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昭宸归》渡棋知音

4、立威 上清仙府新

　　云汀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兰汀半侧着身，小心翼翼扶着舒清昭缓步走了出来。

　　那一头霜苍白发已经细心梳理规整，不见先前在天枢广场上被狂风揉乱的狼狈。

　　在流动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冷调的银白微光。

　　一身素色衣袍衬得舒清昭的脸色分外苍白，但那一双润墨的眼瞳，凝着一层淡而锐利的静。

　　廊前阶下，沈易恒已经等候多时。见她现身，他依仙府旧礼草草拘了一礼。

　　腰背弯得敷衍，不等舒清昭开口，便直起了身。

　　老迈却精明的眼神落在霜白长发上，不加掩饰的轻蔑，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小仙并非有意冲撞府主，只是忧心上清仙府逢乱生变，还望府主明察。”

　　在舒清昭听来，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不过拿仙府安危做幌子，藏着一层无声的指责。

　　不过是依仗仙尊荫蔽的遗孀，凭什么擅自叫停上清仙府的仙尊祭礼。

　　“定规殿天玑会审，神君亲宣礼序天宫谕令。”

　　舒清昭偏头瞥了眼身侧，强压惶恐扶着自己的兰汀，淡然接住沈易恒那股不服。

　　“沈长老，搁置仙尊祭礼一事，并非本府主独断。”

　　沈易恒面色一沉，袖中手指攥得紧紧的。

　　“沈长老，你若不服，大可去定规殿核验，看看本府主所言是否有假。”

　　“那……府主，关于仙尊魂消寂妄台一事，小仙特请求解。”

　　沈易恒压下心底挫败，重新端起长老重臣的架子，借着旧规，字字诛心。

　　“仙尊早年便登顶了无情道巅峰，却依旧动情衍生了心魔。”

　　“还因此没能撑过清心雷的涤荡，凌策玄虽已被褫夺寂妄台执刑的名位，那您作为仙尊道侣……”

　　“沈长老，你想听什么？”

　　舒清昭出言截断沈易恒的话，心下已知他这哪里是求解，分明是要把“祸源”这顶帽子扣到她头上。

　　谢宸渊被定规殿判定「魂殒」？

　　可她舒清昭不认！

　　她不信一个登临无情道顶峰的人，会这样毫无预兆地消散。

　　这些长老，怎么就能急着宣告她的阿渊已经不在了。

　　“仙尊修无情道，但结契道侣这事，是定规殿神君批准的，尔等当年拦不住，如今旧事重提，是要追责定规殿神君的错？”

　　三百年居于上清仙府，谢宸渊从来没让她避开道统争辩、府中正事。

　　除了定规殿地界，他几乎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侧，像一件珍爱的挂件，四处“炫耀”。

　　从前想起这些，她是满心欢喜的。

　　可此刻对着沈易恒，心头只漫开一阵苦味的涩然。

　　阿渊是真的动情了吗？那些表现出来的爱、喜欢和呵护，真的不带任何一丝算计？

　　“小仙不敢，还望府主……海涵。”

　　沈易恒连忙跪下，垂首趴伏在地上，没再抬头。

　　“沈长老辛苦，赐祛妄丹一枚，往后，府内事务有请沈长老多多指教。”

　　“小仙沈易恒，遵府主令。”

　　她心里清楚，有定规殿宿命神君代颁的礼序神尊谕令在。

　　整个九重天，没人敢明着折辱她这位上清仙府新府主的脸面。

　　自己此番立威，府内长老们虽面上显露慈祥。

　　但，就算是神尊亲临，也看不透那些思绪里的真实意图。

　　冷眼看着没有起身的沈易恒，舒清昭在兰汀和云汀的搀扶下转身。

　　“沈长老，其实你也知道吧，上清仙府在九重天的名头太过耀眼了。”

　　沈易恒直起了身，依旧跪在地上。舒清昭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定规殿之上还有礼序天宫，神君位列下位，诸天要臣服礼序神尊。”

　　“九重天凡仙丛生，本府主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仙尊往日的庇护。”

　　这是警告，也是敲打。

　　“沈长老，你还有话要说吗？”

　　舒清昭的声音飘入耳中，沈易恒猛然一惊，分散的思绪回笼。

　　“回禀府主，小仙心服口服。”

　　这就心服口服了？！

　　沈易恒刚松了口气，正要起身，抬头望了一眼，便撞上舒清昭投来的视线。

　　身体僵住，“咚”地一声右跪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怎么又跪下了？！

　　舒清昭烦躁地别开眼，却没想到沈易恒连礼都忘了行，化作一道流光逃了。

　　她低头看着腕间，属于谢宸渊遗留下来的银白发丝正流转金色的光芒。

　　有暖洋洋的感觉渗入肌理，舒清昭叹出一声踏实的浊气。

　　“云汀，沈长老他……这是怎么了？”

　　云汀微微躬身，神色迟疑，回话小心翼翼：

　　“回府主，想来……是其余长老，急召吧。”

　　舒清昭望向沈易恒遁走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低声自语：

　　“阿渊还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人这般失礼。”

　　“府主，请保重身体。”

　　兰汀讷讷地不敢多言。

　　云汀看着她霜雪般的发丝，郑重劝道：

　　“仙尊日前留话，叫您安守仙府。

　　“安守……仙府……”

　　舒清昭咬紧牙关，眼眶慢慢泛红，湿意漫了上来。

　　安守什么劳什子仙府！

　　一个个长老烦的要死！

　　今日打发走沈易恒，明日，又会是谁？

　　前一夜还与他相依相缠，转瞬之间，他便魂殒寂妄台。

　　阿渊，你……

　　礼序天宫的礼序神尊颁令，定规殿的宿命神君和因果神女亲自召她相见。

　　自己非仙非凡，半点都不懂修行。

　　天玑会审，不但没让凌策玄给她的阿渊一个交代，还让那个仙君迁入上清仙府。

　　好气！杀了阿渊的人要来辅佐她修行！

　　自己连仙骨都没有！

　　若不是靠着谢宸渊补足了道元，她哪会凝什么灵剑。

　　“云汀，你是什么修为？是凡仙吗？”

　　想到要独自修行万千道法，舒清昭轻叹一声，问话侍奉了她三百年的云汀。

　　“回禀府主，按照九重天的仙阶秩序，小仙已是修行极限，是天仙境。”

　　云汀躬身垂首拘礼，老老实实地交代。

　　“天仙境？那沈长老呢？”

　　眼睛一亮，舒清昭继续追问。

　　“沈长老是大罗境，仙尊是九重天少有的仙尊境。”

　　没有起身，云汀沉稳应答，仙尊随意魂殒，但他有嘱托过她。

　　“那云汀你，能看出我……本府主是什么修为吗？”

　　不太习惯新的身份，舒清昭停顿了一下，仍没有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小仙眼拙，勘不破府主真境。”

　　云汀耳尖发烫，垂着眼，声音越来越轻：

　　“只是长老们私下议论，仙尊往日，常与府主……双……修。”

　　“府主的修为，应当在大罗境之上、仙尊境之下……”

　　见云汀将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舒清昭歪头看着两个小仙娥脸上的绯色。

　　“云汀，你脸红什么？兰汀你也……”

　　“府主，您身体有损，早些歇息吧。”

　　没敢解释太多，云汀劝诫舒清昭进屋休息，眼神示意兰汀扶府主进去。

　　躺在铺着流光云锦的玉石床榻上，舒清昭的眼眸依旧是红红的。

　　“府主，这是九重天的仙阶秩序，是否准允小仙读给您听？”

　　“准允。”

　　“禀府主，九重天仙阶境界：真仙＜天仙＜金仙＜太乙＜大罗＜仙尊，仙尊留了亲自手书的册子，府主修为「借枢境」。”

　　玉石床榻浸着淡淡的凉润光晕，流光云锦拂过她霜色的发梢。

　　“借枢境？”

　　舒清昭僵了一瞬，她重复了一遍。

　　云汀捧着一卷泛黄、封面上落着浅淡宸纹的帛册，立在床前，指尖微微收紧。

　　“禀府主，是。”

　　“此境不在九重天既定阶序之内，是仙尊亲手为您划定、亲手定名。”

　　兰汀站在床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帛册摊开，谢宸渊的字迹清瘦冷峭，一如他本人，笔墨落得极淡，却力透纸背。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数行，没有繁复的修行法门，没有吐纳口诀，只写：

　　借枢者，无己枢，借他枢以为枢。

　　道元非自生，悉由外授。

　　若他枢停止道元供给，需在百年之内，于万千道法里寻己身道心，重筑枢源，引天地灵气入体，逆菟丝花根基。

　　“帛册留下，不必近前侍奉。”

　　“府主……”

　　“下去吧。”

　　她的心绪很乱，不想被紧盯着呵护。

　　云汀和兰汀作为天仙境的仙娥，侍奉了自己三百年。

　　总该松一松，放个休沐什么的。

　　“云汀，暂时不必来了。”

　　“府主！”

　　云汀惊呼一声，嗓音抖得不行。

　　“是云汀或者兰汀哪里做错了，让您不满意了吗？”

　　看着兰汀跟着云汀跪在床前，舒清昭也愣了。

　　非常突兀就想起来一件事，那是结下道侣共契后，府内长老安排礼仪仙官教规矩。

　　她第一次也是这样，跪在阿渊面前。

　　莫名的愤怒，就和当时的谢宸渊一样。

　　“不许跪！”

　　「不许跪！昭昭！谁让你跪下的！」

　　舒清昭翻身避开与人对视，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兰汀和云汀。

　　“府主，仙尊有言，希望您能以府主之名撑住上清仙府。”

　　“府主，云汀虽有私心，但也绝不敢擅自篡改仙尊口诉法令。”

　　“府主，请你振作起来，护住云汀和兰汀这些天仙境的仙者。”

　　云汀挺直脊背，与兰汀一起跪在舒清昭的床前郑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