一阵愉快。

      她就知道她的小姐最心疼她了。

      三月伊始,春和景明。

      经过长达几月的冬日萧瑟,此时临川城内草长莺飞,百花盛开,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百姓寻亲访友,农人下地劳作,好不忙碌。

      谢家府内,窗边女孩一手拿着包子,另一手压着书本,不多时便朝窗外撇去,心不在焉。

      衣衣今天梳了个漂亮的双髻,头上戴的累丝蝴蝶发簪与这季新裁的鹅黄色长裙格外般配。

      再过一年她便要及笄,秋棠依了爹爹的吩咐,说是为了让她收收性子,硬要她看那女则女戒。

      这破书翻来覆去的便是告诉她要这样做,要那样做,满篇教化,甚是无聊。

      衣衣以为,要人服气就必须得上硬家伙,逼人看字属实是不够格。

      就像现在,她把腿搭在了案上,若是胆敢有人同她乱讲什么不守规矩,她只需把那人打了便是。

      身上痛了才会知错,字能管些什么用。

      当然,那人要是不服打回来她也乐意奉陪就是了。

      她看爹爹也没读过什么书,手下人照此法还不是管得规规矩矩,又耐烦多那些字句。

      现成例子就摆在眼前,她倒是要看看这书能怎么治她性子。

      衣衣强行打起精神,啃了两口包子,就着翻页把油渍往上一擦。

      大好的天气却被拘在这里,真是白费了一身漂亮衣裳。

      不过多久,窗外小贩的叫卖声越过院墙传来,轻松勾去了她的魂,衣衣突然馋起了糖果。

      得找个法子溜出去。她想。

      房门外似乎埋伏了几个仆役,方才发出过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若是同他们讲要去如厕那必是紧紧地守在身旁,寻不得空。

      现下法子只有翻窗一个。

      待翻出去后直接爬上面前那棵杏树,扒着围墙下去,寻了小贩买糖,还不用绕路。

      衣衣觉得此法甚好,转念却又踌躇起来。

      跑了得连累秋棠他们平白遭人训斥,她过意不去,可不跑又如同屁股生疮,坐立难安,实在让人痛苦得紧。

      她思考片刻,找到个万全之法。

      夹了两本书在腋下,抬腿毅然决然迈过窗框,而后爬树翻墙一气呵成,正巧落在了小贩面前。

      “来一袋。”衣衣掏出银钱。

      小贩原先略带惊恐的脸顿时喜笑颜开,掀开提兜忙说:“好嘞。”

      树叶撞击发出沙沙声,鹅黄色的裙摆飘起,衣衣拿着两本书,提了一兜子糖,面朝风吹来的方向走去,想寻个好地方坐着开吃。

      市集比往常更热闹些,常去的馆子里坐满了人,道路两边的商贩也趁机摆了才孵出的鸡鸭叫卖。

      冰封消解后大量行商的队伍陆陆续续向南来到临川买货,城里净是些将厚布衣服绑在腰间的生面孔。

      衣衣寻了个空隙朝人群里钻去。

      临川因频水经此处汇入旬江得名,是两江相夹的一块沃土。

      这里物产丰富,大昭太祖当年起兵遭困据说便是靠着这儿的粮食一路北上,打得前朝昏聩的皇帝满地找牙。

      市集里来往的商客个个人高马大,把她往沟里挤。

      正当她低头忙于稳住脚下,忽然一阵清冽的香风飘过,恰如酷暑徒步遇林间溪流,霎时间便安抚住了她心头生出的烦躁。

      衣衣只发觉嗅到了喜爱的气息急忙抬头,再想寻时却已被身后人推着往前了。

      集市尽头,人群尽散,她不死心地朝来处张望,却只能看到些粗粝的汉子。

      衣衣扯了扯被挤得松垮的衣带有些失落,想着还是去找个清净的地方算了。

      就是不知是哪位姑娘用的香,又是如何配的,她鲜少能闻到如此让人心安的气味,想问也找不到去处。

      河边柳树发出新芽,叶子嫩得人想放进嘴嚼。

      她在树下找了块能晒到背的空地,面朝河水,为防弄脏衣裙特意分出一本书垫着坐下。

      河水波光粼粼,她打开糖袋,舌头快要压不住渗出的唾液,捡了一块送进嘴里。

      裹着芝麻的糖块散发出烘烤种子的油脂香气,麦芽糖甜丝丝的,表面一层脆壳包裹住里面的馅料。

      等她喂饱馋虫,腿上书本的黑色小字也不再如书桌上那般面目可憎,手牵手连成一串进入她的脑袋。

      衣衣就着一袋子糖读了起来。

      她看得认真,虽然不知所云,书里的后妃事迹还是大体留下了个印象。

      正当她再度向糖袋伸手,丝织衣物的柔软触感拂过指尖缓缓向上,与她身上轻薄的长袖小衫一路摩擦,在手臂处堆起了几条褶皱,露出戴着银镯的手腕。

      衣衣愣住了。

      微风恰到好处从后方吹来,送来那阵她苦寻不到的香气。

      “姑娘看得什么书呢,这么认真,惹得我也想见识见识。”声音从上方传来。

      衣衣听到声音抬头便看到一张浅红色的薄唇,温润柔软,噙着笑意向上勾起。

      那人面部阴影深刻,黑白分明,初给人冷峻锐利的印象,可又偏偏生了双极温柔的眼睛,睫毛纤纤眼含春水,衬得那清冷且略带凹陷的轮廓在她眼里如同池上涟漪般向外荡开。

      此时她身侧正蹲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那人一手执扇,另一手曲起杵在腿上,意图掠过她的头顶看清斜放在腿上的那本书。

      她眨巴眨巴眼,面前的男子似是存了捉弄她的心思,也同她一般。

      这香气竟是男子身上的吗?衣衣有些遗憾。

      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未及笄,若是直接去问他熏得什么香,恐怕得惹出麻烦。

      她收了心思咬紧牙关,面前这人要是女子那该多好,于礼于法都少些规矩。

      “姑娘怎么不说话,若是打搅了你,那便是我的不是了。”那人接着说道。

      衣衣回过神来,将腿上的书本合起指着封皮拿给他瞧。

      青衣男子先是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待发现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后嘴角向上,又笑了。

      “你这样的小姑娘也需要读这些吗,会不会太早了些。”他翻动书页,看到角落的油印后弯了弯眼睛。

      “爹爹让我看的,说是大家都得学。”衣衣答道。

      那人像是来了兴趣,翻来覆去的看,也不顾地面泥土,盘腿在她身旁坐下了。

      “姑娘这书可否借予我看,不瞒你说孟某读过许多书,还从未看过这样的。”青衣男子合上书本低头看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神色,衣衣竟看出了几分诚恳。

      居然会有人喜欢这种,她不敢相信。

      果然说教还是得留给能听进去的人,正反她不吃这一套,借了后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她还得逼自己看。

      只是想不到这书也能遇到知己,在她手上这些日子也有够白费。

      想到桌案上洋洋洒洒堆的那几大摞,少几本似乎也看不出来,不如就此结下这个善缘,借他几本,当然以后不要还回来就更好了,将着全了它的后半辈子。

      衣衣暗自开心,努力将面上神色维持如常,故作热忱,“想不到竟在此处遇到了同道中人,公子真是好学,只管拿去看,我这儿带了两本出来,你手上那本我已看完,等这第二本看差不多,我再借予你。”

      她侧身便要抽出垫在臀下的另一本,“稍等,姑娘。”身旁那人制止她。

      难不成是要毁约?她本想徐徐图之,方才思考了一番才没让话说得过于刻意,难道还是被人发现了她的心思。

      青衣男子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把折扇打开,上面四个字力道遒劲,气势滂沱,写的是知足常乐。

      好一个潇洒恣意的公子,就是不晓得此时拿折扇出来要做什么。

      “姑娘,请将此扇置于裙下。”青衣公子说道。

      “不打紧,不打紧,我这不是什么名贵衣裳,还是不要弄脏公子的扇面。”衣衣连忙推辞想将他铺在地面的扇子捡起。

      面前那人却伸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寻常物什罢了,还是不要弄脏姑娘的衣裙更要紧些。”

      他仍维持着之前那样和善的面目,但话却说得异常坚决,想必这扇子真的不值几个钱。

      念及集市那王二家的也有类似款式,他又恰巧经过,衣衣也就放下心来,道了声谢就着坐下,左手抬起放在地上的糖袋子,让他随便抓。

      那人也不跟她客气,拿了两粒送进嘴里,点着头说好吃。

      真是个豪爽又识礼的公子,几本破书竟能结识到这样的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了。

      直到日暮西斜,衣衣打算回家,那青衣男子却仍沉浸在书内,眼睛睁大,一个字也不愿放过。

      她起身要走,那人也匆匆站起,询问她到何处归还。

      许是念及这一日相处愉快,衣衣不愿骗他,告诉了他府邸所在。

      那人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衣衣没有办法,只得将他往家的方向领,教他识路。

      府门前,那人再三和她说道看完后定会归还,衣衣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两句,心里越发后悔。

      最后青衣男子向她作别,临走前那人笑着行礼:“多谢姑娘愿意借书,在下孟玉生,旻州人士,初来此地有幸结识姑娘。”

      见那人报上姓名,衣衣也开口;“公子不用客气,我叫......”

      吱呀一声,府门正巧开了。

      里面出来了个怒气冲冲的魁梧壮汉,他看到面前那成天不着家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

      “谢元琮我看你是皮痒了,整天不干正事到处乱窜。”来人正是她的父亲,中尉谢肃充。

      衣衣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到嘴边的话被吓得咽了回去。

      他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心情,半晌后才注意到同在门外的青衣男子,此时那人正面带笑容,连眼睛都眯起了。

      谢肃充寻思这人身上衣服怎么看怎么古怪,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他盯着那人的嘴角沉思了片刻,突然被什么击中。

      这笑里藏刀的模样,绝对是那人没错。

      都城孟家,殿前议郎,太子发小。

      这皇亲贵胄大老远跑这儿难不成是查他来了?他也不曾犯过事啊。

      谢肃充冷汗冒出,抬起手便要行礼。

      孟玉生急忙上前拦他,谢肃充被他碰触到的地方如同针扎一般难受。

      不敌惊惶谢肃充突兀越过寒暄,“孟郎君怎会来临川?”

      “临川山水俱佳,自然是来游历了。”那人的回答挑不出错,但谢肃充不信。

      衣衣摸了摸脸,斜靠在门上,她本以为会在外人面前被骂的狗血淋头,这下倒好,面前两人如此客气,反倒显得她有些多余了。

      这二人像是故人相见,拉拉扯扯的还要再说些什么,衣衣凑上前想听却被勒令进屋。

      她极不情愿地进了府邸等在饭桌旁,许久不见有人回来。

      桌上饭菜香气扑鼻却不得吃,她饿得趴在桌上,用胃抵住桌沿。

      不知多久后爹爹终于回来了,鬓发汗湿,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她见此急忙直起身子,顾不得夹菜,将米饭往嘴里扒。

      吃饱喝足后仍有例行事务,她照常问了问今天还跪不跪,不曾想爹爹却摆摆手让她回屋休息。

      爹爹居然也能改性?她有些意外

      衣衣在心里默默感谢起孟公子,心想这桩善缘可算是结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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