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17、第17章 第九周（上

　　周一
　　今天是周一，本来该是我一周最痛苦的日子，但现在完全不这么觉得。我今天依然睡到了中午，可惜感冒还是让我醒来之后整个呼吸道都疼得厉害，杨璟还没起，她最近的作息比我要晚很多，今天应该是下午才起床。
　　我醒了之后就一直不想起床，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我不太愿意开启一整天，我刷了很久的视频，然后才磨磨蹭蹭地起床，醒来时嗓子依然很疼，肚子也饿。
　　我煮了卷心菜汤，然后热了两个花卷。我一直拖延着不画画，于是就去厕所洗漱，又开始玩手机，这时我才发现洗手间的热水器有点漏水，因为淋浴间的地面一直是湿的。我就约了维修，但维修的时间一直都不固定，我有点担心维修师傅明天早晨会来敲门，我和杨璟都没睡醒，醒来肯定是颇具难度的事，但也不能任由这么一直漏水。
　　在屋里审视了一圈之后，我又把目光放到了厨房上，回家这几天一直病着，完全没有精力去检查家里的存粮，打开橱柜果然发现根本没剩下什么了。
　　于是躺在沙发上开始采购，从主食到蔬菜，又挑了水果、零食甜品和饮料，挑了快一个小时，终于买得差不多了。
　　等待超市外卖送来的时间，快递又到了，放在楼下驿站，又磨蹭了好一会才穿衣服下楼取。快递取完，外卖也到了，开始拆快递、放食材，顺便打扫家里，全部弄完之后已经是下午，杨璟听到我的动静醒了。
　　我给她做了三明治，用我刚买的食材，吃饭的时候，我就和她说我买的东西，还有各种家里的事情，她看到我渐渐恢复，有精力做事，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吃完饭，我终于没有拖延下去，就坐在画板前开始画画。
　　这个月我开始模拟，但我的基础其实并没有打好，技巧班学的技巧基本上掌握了，但还是缺乏练习，我开始模拟时，放下手机倒计时，开始画的时候就感到很紧张，简直是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开始起型，我调整了半天心态，才好不容易进入了状态。
　　我拖延的原因其实我也明白，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不多，基础也没打好，我擅长的考题范围太窄了，如果考试难度稍微提升一点，或者题目出得偏一些，我就完全没有办法随机应变，我太缺乏那种能力，如今培养感觉也来不及了。
　　于是我就不想开始，因为恐惧。
　　但我最终还是开始了，我花了四个小时模拟，画完已经是晚上，杨璟去酒吧了，我感觉很饿，面对我的画更是郁闷，在画室也会模拟，但和我自己在家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家里这种完全没底的感觉让我更紧张，我画得完全没有之前好了。
　　我煮了乌冬面，弄了点之前早上买的卤菜吃了，然后继续画画。我没有再模拟，而是一直在改画，针对性地训练，一直画到了凌晨一点多，我感到困了才停笔，但这对我完全不够。
　　我沉浸进去学了，才开始后悔早上的拖延，要是从来没有玩手机，要是出门前不那么犹豫，或许我就能早点开始学习，甚至在我睡前还能玩游戏放松一下，但凌晨画完又想到明天早晨可能会敲门的维修，去洗澡的时候都感觉格外的郁闷。
　　现在写完日记已经是两点出头了，杨璟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她回来之后还要吃一顿饭，我吃晚饭的时候就把她的那份做好放在冰箱里了，希望她不要忘记吃，现在我和她的交流似乎更少了，但在冲刺的阶段，我的时间也更少了。
　　希望明天不要拖延吧。
　　周二
　　今天没有画画，明天简寒生日，徐嘉远已经强调了很多次聚餐的事，想必也画不了。今天是因为报名资料没通过审核，为了一份文件去了之前的大学。
　　去国家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这所学校，没想到还有机会到这里来。我本能感觉抗拒，因为那是代表着过去的地方。
　　我中午醒来收到短信回执，就感到不安，但要是因为这感受就退缩，那就意味着我之前的努力轻飘飘地白费了。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报名对我来说本来就很麻烦，我做出复读这个决定之前就预料到了，徐嘉远帮了我非常多，我甚至都不用回老家，就弄好了户籍之类的各种手续，眼下就是去之前的学校开证明一件事，我无论如何还是要自己去。
　　幸运的是，徐嘉远认识我之前读书的导员，估计也是喝酒的常客，杨璟听到我要开证明，就说起了这件事，她告诉我，当时她就是在我导员那里得知我退学的信息。
　　我听到她说这件事的瞬间就觉得很难受，和杨璟复合之后，我们几乎没有仔细地谈论过那段时间她的生活，当然徐嘉远和简寒也不会主动告诉我，而我，我则是完全不敢问。
　　这导致我得知的，只是一些关于她过去的碎片，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去了解全貌的准备，因为仅仅在我的想象和噩梦里，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
　　但那是事实，它已经发生过，不会因为不了解就变成未知和虚假，我明白这道理，可现在还是想暂时活在自我欺骗中，这已然变成了某种生存之道。
　　徐嘉远联系好了老师，我和杨璟下午去了学校。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的路程，打车却只用五分钟，越靠近学校，周围的景色越熟悉，我在车上一直很不安，车在校门口停下，我站在曾经驻足无数次的位置，各种回忆鱼贯而入，很难说明我那时具体想了什么，只是不停地闪回一些片段。
　　杨璟在我跟前，拉着我的胳膊往门口走，然后我们登记，进了校园。
　　这个地方其实没怎么变，如果我没有出事，或许才毕业一年，也会像网络上的其他人一样在操场、教室和花园某处拍毕业照，把学士帽高高甩向天空，在朋友圈里发回忆母校的话。
　　往办公室走的路上，我们路过了一些地方，我想起来杨璟也是在这里读过书，也读了一半就退学了。我想她或许有着和我相似的感受，我们都沉默地走在这里，我感到我们相握的手越来越紧，我就停下来。
　　杨璟也停下来，她看着我，我说我从来没有谈过校园恋爱，杨璟说她也没有。于是我就抱住了她，我们在学校的花园小径，耳边有一些鸟叫，还有学校喇叭放歌的声音，我们接吻了。
　　我说，我很紧张和矛盾，因为这个熟悉的地方此刻不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
　　杨璟问我，你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创造新的记忆吗。
　　我点头，问她我的尝试成功了吗。她说很成功。
　　我们都笑了。
　　这个插曲过去，我明显感到放松不少，杨璟也不再紧绷着脸，我们顺利弄到了证明，回去的路上，我们甚至开始谈论学校的变化，新的便利店、咖啡馆、翻修后的超市，一路走出学校，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心底的石头落了。
　　我回家立刻提交了新的材料，因为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度过，杨璟到家休息了一会就要去酒吧了，我不想自己留在家里画画，我也没有心思画画，就和她一起去了酒吧。
　　我心里有浪费了一天的焦虑，但更多是为解决了一件难题感到高兴。
　　我在酒吧给客人送酒，洗杯子，看着杨璟凿冰球，切柠檬，听着店里的音乐，想起我才认识她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
　　某种程度上，我失去了一切。可我还在杨璟身边，这何尝不算另一种美梦成真呢？
　　周三
　　今天是简寒生日，我昨晚睡得挺晚，因为陪杨璟一起回来，大概凌晨四点才睡着。
　　聚餐是六点开始，我不到一点就醒了。我之前已经给简寒买好了礼物，是上月新发游戏的特典版礼盒。我和简寒一直都很想玩，但我这段时间有事要做，完全专注不了，简寒的班上得也很不如意，应该也是没空玩。
　　我吃了饭就把礼盒拿出来，然后开始用彩纸包装，包到一半，忽然想起徐嘉远一直说想要我给他们画画的事，在贺卡里加一张手绘小卡肯定显得很用心，于是我又开始画小卡。
　　我画到下午，画了两张简单的四格漫画。一张画着我们玩游戏的场景，一张则是他和徐嘉远喝酒的场景。我很久没画条漫了，这次还是画在这么小的卡上，但是我觉得画得还不错，这起码证明了我的确有所进步。我画完，杨璟也醒了，我给她看我的作品，她说这么用心，徐嘉远该要嫉妒简寒了。我们都笑了。
　　我们早早坐地铁去了筝寒，路上我还在想简寒工作的事，今天是周三，简寒应该不休假，不知道他是不是请假了。
　　到了我才知道，简寒确实没有请到假，我们过去时他还在上班。
　　徐嘉远在酒吧急得团团转，一直说要去找简寒老板要个说法，杨璟拦着他，他们又吵起来了，气氛从到酒吧开始就不怎么样，我给简寒发消息问情况，他说因为请假和老板闹得不愉快，今天又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问我徐嘉远的情况，我这才知道他还没和徐嘉远说这件事，我说他因为请假的事情绪不太好，简寒过了好一会没回。我在酒吧等得有点焦灼，徐嘉远最终还是没说过杨璟，郁闷地上楼了。
　　我和杨璟坐在吧台边，杨璟说简寒是不是想辞职，她这么问我，我就有些紧张。因为我当时答应简寒不告诉她的，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我问她，她说她有这种感觉。
　　杨璟的感觉一直都很准，我叹了口气，还是和她说前几天简寒跟我说的事。
　　杨璟听完，说她其实能明白简寒的苦衷。徐嘉远肯定会为他出头，而这又会凸显出自己的软弱，简寒没有好办法，就只能先这样忍着。
　　我问杨璟，这是他们之间出问题了吗。杨璟却说不是的，徐嘉远是冲动，但他自信、靠谱、负责，简寒肯定也是被这些特质吸引，才和他在一起，不会因为他为他出头就觉得这是徐嘉远的问题。
　　从局外人的视角看，这是两人之间没有沟通好，但一旦真的经历过那种情况，就知道这其实是自我接纳受到了阻碍。
　　杨璟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
　　因为我也和他处在很相似的境地，只不过简寒的问题更隐蔽。他聪明，这也注定了对自我认知的敏感，他如今的社会地位十分难得，但这些东西是否能带来自我价值，却很难说。
　　简寒为他所拥有的这一切付出了很多，说放弃并不容易，而更艰难的是，意识到辛苦换来的是不满意的生活，那种对生活的不满，就会逐渐演变成对自己的不满，当负面情绪的矛头指向了自己，就意味着走上了自我厌恶那条路。
　　放弃之所以如此痛苦，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一旦选择放弃，就等于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徐嘉远为他出头并不能消除他对自己的恶意，一旦怜悯参与其中，就会和我当初一样，陷入自责、自我可怜和厌恶的循环中，找不到意义和价值。
　　简寒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不愿意把实情告诉徐嘉远，我想他应该是想先找到停止自我厌恶的方法，再面对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吧。
　　我和杨璟说了我的想法，她表示认同，她说这么久以来我的确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为我开心。我的确在成长，我说，只是我很难时刻意识到，因为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停止自我厌恶的方法，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困难了，更别提在真的面对痛苦时辨认它、解决它。
　　杨璟说她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很多时候自我厌恶是一种反射，它是人类进化之后，面对心理痛苦的自然本能。明白负面情绪的组成，意识到自我厌恶不是为了消除它，而是为了更客观地面对它。若是执着于完美的解法，才会真的陷入思维陷阱中。
　　我读出了杨璟的意思。
　　她想让简寒面对现实，看得再清楚，思考得再仔细，不行动就永远不会发展，为了规避未来的痛苦，一直忍受着已有的绝望，并不能真的解决任何问题，所以哪怕是怀揣着最坏的打算，但只要去做了，就不会被困在原地。
　　我感觉豁然开朗。面对别人的事，我总是很容易就想明白了，但其实我和简寒面对的是相似的情况，我也正是因为害怕面对失败的打击，才不停地给自己施压，正如简寒的辞职并不会带来末日，我想我的失败也不会，最关键的是，允许它发生。
　　我们聊了一会，徐嘉远还没下楼，杨璟就上去看他了，我则继续给简寒发信息。我问简寒怎么样了，他这次回我了，他说他辞职了，正在往家赶。
　　现在我很难描述当时的心情，感觉像是才看了一部电影的开头就跳转到了结局，我没想到简寒真的这么做了。
　　我立刻打了电话过去，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一刻都不想忍了，他本来是想再等一阵子，等他想到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再提这件事，但下午被老板骂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忍着其实和逃避没有两样，他宁愿面对之后的不确定也不想在那里受确定的痛苦了。
　　不得不说，简寒果然很聪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真实的情况，并且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进，他的勇敢让我十分佩服，我告诉他，徐嘉远一定会为他的决定感到骄傲，他说等他回家再和徐嘉远谈这件事。
　　简寒回来之后，就上楼找徐嘉远了，没过一会杨璟下了楼，她说他们两个要谈一下，饭等到明天再吃，我们就先回了家。
　　我今天有点冻着了，路上一直咳嗽，我不想传染给杨璟，正好她要去酒吧，就说要回家画画，和她先分开了。
　　我回家洗了澡，弄了点吃的，玩了很久的手机，然后的确画了一会，画了半张素描，躺在床上是两点。
　　因为有太多的话想写，但怎么都写不出利索的句子，今天的日记我竟然写了两个小时，感觉还是没有写出我的真实感受，但无论怎么说，我希望简寒和徐嘉远沟通顺利，希望他能度过这一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