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昭宸归》渡棋知音

3、筑道 菟丝花咒纹

　　「定规殿颁令」

　　上清仙尊谢宸渊，因情滋生心魔。

　　寂渊台执刑仙君凌策玄，履职失察，致使清心雷法异变，错手令谢仙尊道消魂殒。

　　天地规令有度，玄玑制衡定法。

　　经天玑会审勘定：谢仙尊逢命格大劫，湮灭实属大道定数。

　　凌仙君虽无蓄意加害之罪，难辞疏于防范之过，着即褫夺执刑仙君之职。

　　谢宸渊道侣舒清昭，无端横遭此劫。

　　礼序神尊依情序法则「天玑令」宣告：

　　赐其上清仙府府主权印，望其承仙尊旧责，潜心修道，护六道苍生。

　　另颁谕令一道：

　　凌策玄择日迁居上清仙府，辅佐舒清昭修习万千道法，不得有违，不容有差。

　　云海奔涌翻卷，宿命神君「运」亲至九重天，当众宣读谕令。

　　清越威严的话音落于辽阔天枢广场，浩荡余韵层层漫过云阶玉阙。

　　“罪仙凌策玄，谨遵礼序神尊谕令。”

　　凌策玄躬身领旨，姿态恭谨，无半分抗辩之意。

　　宿命神君眸光微缓，目光转而落向静立广场正中的舒清昭。

　　霜苍白发的女子立于澄澈云光之下，身姿端然挺拔。

　　既不呈现俯首天威的谦卑，亦没有显露轻蔑神谕的桀骜。

　　宿命神君心知，因果神女「缘」不愿见她困于情爱、终生为附人菟丝。

　　眼下前路已铺，权柄已授。她能否于这条既定道途之上，走出属于自己的大道。

　　不在他与因果神女的权责制衡之内，只看她自身如何抉择。

　　此谕一出，三界定论，六道通晓。

　　上清仙府一众仙官心中皆存愤懑不满，万般不甘，却无从置喙。

　　此乃礼序神尊借由仙境定规殿亲下的天玑法令，是凌驾九重天的正统裁定。

　　反观寂渊台一众守卫，亦是满心委屈郁结。

　　凌策玄素来秉正执刑、公允守道，从未徇私渎职。

　　此番却因一场雷法异变背负重过，落得削职迁居的结局，着实令人难平。

　　“怎么？尔等是在质疑神尊抉断吗？”

　　淡淡的一句质问自宿命神君口中落下，天枢广场上瞬间伏倒一大片仙众。

　　“吾等谨遵礼序神尊英明谕令，绝无异心。”

　　仙众的呼喝在云间荡开，宿命神君微微蹙眉，脑海掠过谢宸渊数次叩请礼序天宫的旧事，视线再度落回舒清昭身上。

　　“啧，大古板，该回去了。”

　　身侧飘来因果神女一声轻嗤，宿命神君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头一言不发地望向她。

　　“他是真的很拼，拿魂消道殒来赌神尊会不会心软。”

　　听闻因果神女这句话，宿命神君挑了挑眉头，开口探问神尊的态度。

　　“神尊心软了？”

　　“没有。”

　　难得让宿命神君有了对话的兴趣，因果神女摸出袖中的鎏金命簿翻看了一下。

　　“但有法则和小则序从中说和，往后局面收场难度或许会降低。”

　　见因果神女翻阅了鎏金命簿，宿命神君也拿出了玄墨命盘，神识分了一缕进去，随口问了一句。

　　“他这是……假死脱身？”

　　因果神女将鎏金命簿收回袖间，并不打算在宿命神君面前遮掩谢宸渊的计划。

　　“不，他是真的以身饲局，现在，残存一丝复生的可能。”

　　“三界，六道，九重天，万千道法里，无情道真的很难长久存续……”

　　宿命神君抬头看向因果神女，不再纠结谢宸渊的事，试图开口减少自己的权责。

　　“古魔本源应该交于那位魔主……”

　　“你疯啦！夜珩那家伙现在连沧烬君都不见，就守着六序共主。”

　　惊讶他也有撂挑子的小情绪，因果神女当即给他泼了冷水。

　　“你以为神尊不想解决这种事吗？法则又那么吃味儿！若不是这样，谢宸渊哪有资格与礼序天宫弈棋！”

　　“缘，你就没请示天道意志和大道定数两位至高神的意见吗？”

　　因果神女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眼沉默了三息，然后抬眸看向宿命神君。

　　“运，天地规令有度，可容变数和定数
　　玄玑制衡定法，留选择发展可能。”

　　说到这里，因果神女和宿命神君一同看向下方鹤立于人群的舒清昭。

　　“或许谢宸渊救下的，不单单是她的性命，无情道仙尊也是在真心护佑着苍生。”

　　悲悯不是神与仙的傲慢，而是对既定事实伤害对象的无解妥协。

　　天枢广场上，舒清昭转身看着躬身谦卑的凌策玄，周围没有人再说话，定规殿法度纠察已经有了结果。

　　她的阿渊没了，神尊将上清仙府的权柄交到了自己手里。

　　而那个亲手引动雷法的人，被天玑会审摘去了蓄意加害的罪名。

　　只余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失，被勒令留在她身边，以余生相偿。

　　“舒……府主，可否容小仙回寂渊台交接执刑仙君的权柄。”

　　舒清昭没有立刻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凌策玄躬身的背影上。

　　霜色长睫轻轻颤了一下，过了两息，才从喉间溢出一句极淡的声音。

　　“……随你……”

　　一道劲风袭来，扰动霜白色的银发纷乱飘散，簪于发间的纸花轻柔落地。

　　泛着血气的泪在脸上留下痕迹，滴落于素白的纸花上，侵染扩散。

　　凌策玄直起身体，脊背却微微弯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沉压在肩上。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柔光，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落在地上的纸花拾回。

　　纸花很轻，可他托着它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那一点被血泪洇开的痕迹落在素白纸瓣上，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印子。

　　凌策玄垂眸看着，喉结滚了滚，心中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府主，您的东西掉了。”

　　将纸花恭顺奉上，凌策玄没敢再看舒清昭的脸。

　　“……”

　　伸手用指尖触碰凌策玄手中的纸花，舒清昭并没有接过。

　　“等你处理好寂渊台交接事务后，它是你能进入上清仙府的凭证。”

　　舒清昭话语落定的刹那，凌策玄惊觉掌心陡然一沉。

　　那枚薄如蝉翼的纸花，竟生出了真实、沉甸甸的质感，如同一块凝住霜光的雪白玉石。

　　不！它就是雪白玉石。

　　他猛地抬眼，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仰视着霜发独立的女子。

　　“判定犯错者接受处罚，给无辜者赋予补偿。”

　　舒清昭音色清浅，淡然袒露自己认定的事实。

　　“你固然有失手错杀的罪责，但阿渊也一定隐瞒了什么。”

　　“凌策玄，我做不到不恨，你不要期望得到谅解。”

　　“寂渊台的事你去处理，上清仙府也不一定能接受我暨任府主。”

　　“你知道的，阿渊在往日，没少和那些仙官、长老们论道。”

　　见凌策玄只是一味听训，舒清昭皱眉，歪着头去观察他的神色。

　　“凌策玄，你对神尊颁下的谕令有什么看法吗？”

　　云间长风掠过玉阶，卷起他衣料细微的簌簌声响。

　　凌策玄垂首的姿态依旧恭谨，没有抬头直视那双霜色掩映的眼眸。

　　“回府主，小仙并无异议，只是担忧仙府长老会多番惊扰您的道心修习。”

　　“道心修习这件事，不急于一时，你现在还没有踏入仙府的门……”

　　脸上突兀漫开灼烧的痛感，她下意识就紧咬住了牙关，把没说完的话断在口齿间。

　　惊闻一声闷哼，凌策玄的视线上移，定格在了舒清昭脸上浮现的幽紫纹路。

　　“菟丝花？”

　　那三个字压得极轻，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舒清昭旋即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府主，您还没开始修道心，心魔就已经显化体表了。”

　　心魔？

　　舒清昭僵住了动作，尔后松懈思绪，她很不喜欢这两个字。

　　可凌策玄一再提起，甚至让谢宸渊因心魔消散在了雷罚异变里。

　　“怎么？你打算故技重施，用什么方法伪造清心雷杀我吗？”

　　故技重施，伪造清心雷，杀她？

　　轻飘飘的质问里，是三个不能辩驳的词汇。

　　凌策玄喉结狠狠滚动，干涩的痛感一路滑入脏腑。

　　在脚步抬起的下一瞬，理智便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舒清昭是挚友谢宸渊的道侣，上清仙尊的遗孀。

　　他一个背负过失的前执刑仙君，是神谕强行指派、有待准入仙府的罪臣。

　　不能随意靠近！遵循礼教宗法，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府主……”

　　恭顺的外壳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凌策玄尚未压下惶然，就已经唤出了尊称。

　　发丝垂落勉强遮住大半异样，只有一点淡紫的边沿，在云光下一闪而过。

　　灼烧的痛感还在皮肉下绵延，舒清昭出言推翻凌策玄没说出口的质疑。

　　“这不是心魔外显，我不知道自己的出身，阿渊说，它只是一个可修习的根基。”

　　「阿渊说」三个字入耳，凌策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忍继续听，也没资格阻拦舒清昭的讲述。

　　“夫……府主，仙府长老们请您回去主持上清仙尊的祭礼。”

　　仙娥站在十步之外，说话的声音绷得拘谨，连称呼都磕绊了一瞬。

　　舒清昭抬眸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谢宸渊指派给她，侍奉了自己三百年的见证者。

　　“云……汀？”

　　视线开始发飘，舒清昭抬手伸向名叫「云汀」的仙娥。

　　指尖悬在半空，还没有来得及走出一步，身体就直直倾倒了下去。

　　“夫人！”

　　凌策玄本想恪守着疏离的分寸，小心留意着舒清昭的一举一动。

　　但云汀这声惊呼，让他迅疾上前，稳稳搀扶住了舒清昭下滑的肩背。

　　云汀脸色煞白，颤声提醒凌策玄的行为失度。

　　“仙……仙君……”

　　避开肌肤相触，不敢多做半分停留，凌策玄将失去意识的舒清昭交到云汀怀里，随即猛地后退了三步。

　　掩去眼底翻涌的愧疚与隐忧，声音沉而冷，仍存着久居上位时惯有的决断。

　　“云汀，快把府主带回去好生照料，不许任何人前去叨扰。”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带着威慑的叮嘱。

　　“若长老们执意要以祭礼为名，惊扰府主休息，先让他们去请示定规殿，问一问天玑会审的谕令，是否准许他们此刻来搅扰新主休养。”

　　云汀紧紧扶住怀中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舒清昭毫无血色的脸，慌忙屈膝应下。

　　“是，小仙记下了。”

　　她凝起一层温软护魂结界裹住舒清昭，踏着缓云，一路赶回上清仙府。

　　从天枢广场回返上清仙府后，云汀和另一名名叫兰汀的仙娥悉心照料着昏睡不醒的舒清昭。

　　往日仙尊常住的寝居安静得落针可闻，沉香燃得缓慢，烟气一缕一缕绕上高高的房梁。

　　云汀守在床边，半步都不敢离开，指尖时不时探一探舒清昭微凉的腕脉。

　　兰汀捧着一盏温好的仙露，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了声音。

　　“云汀姐姐，夫人……府主，会振作起来吗？”

　　上清仙府积弊已久，长老们素来倚老自重，尊卑之防森严刻板。

　　就连从前仙尊谢宸渊推行新政时，有时也会被一众老臣拿旧典旧规挟制为难。

　　兰汀自小在上清长大，见惯了那些托乔拿大、尊上训下的行径。

　　云汀望向床榻上那一头刺目的霜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仙尊和夫……府主待我们不薄，仙尊虽逝，但府主还在，先让府主好起来，我们才会有以后。”

　　云汀不懂定规殿指定舒清昭暨任上清仙府的内情，但她却知道，这是能护佑自己和兰汀的一个机会。

　　“小仙沈易恒，求见府主！”

　　言辞用语虽然很恭谨，但来人通报的语气却不曾少了傲慢的宣明。

　　“云汀姐姐，怎么办呀！”

　　兰汀拽上云汀的衣袖，慌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沈长老这般散漫，莫不是觉得本府主很闲？”

　　云汀闻言一愣，回眸便对上了舒清昭的视线。

　　“府主……您终于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