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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第八周(上 ...

  •   周一
      崩溃的周一。我昨晚睡前吃了五片褪黑素,但还是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感觉情绪快要到临界点了,我的身体完全没有办法支撑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作息和这样的压力。时间越是逼近,我反而无法像之前那样在课上睡觉,越是累到极点头脑越是叫嚣,甚至那些声音都是尖锐的指责,我都说不清楚我是在放任这种厌恶,还是那声音本来就是一种警告。
      我实在不想把自己描述得多可怜。我如今拥有很多东西,但是我完全没有办法去享受它们。我现在越是觉得这不是我自己的问题了,因为从决定复读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我所有的焦点都放在自己的心态上,我在恨自己与调解自己之间来回折腾,我感觉我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就是我就是很累啊。
      答案简简单单就在脚边,我就是睡不够,食不知味,感觉不到平静了。我画画的时候都在想今晚又要失眠怎么办,快放学了又不想回去,因为不想吃饭。
      我都没有把心思放在备考上面了。我这几天抽烟更加频繁,因为怕杨璟闻到烟味担心,我也开始抽电子烟,结果更是不知道节制,抽到脑子发懵的时候,那种烦躁还是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这周过去,这样的生活结束之后我还能不能找到平静了,睡眠饮食这些健康问题会不会像我那条腿的旧伤一样纠缠我的一生?
      解决我当下问题的方式太简单了。我能睡好觉,吃好饭,才能专注到学习中去,但我就是没有办法这么做。
      或许一周后事情会有转机,又或许事情会更糟糕。如果我的作息再一次颠倒,像是之前那样,我不过是陷入另一种难以自控的局面,那带来的东西和我现在经历的一样,无尽的痛苦而已。
      下午我去酒吧。我不敢和杨璟说我昨晚严重的失眠,我也不敢跟她说这两天我在挣扎的事情。她看出我的疲惫,不过这两个月以来我一直都很疲惫。我问她要了一杯金汤力,然后我坐在卡座里看网课。酒精的作用,以及酒吧安稳的氛围,我又睡着了。
      我睡到九点,杨璟把我喊醒,她说送我回家去睡觉。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网课自动循环了好几遍,我根本不知道讲了什么。我和杨璟一起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很安静,她以为我还没睡醒,就抓着我的胳膊陪我慢慢地走。我真的爱她啊。
      但从我醒来的一瞬间,脑中的叫嚣都回来了,我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真的能说什么。
      或许我不该隐瞒。
      但是之前我在她面前的崩溃,让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很丢脸。我不想让她担心我,我想证明自己可以继续我的人生,找到我生活的主线。可是我怎么告诉她我做不到?我怕我告诉她了,她会鼓励我放弃,然后我就真的放弃了。
      我不能放弃。
      我已经学了这么久,我学会了那么多东西,我还有一周就能离开画室了。天都晴了,冬天还没有来。
      即使未来还是由无数个不确定组成,即使现在简直痛苦得想转身离开,即使放弃和逃避的选项已经在脑中轮番不断地叫喊,但我起码确定一点,杨璟会在我身边,她在陪我往前走,我不能就这样停下来。
      周二
      今天过得十分凑合,不过比昨天好一点。可能是因为昨晚回去杨璟在身边,她放了冥想的音频,我们一起睡着了,我醒来大概睡了七个小时。
      我还是去了画室。这几天晴了,早晚都很冷,但中午却很热,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换季,画室不少人都感冒了,画画时咳嗽声不断,安静的教室里,每一声咳嗽都像是枪声一样,本来没睡好精神就很弱,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人非常心慌。
      这几天的课,基本上已经进入冲刺状态了,老师也不讲新东西,报了冲刺班的学生,老师会单独讲,当然没有我什么事。我现在呆一天少一天,基本上就是数着日子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会把感冒传染给我,一病下去真就是没完没了,说不定还会传染给杨璟和其他人。
      这几天一直想着离开画室,都没心思复习,又因为睡不够,心情也糟糕透了。画画完全是靠感觉,不能说是抵抗复习或者是没有斗志,反正怎么说,就是有点烦了。神经也敏感。不知道睡眠好了会不会有好转,而且我现在也辨认不出饥饿和焦虑,有的时候我心慌意乱,结果吃了点饭就好多了,或许解决我问题的方式一直都很简单,但是我却故意复杂化了。
      实际上,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深刻的问题。考试这件事的连带反应,带来的痛苦也并不是无解的,但身体上的限制实在太多了,我已经不能再将就着生活,这让我觉得很沮丧。
      下午放学我去了酒吧找杨璟。本来没有想和她说我的状态,但杨璟却主动和我说了一些话。
      杨璟说这段时期,或许是一个让我重视起自己需求的信号。她看到了我因为缺乏睡眠所受的苦,但这种苦是我之前没有经历过的,因为那时我总有信念。但现在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应该好好照顾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需求,不要把所有的事都归咎到自己的人格上。她说她很担心我,因为我这些天来都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她怕我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她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很清楚,我感觉被理解,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委屈。但我实在不想看到自己变成如此软弱的人。吃苦耐劳文化对我的影响太过深刻,我一直都认为人有目标如果不拼尽全力,那失败就是注定的。
      我和杨璟说,我觉得我肯定考不上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尽力。我总是被其他的事情困扰,因为没睡够,吃不好,环境太吵闹被分心。回到家里明明已经没有精力,却还是不睡觉,用刷手机来逃避失眠,我感觉我无法安静下来。
      杨璟说我想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只是采用了极端的方式,这其实很糟糕,因为这种方式往往会带来更坏的结果。
      我不能像一支蜡烛那样不停地燃烧自己,那样做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烧尽,再也亮不起来。微弱的亮光始终是亮光,我每天哪怕只能坚持一小会儿,也都是坚持,也都是尽力。我需要睡觉,需要吃饭和安静的环境,这不是努力路上的阻碍,这是现实的、基本的需求。
      杨璟说她会监督我保证这些基本的需求。
      店里她已经不需要每天去顾了,所以今天她和我一起回了家。她做足了准备让我好好睡觉。我洗了热水澡,喝了温牛奶,又吃了褪黑素。她关了卧室的灯,打开了香薰机,放了冥想音频。
      现在我趁着她洗澡的时间写日记。我真希望我能睡着。杨璟对我的好,让我写这篇日记时又偷偷流泪。我多希望我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啊。
      周三
      今天偶然得知,之前国庆放的一周假期错过的课都要在下周补回来,因为学费是按照课时算的。这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我早上去听老师这么说,中午回去我就和杨璟说,我上完明天的课就不去画室了,周五也不去了。
      我记得杨璟的反应。她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还艺考吗。我说考。我正想解释我这么决定并不代表放弃,话还没说出口,杨璟就先出了声,她说好。
      我诧异,我问她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吗。
      杨璟说画室根本不重要,多一天少一天,你已经学到你该学的东西了不是吗。而且,我能感觉到,你这两个月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因为画室,而不是艺考本身。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出来,就在她面前,我实在太懦弱了。
      杨璟抱住我,她说辛苦了,这么多天,她明白我的疲惫。
      我和她抱了很久。下午去上课的时候,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悄悄融化了。也是后知后觉,我终于意识到,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和失眠斗争,与我认为注定的失败斗争,甚至将它内化成对我自己的厌恶,那无尽自我折磨的根源,从不是失眠,而是被迫早起。
      自由在我生命中的比重到底有多重呢。我在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对自由的定义很刻板。想到这个词我往往想到的是广阔的草原,深蓝的海,无垠的天空,大概都是关于旅行、极限运动那些我只能在游戏里感受到的生活。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由离我很远。甚至我最渴望的东西是稳定,我渴望脱离这种不确定的状态,拥有定期的收入,健康的身体,和杨璟过上平静的生活。
      我现在想,对自由的解释也同样是自由的。我用过于局限的视角看待这个词,那这个词就充满了条条框框。我应该将着眼点放在更细节的东西上,能选择自己睡觉和醒来的时间,能选择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有随时开始和立刻放弃的能力,这都是自由的体现。对现在的我而言,选择自己的作息是对我生活影响最大的一点,只有我真正地睡好,我才算真的活着。
      今天做出那个决定,我几乎没有仔细思考。我只是想无论如何都不要继续早起了,明天小测的成绩出来我不能走,所以我就后天走。然后我面对自己的十一月,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我实在是迷茫,但我同时也很冲动,这冲动背后是如此多日夜的铺垫,哪怕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那就错下去吧。
      写下这段话的我感觉很轻松,像是取出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鱼刺不是焦虑,也不是不确定带来的,它并不来源于我自己。这不是我创造的痛苦,也不是我选择的痛苦,这是客观的,就像是不小心踩到了香蕉皮,站起来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下午也是混着过去的。交了今天的作业之后我离开画室,在酒吧和杨璟一起喝酒。我心情轻松,和她说了很多话,杨璟也终于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真好,真幸福。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我甚至都不在乎我能不能考上,我只是为即将离开一个窒息的环境感到由衷的高兴,我感觉我活了过来。
      周四
      最后一天课。早上去的时候上次的模拟成绩就已经贴出来了,因为人太多,我快中午才看到。
      二百二十分,中规中矩,不算太差也算不上好。
      我进步很快,才入学时只有一百六七的水平,在这种高压下能考到现在的分数已经挺了不起了。
      离统考还有不到两个月,如果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提到二百四十分,说不定我真的能上美院。
      我下午办了退学手续,没有上课。
      一般来说这种机构如果不想读了,也不会退学费,我办手续之前也做好了准备,所以没有和机构提钱的事。机构还想说服我继续上下去,也开始拿成绩说事,和他们谈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
      因为着急办手续,我中午没有回家。办完手续还不到下午一点,我提前和杨璟说了,办好手续,杨璟带着徐嘉远到画室来搬我的画具。中午大家都在宿舍午休,教室几乎没有人。
      我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折磨我两个月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我伴随疲惫无数次走进这里,带着焦虑走出去,我在讲台上被老师羞辱,和杨璟在休息室午休,在厕所偷偷抽烟,在同学们的打量和孤立下画出一幅又一幅画,临走时的心情竟一点也不复杂。
      徐嘉远问我要不要拍张照片,我说不用了,这个地方肯定还会在我梦里经常出现的。
      徐嘉远笑了,说有心理阴影了这是。
      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催促着他们快点离开。走出画室,徐嘉远的车就停在路边,徐嘉远说先去吃饭,就打开电台自己开车了。我和杨璟坐在后座,我靠着杨璟的肩膀沉默着。
      那种彻底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昨天有,今天却没有了。
      中午我们去了湘菜馆,徐嘉远点了一大桌子菜,说庆祝我脱离苦海。
      我本来没什么胃口,一吃起来却根本停不下来。我握着筷子手不停地抖,我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真实的饥饿,我不停地吃,吃到吃不下了,我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我吃饱了,徐嘉远点的一桌子菜都没有浪费,我和杨璟说这家菜越做越好吃了,杨璟笑了下,说是我终于感觉到饿了。
      徐嘉远也说这是好事,因为我终于把自己从压力中解放出来了。
      我吃了饭,心情也好了一些,但感到更多的是疲惫。今天早起,我依然只睡了五个小时。我和杨璟说我想回家睡觉,她说好。徐嘉远把我们送回了家,我衣服都没换,画具什么都没有管,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是下午五点,天已经暗下去了。我感觉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嗓子也很疼,呼吸道也很敏感。我想起前几天班上总是停不下来的咳嗽声,终于意识到我被传染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得到了休息,身体也不再硬扛,我感觉难受得不行。
      杨璟在客厅看电视。我从柜子里翻出口罩戴着,站得远远的,和她说我可能得流感了。
      杨璟走到我跟前摸我的额头,发现没发烧时松了一口气。我说我不想传染给她,她则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说没有关系。她让我继续回去躺着,然后叫外卖买了感冒药。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压力太大所以大病一场,总之我感觉难受极了,这让我对画室的印象更糟糕了。我躺在床上想的都是之后复习的事情。
      杨璟把药拿来,我喝了药。她看我闷闷不乐,我和她说了我的焦虑,我说一生病肯定又要耽误几天复习,马上就考试了,情况真是接二连三。
      杨璟安慰我说,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证明了我过去所经历的压力和疲惫是需要修复的,我现在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再给自己任何压力。
      我说好。实际上我也做不了其他的事,如果我真的逼自己再进行高强度的学习,我的病或许根本就好不了吧。
      杨璟说她在我病好之前都会照顾我。我第一反应是感动,然后又开始下意识地觉得给她添了麻烦,如果真的传染给她就太糟糕了。
      我还没说出口,杨璟仿佛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说她会戴好口罩,每天给房间消毒,现在养好病才最重要。我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晚上我们吃了外卖,打了一会儿Switch。
      我好久没打游戏了,杨璟陪我玩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聊了。我因为嗓子难受,完全没办法专注进去,所以我们就换成看电视。
      我们看的还是之前没看完的情景喜剧,我们看到第十季,剧情的发展越来越复杂了,可还是一样的好笑。没有什么比喜剧让我更放松,这是我和杨璟共同的爱好。我们看了两个多小时,杨璟坚持不让我洗澡,怕着凉,就又把我赶回床上。
      我现在吃了药感觉很困,写到这一句其实也不太清楚在写什么。希望明天早上醒来我不要更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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