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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还魂 ...

  •   “七哥,别试了,我看这谢氏怨念深重,恐怕是带不走了。”

      “八弟,这可是阎王爷钦点要收之人,延误了可是要遭过问。”

      “已是三天有余,这姑娘魂魄仍纠缠在尸身,哭丧棒火星子都要敲出来了,还不见她离体。”

      “八弟,你且等我再试一回,这谢氏姑娘死状虽说凄惨了些,但绝不是含恨而终。”

      “她遭冤屈服毒而死,若是不含恨,这尸身散出的股股黑气是什么。”

      “算了,我与你解释不通,土地公你如何看。”

      “两位大人,伊我看这是厉鬼先兆啊,虽说这魂不离体从未有过先例,但那黑气却骗不得人,这姑娘绝不是什么善茬。”

      “可她明是为了达成所愿主动服毒,又何来冤屈。”

      “七哥,耽搁这么久外头新魂是收也收不完了,今日乃最后一日,无论如何我们得勾了她走。”

      “......”

      “且让我试试这勾魂锁,若是真搞错了阎王怪罪下来,我独自一人承担。”

      白衣阴差终是妥协,收了哭丧棒,退到后头让开位置。

      锁链带刺,闪着森寒银光。

      黑衣阴差单手甩动,呼起阵阵阴风,锁头转过,阴风如切肉削骨般包裹住女尸。

      只闻肉魂撕裂的黏腻声响,钩爪穿过女尸的琵琶骨,竟是钩住了什么东西。

      “七哥你看,她果然是不愿就范。”

      黑衣阴差转头埋怨起白衣阴差。

      “早该强勾了她走,折腾那么些时间,不知要被牛头马面痛骂成什么样。”

      几步之隔,女尸琵琶骨处发出微弱金光,那三人正背对她尚未发觉。

      金光星星点点聚成一团,忽明忽灭,顺着锁链蜿蜒成带朝黑衣阴差手中爬去。

      正叉腰与白衣阴差拌嘴的那人手里一阵刺痛,慌忙松开勾魂锁,转头却见女尸身躯骤然爆发出一阵强光,瞬时便将在场三人掀翻在地。

      强光散去,四周再次归于黑暗。

      灵堂地面横七竖八的躺了两阴差一土地,竟是被活生生震晕了过去。

      ——

      夏日的余温还未散去,坑洼的官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柳俞双背着行囊走在赶考的路上,身边不时有驾车的商人路过,牛粪马粪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热气一烤熏得她鼻子发痒。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乡试,村子里同族的姑姑伯伯们勒紧了裤腰带,靠卖庄稼一分一分凑出了路上的盘缠。

      柳俞双身体瘦弱,干不了农活,村里人最希望的就是这个从小丧父丧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能够有一份独自营生的本事。

      她也算得上是天资聪慧,跟着教书的伯伯一点一点地从经典读起,十九岁时便中了秀才。

      待两年后乡试开考,柳俞双跪谢过两鬓斑白的伯伯,从他手里接过烙好的饼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踏上了往省城的道路。

      闷热的天压得人喘不上气,隆隆的雷声从远处的山后传来,霎时间豆大的雨点便倾落在地上,灰尘被击得四散,顺着水流聚成一滩滩污泥。

      柳俞双无处可躲,只得扶好先前为了遮阳戴上的斗笠,拉紧领口,快步跑了起来。

      官道笔直,远远看不到尽头,她背着行囊跌跌撞撞,满心焦急。

      跑了许久她好不容易看到路边林子里的一棵老树,走近了后才发现,树荫下早已被来往行人挤满,落不了脚。

      柳俞双记挂着行囊,眼见雨越下越大,不得不和树下的一位婶子求情,低声下气地想将它放在那人有树荫遮蔽的箱子上。

      那位婶子不愿为难她,轻轻点了点头,她拱手谢过后便放好行囊,拿出蓑衣穿上,独自一人缩起脑袋站在了旁边一棵小树下。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马蹄声,柳俞双朝那个方向探出脑袋,领头的两匹黑马膘肥体壮,速度极快。

      柳俞双呆呆地望着。直到近前,马匹奔跑扬起的水雾迷了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适才发现面前马车轿厢厚重的黑色罩衣下被风吹起隐隐露出的鎏金繁复花纹。

      不知是哪位贵人的车驾?恐怕是遇到了什么要事,竟等不及在路亭避雨。柳俞双想。

      大雨持续了半个时辰后断断续续转小了,西方天空的阴翳被神仙侍女拨开,悬挂上了绸缎似的霞光。

      树下躲雨的行人们纷纷起身继续行程,柳俞双拿下斗笠拂了拂水,大雨弄乱了她的发髻,脑后蓬松的发丝黏成几缕贴在苍白的脖颈上。

      她转身去寻行囊,脚步后带出了几个小水坑。

      那位婶子还坐在树下,正在收整手里的针线活,看到她这副样子,说什么都要捎她一路。

      柳俞双急得忙作揖摆手,婶子见她连连推辞实在客气,趁其还未回过神,一把将行囊放在了牛车上。

      柳俞双见状急忙伸手去拿,不料伸出的手臂被一旁沉默站着的青年男子把住,提鸡仔似的就给拽上了车。

      “哞”,背后那牛哼了一声,不满平白多了些重量,四条腿杵着地不愿走。

      青年男子只得妥协,用手抓了一撮谷物喂进牛嘴,牛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

      柳俞双打量着身旁的婶子,她约莫四十多岁应是那青年男子的母亲,此时正靠着牛车把细碎的物品摆在刚放置行囊的箱子上,手上布满了深黄的茧子,从怀中又掏出鞋垫,仔细纳着。

      柳俞双不是没怀疑过这二人居心叵测,毕竟朝廷驾崩了几任皇帝后已远远不及当年盛世那般夜不闭户百姓和乐。

      现在这世道南边外族袭扰,战事纷纷,不少遭难的百姓家财尽失,一路靠抢往北边逃,要不是都城那位孟丞相自请南下抗敌,不知道照之前那样拖下去能乱成什么样。

      念及于此,临行前她特意在里衣外缝了布兜,往里藏了一把小刀以备不时之需。

      但看他们各司其职,并未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柳俞双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一直将行囊背在身上。

      天色渐晚,鸟儿回到了树上,牛车从下方经过惹起叽叽喳喳的鸣叫声。

      柳俞双将随身携带的饼子掰成三份,一份拿到了婶子面前。

      “小伙子,我可不能吃你的东西。你是去省城赶考的吧,这还有好几十里路要走,干粮不够路上可是要饿肚子。”婶子捏着针线也不抬头,摇了摇手腕。

      那位驾车的青年男子也应和道:“我们出门做足了准备,吃自带的就好,兄台无需担心。”

      风中传来的声音让人格外安心,柳俞双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父母健在,哥哥也没被疾病夺去性命。

      晚上父亲做完农活回家,她总是趴在水牛的背上,暖烘烘的。父亲就这样在前面牵着牛走,一路和她说话。

      那时候她年纪小,总是犯困,不到半路就要睡着。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能记得风吹过麦浪,带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呜哝着,大概是她的名字。

      有多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

      牛车摇摇晃晃,路边隐约可见灯光,是个旅店。

      柳俞双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她双手交叠向婶子仔细行了一个礼,翻出家乡姑姑给的梨放到箱子上。

      那个梨子她一直带在身上不舍得吃,用布条紧紧包裹起来,翠绿干爽,一点雨水也没有着。

      婶子急忙停下动作抬头,腾出手来想说些什么。

      柳俞双已经翻身下车,脚下打了个趔趄。对着驾车的青年男子抱拳:“感谢兄台一路相送,柳某留宿在此就不再叨扰了。柳某出身微贱囊中羞涩,只能以梨代礼,他日若能再见,定与兄台痛饮。”

      青年男子见她去意已决,放下车绳,双手抱拳,说了声后会有期便再度驾车离去了。

      旅店的角落里,一辆黑布马车与两匹黑马融入夜色,不易发觉,只偶尔传出咀嚼草料的声响。

      柳俞双一进门便感觉气氛不对,旅店的伙计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搭理前来住店的客人。

      她叫住了面前走过的伙计,询问可还有房能住。

      那伙计支支吾吾了半天,斜着撇了她几眼,终是忍不住开口。“店内二楼确实还有一间,但那隔壁是......隔壁那贵客带了东西进来。”

      “掌柜的收了人家很多钱,我们当伙计的也不好干涉,公子要是铁了心想住我便偷偷告诉你,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俞双见夜色已深,不宜赶路,四下也没有其他旅店,便点了点头说要住。

      伙计四处望了望,见掌柜的不在,手抵在口侧,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那隔壁的带了口漆黑的棺材,撤了桌子正摆在房间中央。”

      柳俞双大惊,寻常百姓客死他乡使用车马归葬也断断不会随意搬动棺椁,扰逝者安宁,更别提直接搬上旅店二楼。

      这店家也不嫌晦气忒敢收钱,要是普通人家倒好说,万一涉及官府命案,保不齐要被扭送衙门喝上一壶。

      伙计见她沉默,接着说道:“那间房公子要住的话,今晚能少三十文。”

      柳俞双两眼放光噌的一下抬起头:“住,我住。”

      尸体怎么了,隔壁有棺材又如何,少三十文不住白不住。

      柳俞双掏出剩下的二十文给伙计,那人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

      热水下肚,身上发暖,驱散了此前的一身寒意。

      柳俞双背起行囊,提着伙计给的茶壶,脚踏木制楼梯走向二楼右手的倒数第二间房。

      走廊尽头昏暗,熹微的烛火照在墙面陈年堆积的污垢上反出了一层油腻腻的光。

      柳俞双忍不住朝隔壁那间房打量,那里没有传出声音,寂静一片,只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渊,隔一扇门也许就潜藏着凶神恶煞的匪徒,越往前走汗毛忍不住倒竖。

      她在自己那间房门口停下了脚步,终是不敢再往前探个究竟,轻轻打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丝丝暖意从手里传来,柳俞双安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茶壶抱在了怀中。

      这间房陈设中规中矩,与寻常旅店无甚差别。许是光线不好,阴暗潮湿,掉皮的木头桌子上摆了个油灯。

      柳俞双招呼伙计送了热水和木盆来,点上灯,仔细检查起行囊里的书本。

      万幸只有挤在顶上的书页边角处有些潮湿,现下暖和,明早应该能干,她摩挲着封皮疏了口气,顾不得劳累,就着灯火读了起来。

      她要中举,越快越好。

      最好是弄得惊天动地,让全天下人都晓得。

      不单是因为同族亲人日渐年迈,留给她偿还养育之恩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存了私心,定要搞清楚当年那桩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她年幼,在母亲保护下许多事情看不清楚,一直到她去世都糊糊涂涂。

      后来她长大些也拿这事问过教书伯伯,可他三缄其口,极为痛苦,手里用力抓拔头上本就不剩多少的头发,她便不好再提。

      试第的决心超过了此前因异而生的恐惧,她沉浸在书中不知天地。

      经史、策论、诗赋,先贤的言行举止如同绘卷一般在脑海展开,一幕幕爱恨嗔痴,国仇家恨,隐忍退让。

      历史里的人与事被换上她的脸孔,再度经历一遭,挣扎的在结局前寻找另一出路。

      直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她从书里抽身。

      方才发散而出的思线被重新收束包裹住皮囊,她后知后觉感到身体发僵,曲起腿上身贴紧膝盖。

      像一条幼虫,以朝前弯曲的姿态结茧,谨慎地向外界隐藏气息。

      柳俞双伸手试了试盆里,热水已经冷了。

      客人早已睡熟,不好再麻烦伙计,她只得脱下早已捂干的外衣,拆下紧紧缠在胸前的束带,用布条沾着水擦拭身体。

      许是疲惫,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满月高悬天空,慷慨洒下辉光。

      旅店四周一片漆黑,只余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拂,忽明忽灭。

      突然,一匹马自棚内嘶鸣而起,铁链狠狠地撞在食槽上。

      伙计似是司空见惯,并未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一股寒气自旅店二楼尽头朝外蔓延。

      不多时,店内似有冷风盘旋,伙计无意识拉下了为做工卷起的长袖衣衫。

      一墙之隔,负责运送棺材的两位黑衣男子已面部朝下倒地多时,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罪魁祸首正是房中那口惹眼的漆黑木雕花棺材。

      黑棺上彩绘栩栩如生,祥云侍女,神鸟瑞兽,神仙盖被下此刻却有一缕黑气自内部钻出。

      那黑气像长了眼睛,在旅店内盘旋一周后,从门缝钻入了柳俞双房内。

      柳俞双睡不踏实,先前淋雨让她此刻头昏脑胀,格外畏寒,只得在梦中不断裹紧身上的被褥,蜷起身子,指望能够暖和一些。

      黑气待在空中,俯看着她。

      柳俞双梦见了家乡的冬日,比她身长一些的男孩穿着布袄子,正调皮地将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猜猜我手里的是什么?”

      “是娘亲刚买的糖葫芦。”

      “那你闭上眼睛,我放你嘴里。”

      她张大嘴巴,紧紧地闭住眼睛,眼皮都拧起了褶皱。

      那人走近,她的舌头并未尝到预想中的甜意,反倒是脑门被冻得一激灵。

      “笨,是冰坨子啦。”一个幼稚的声音传来。

      她实在是等了那糖葫芦太久,依旧固执地张着嘴巴,直到下颌都开始酸痛。

      头上的冰坨子被体温融化,变成水流了下来。

      像血一样,糊了满脸。

      她想睁开眼再看看那人,眼皮却被水压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房间内黑气不再盘旋,自柳俞双的眉心缓缓钻入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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