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16、第16章 第八周（下

　　周五
　　今天感冒更严重了，几乎在床上躺了一天，也完全没有画画。
　　而且我昨晚睡得很糟糕。鼻腔黏膜受损，只是普通的呼吸都觉得很疼，昨天又吃了太多，半夜就开始跑厕所。
　　断断续续地睡觉，睡到下午也只有七个小时的有效睡眠。
　　我在家一直戴着口罩，这样呼吸没有那么疼，但同时呼吸也困难了不少。我今天没有太多的食欲，喝了不少水。早上杨璟点了快餐，下午她给我煮了紫菜蛋花汤。
　　只有我生病的时候，杨璟才会下厨。紫菜蛋花汤做法简单，也是她最擅长的。她之前和我说，有一段时间不想吃饭的时候，就蒸一些米饭冻起来，然后每次和汤一起煮，就这样吃了一个星期。我又惊讶又心疼，不过她做的汤是真的很美味。
　　今天和简寒打了个电话。他听说我生病的事，特意来问我的情况。我和他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寒说，才从画室离开就生病了，实在不好受吧。我说没关系，我也正好能借着生病休息几天。
　　简寒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就问他工作上是不是遇到问题了。他叹了口气，说他想辞职。
　　我并不惊讶，我能感觉到简寒过得不开心。
　　简寒的工作我是了解一些的，是一家非常厉害的上市公司。他当时也是废寝忘食地准备才获得了这个机会，在外人眼里看来他过得非常体面，但背后的辛苦却很难说。
　　薪资高，但压力大，更不自由，加班是家常便饭。简寒说他因为这个工作已经没有个人时间了，办公室的氛围也很压抑，领导PUA，同事抱团，职场霸凌也是屡见不鲜。
　　简寒在电话里说，必须要找借口才能休息的日子他不想过了，我很理解他。
　　我和他都生活在高压下，但情况却完全不同。他的生活是确定的，是确定的无望。我的生活是不确定的，是焦虑的迷茫。
　　但相同点是，选择放弃的难度是一样的。放弃之后迎来我们的是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于我而言，正是因为当下和未来同样不确定，所以我选择赌一把，我别扭地坚持着，为了某种更好的可能性。简寒则是因为付出和失去的一样多，无论怎么选，他都要面临困境。
　　我和他说，那就辞职吧。挣再多的钱没有时间花出去，拼命干活却是为其他人创造价值，这种工作带来的折磨是双重的。它会让你怀疑自己是谁，甚至开始厌恶自己。一旦事情走到厌恶这一步，就很难逆转了。
　　简寒说他还在考虑。工作上的事情他一直都没有和徐嘉远说实话，有点害怕徐嘉远知道实情之后会怜悯他。我明白这种感受，我一直对杨璟有着同样的感觉。即使知道对方一定会支持和理解，但心里还是会想又让她失望了。这或许也是我如此别扭地坚持的原因，哪怕是藕断丝连般地坚持，只要没有完全放弃，我就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我和简寒聊了很久，最后他说他要上班了，我们就挂了电话。
　　我没和杨璟说简寒想辞职的事。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睡了一会儿。晚上我和杨璟一起看电视剧，我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醒来是晚上十点，杨璟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摸出手机写日记。我渐渐习惯这种记录的感受，虽然写的都是零碎的想法，但总有一种只要被记录下来，那就没有白过的感觉。
　　周六
　　今天挺累的。我今天感冒有好转，只是不停地流鼻涕，可能是病毒排出的预兆吧。酒吧的货到了，我早上听到杨璟打电话，说是送不进库房，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听到之后就准备起床去看，我就说我也想跟着一起。
　　杨璟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是时间紧急，她拗不过我，我就和她一起去了酒吧。
　　早上风很冷，杨璟把手揣到我的兜里，我们走得很快，还没走到，就看到酒吧门外堆着几箱酒。
　　杨璟先开了门，让我找个地方坐着，就开始打电话。我大概听出头绪，这批酒本来应该是要在下午送到的，结果供货商弄错了时间。平日里送货都是员工帮着搬，除非是大件才会请搬运工。司机送完这家的还要送别家，把货丢在门口就走了。
　　这情况似曾相识。我想起来杨璟之前也告诉过我，雨季的时候货早上送到，下午她知道的时候就泡烂了。我想这也是她今天急匆匆跑过来的原因，今天天气的确阴沉着，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杨璟打完电话，我就说要帮忙搬。虽然我还感冒着，但是我曾经也在心里下定决心，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帮忙。杨璟肯定是不同意的，我也预料到了，就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抱了一箱酒往库房走。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我们两个默默搬了十几分钟，终于把所有的酒都搬完了。搬完我们都有些累得喘不过气，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休息。没想到本以为会下雨的天气忽然出了太阳，看着洒在桌上的金色光线，我和杨璟说天晴了，杨璟说我们搬完了。我们俩都无奈地笑了出来。
　　经过这样一番忙碌，我出了一身汗，不知为何感觉身体轻快不少。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路边吃了早餐。杨璟还是有点担心我的病，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打消她的顾虑，就说我回去一定会好好休息。
　　正如我说的，我回去冲了个快澡就又一次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下午，杨璟已经起床了。果然不该在生病时活动，我起床之后感觉浑身上下的所有肌肉都特别酸痛，连带着头也很疼，鼻子更不必说，倒是嗓子缓解了一点。
　　杨璟却早就预料到我逞能的后果。我刚出卧室门，就看到她又做了汤，还有一些止疼药等着我。
　　我们吃了饭。因为早上的事，杨璟说她等会儿要去酒吧看一眼，我说好。她走之后我就琢磨着想画画，但是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原因，我很快又困了。我觉得硬撑也不好，不过带病帮杨璟搬货和带病画画对我而言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我总是觉得我正有意无意地利用我感冒来逃避学习。
　　当然，浑身的酸痛也能说明一些事，比如我拿起画笔的手腕和胳膊，那感觉简直要把我折磨死了。
　　我躺着，杨璟还没有回来，我就写一点日记。
　　我知道未来是未知的，但我现在的心情却很好。可能是短暂逃离的奖赏吧，没有想关于画室和考试的一切，都让我心情格外地舒畅。当然我昨晚还是没怎么睡好，中途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好好呼吸。
　　周日
　　今天感冒依然没有好，不过嗓子没有那么疼了，迄今为止还没咳嗽，而是鼻塞，声音也跟着变了。
　　我睡了很久，醒来是中午。昨晚大概两点钟睡着，这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时间，却在之前那段日子里变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我该抵抗失眠吗。我该抵抗的是不适合我的生活方式，我只有脱离痛苦之后才能够彻底认清这一点。
　　我煮了白粥，和杨璟一起吃完，我就开始忙高考报名的事。
　　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拍证件照，上传各种文件和证明。还好徐嘉远之前帮我重新迁了户口，一些证明开起来才没有那么麻烦。
　　但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报名要填写的信息几乎覆盖了我的前半个人生。我磨磨蹭蹭填了很久，有一些信息不清楚还要查，这就又翻出来了各种资料。
　　出生证明，录取通知，毕业证明，退学证明，身份证，户口本，学籍证明，各种病历，法院通知，再到父母的死亡证明。从就读过的学校开始到家庭情况，我每写一个字脑子里就闪过几段回忆，然后就写不下去。
　　我想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就开始刷手机，然后继续填，我填到太阳落山才勉强填完。
　　杨璟给我拍了照片，我们在白墙下拍了好多张，最后才找到一张端正的。最后上传的时候，因为看那张照片太久，我觉得特别不习惯。
　　我现在总是喜欢用刘海遮住一点眼睛，很少见到自己那么利落的样子。我已经不记得当初学游泳时我的模样了，不过那时候应该比现在更憔悴一些。
　　但也就那样吧，执着于过去给我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痛苦，我也应该面对自己的现实，那就是我还活着，我还能走路，我还没有孤立无援，这就够了。
　　杨璟看出我的失落，没有多说报名的事情，陪我看了好一会儿电视。喜剧让我暂时从忧郁中抽离了一会儿，特别是杨璟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有那样的效果。
　　今天简寒休息，我们约了晚上一起打游戏。杨璟陪我到简寒来就去酒吧了。简寒才到家里，我就看出来他心情不好。杨璟也发现了，她问简寒是不是没睡好，简寒没回答，打发过去了。
　　我们继续玩真人快打。我看到了他对杨璟含糊的态度，问他为什么不把公司的事和她说。简寒很诚实，他说如果杨璟知道了，一定会告诉徐嘉远的。
　　他说我不一样，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明白他不愿意告诉徐嘉远的初衷，所以他信任我这一点。
　　我有点感动，但同时更多的还是感到心疼。正如简寒所说的那样，正是因为我理解他的感受，我才明白袒露自己的脆弱、寻求理解有多难，特别是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面前。
　　简寒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强大，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徐嘉远想看见的，为之骄傲的。这也是我认为杨璟对我的看法。所以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就意味着要面对怀疑和自我否定。我可能也正是因为想要避免那种情况，所以才坚持去了两个月画室。
　　可事实证明，每一天都苦不堪言，而最后离开画室，也正是因为我忍耐后爆发的结果。
　　简寒这周是单休，他说他来之前痛痛快快睡到了中午。
　　我说，那要是今晚失眠，明天岂不是一整天都很崩溃。他苦笑了一下，说我还是懂他，这种过分要求时间的工作，就会让人工作时疲惫不堪，休息时只感到焦虑。
　　他跟我说下周唯一的休息日，部门还要团建，简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活动。把一群完全不想有深入交往的人绑定在一起，就是消耗时间、金钱和精力的打击，但为了人情世故却也不能不去。
　　他说这种无奈是一种臣服，臣服于自己的恐惧和懦弱。
　　我对他所描述的生活感到一阵心酸。在社交都是一种资本的世界，人走到哪里都像是在戴着面具生活。简寒所经历的一切，让我感到很无力，我甚至都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不知道除了倾听之外还能怎么办。
　　我最后问他，还是没有打算告诉徐嘉远打算辞职的事情吗。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辞职。他说如果因为辞职，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之后自己再也无法找到待遇相当的工作，甚至在经济发展如此疲弱的时代，找到了待遇更差但工作量更多的工作该怎么办呢。太多不确定了。
　　我实在无法给他任何有价值的建议，但我想到我前几周熬过痛苦的方式，其实就是为了等待那个结束的日子。因为结束的日子存在，我才愿意这样坚持。上学总有毕业的一天，备考总有考完的一天，我不放弃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我明确地知道我要投入多少时间。而他连这件事都是不确定的。
　　我说，要不然就设定一个时间吧，比如再干两个月。
　　这期间要是自己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想等着两个月过去，那就辞职。如果两个月过完还是犹犹豫豫，那就再延长这个时间。总之还是要给自己一点盼头。
　　简寒说他会试试。他似乎对我的看法很感兴趣。
　　我们结束谈话之后，我看他打游戏明显更有耐心了，临走时心情也好了很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的帮上他，但他帮了我很多，所以我希望我能帮上忙，哪怕只有一点点忙也好。
　　他走后我就开始画画。鼻塞让我根本专注不了，但我还是画了三个小时。画完已经快一点了，这种可以不用顾及地熬夜，即使是熬夜画画都让我感觉日子很充实。
　　总之，今天被报名耽误了一点时间，明天需要更认真地画画了。这篇日记中途杨璟回来了，我正听到她洗澡的动静。还是在她上床之前闭上眼吧，我不想让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