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昭宸归》渡棋知音

2、奖惩 定规殿天玑

　　“舒清昭，你……”

　　定规殿云气沉沉，高耸的玉柱垂落细碎的光霭。

　　凌策玄循着神君召令踏落阶前，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殿门之下的人影。

　　风掀动衣袂，拂开垂落的长发。

　　昨日还是乌黑如瀑的发丝，竟全数转变为冷寂的霜白，像一夜落尽的寒雪。

　　凌策玄喉间一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余下一声难言的涩然。

　　愧疚沉甸甸压下来，压得他几乎挪不起眼。

　　谢宸渊殒于他引动的雷法，作为仙尊夫人的舒清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鲜活温婉。

　　舒清昭闻声，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顺理过一缕霜白的发丝。

　　“凌仙君……”

　　她语调很平，只有一层薄薄的、疏离的冷。

　　“本夫人这副样子让你不舒服了吗？”

　　因果神女「缘」单手翻着鎏金命薄，走出了定规殿。

　　随即踏出殿门，是宿命神君「运」，他手中的玄墨命盘正在缓缓转动。

　　“肃静！”

　　宿命神君的视线落在舒清昭身上，停留一瞬后，他看向身侧的因果神女。

　　“寂妄台小仙凌策玄，见过宿命神君、因果神女。”

　　双手交握，凌策玄躬身垂首拘礼，那是九重天该降低给定规殿地界看的礼节。

　　“不必这般拘谨。”

　　因果神女收起鎏金命薄，抬指弹出一道流光，搀扶起凌策玄的谦卑。

　　“天地规令有度，玄玑制衡定法，上清仙尊谢宸渊遭逢此番劫难。”

　　宿命神君垂眸望着轮转不息的命盘，声线沉压在舒清昭和凌策玄。

　　“乃是他命格定数，雷罚异变是寂渊台未能预先察觉的过失，凌策玄，你可认？”

　　凌策玄脊背绷得笔直，垂落的袖下指节死死攥紧。

　　神君证明了他不是蓄意加害，可谢宸渊确实是死在了寂渊台雷罚异变的疏漏之中。

　　他闭了闭眼，一声应答，嘶哑而沉重：

　　“……小仙凌策玄，认罪。”

　　玄墨命盘嗡然一震，流转的墨色道纹掠过一道浅淡的印记，记下他这份供词。

　　宿命神君目光转向那抹霜发独立的身影，威严的声音落到舒清昭耳中：

　　“舒清昭听令！念你无辜遭劫，现命你以府主之名执掌上清仙府。”

　　他掌心命盘微微倾斜，一道淡金色的权印虚影自盘面脱出。

　　悬在舒清昭头顶，上清千万里山河的权责，尽凝于那一点微光。

　　舒清昭的霜白长发被风扬起，那朵纸簪花别在发间。

　　在定规殿清冷的天光里，安静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追悼。

　　“舒清昭，礼序神尊有话，要本神女代传。”

　　因果神女慢步走到舒清昭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眸。

　　“不要做依托旁人的菟丝花，这三百年里，你其实不喜欢仙尊夫人这个称呼吧。”

　　一句话，轻轻挑破了一层裹了三百年的薄纱。

　　九重天所有人提起她，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谢宸渊的道侣。

　　舒清昭是上清仙尊的附属，是那个站在仙尊身侧、温和得体的影子。

　　没有人看见影子之下，那个埋藏了自己锋芒与意志的舒清昭。

　　头顶悬浮的金色权印，光芒忽明忽暗。

　　因果神女抬手，一层淡如烟霞的透明结界悄然舒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你的过去断在了仙魔大战那片荒废的禁地，你的现在，因谢宸渊身死道消正在破碎飘摇。”

　　“殉情只有一个结果，活下来就有很多选择。”

　　舒清昭的霜色长睫剧烈轻颤，被因果神女这两句话砸懵了心神。

　　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声音单薄得像风一吹便碎。

　　“我的命是阿渊救下的……”

　　因果神女眸光柔软，温和的言语托举住她的怅然若失。

　　“但他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不是吗？”

　　茫然失重翻涌上来，舒清昭抬眼，眼底盛着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围着谢宸渊转动了三百年，她已经习惯被他安护在上清仙府。

　　“那就暂且活着，先接下上清仙府的府主之位，你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思考，最后要做什么选择。”

　　风掠过霜色发丝，舒清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上古魔族的气息，从神女袖间鎏金命簿的缝隙里漫出。

　　一个大胆的猜想撞进她脑海，她声音微微发颤，问出那个藏了许多年的疑窦：

　　“礼序神尊，是发现了我身上的古魔本源吗？”

　　眼中掠过一点赞许，「缘」没有否认。

　　“是，清昭这个名字，是谢宸渊为你取定的，可「舒」这个姓氏，是礼序神尊赠予你的嘉奖。”

　　尘封的碎片隐隐浮动，那些禁地之中模糊破碎的残响浮出水面。

　　舒清昭呼吸微滞，指尖攥紧了衣料：

　　“我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神女静静地望着她，抛出一句振聋发聩的反问：

　　“舒清昭，你觉得，能够被遗失掉的过去，会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沉重的命题悬在结界里，舒清昭一时失语。

　　九重天与仙境有很多奇怪的传闻，谢宸渊每次都是很慎重的在讲述。

　　她迟疑着，一个有点突兀的问题脱口而出。

　　“神女大人，神尊也会是女孩子吗？”

　　因果神女没绷住，眼尾弯起，捂着嘴偷偷笑了。

　　她微微倾身，凑到舒清昭耳边，用气音悄悄低语。

　　“对，神尊是女孩子，她的名字是「舒昭柠」。”

　　“她和法则神君谢玄策有一个孩子哦，是礼法天女「则序」。”

　　“法则神君也是姓谢，那阿渊……”

　　“打住打住！九重天与仙境都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名概括，谢宸渊是肉体凡胎修成仙尊的。”

　　“……”

　　舒清昭怔愣看着因果神女，她没想过神女会和凡尘苍生一样有跳脱的烟火气。

　　“好了，悄悄话就说到这里，舒清昭，你该回上清仙府了。”

　　撤开结界，因果神女笑眯眯地揉了揉舒清昭的霜白发丝。

　　“缘！请注意你的身份！”

　　丝毫不在意宿命神君的声色俱厉，因果神女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去礼序天宫那里上报公务了，这里就交给你收尾喽。”

　　气结不能发作的宿命神君，目送因果神女离开后，长吁一口气，转身看着舒清昭和凌策玄。

　　“过失非罪，但你认错，所以处罚结果是，舒清昭的道心修行，你要助她达成登顶道心境。”

　　凌策玄还没来得及消化因果神女表现的神祇差异点，就被宿命神君这一令判决惊愣住了。

　　道心修行？

　　舒清昭三百年没修道？

　　全靠谢宸渊的双修把她养护至今？

　　登顶道心境？

　　这是要他把挚友的遗孀送进仙境体系？

　　走出定规殿地界，凌策玄看着舒清昭那一头触目惊心的霜白长发，目光落在纸簪花上。

　　“舒清昭，你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

　　云层在他们脚下缓缓流动，凌策玄喉结滚了一下，预想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凌策玄抛出了那个他原本用来筛选道路的关键问题。

　　“宸渊修无情道，是想要护佑苍生平安，你觉得他平日做的那些，如何？”

　　停顿片刻，舒清昭很诚实：

　　“好像……有点……无聊。”

　　抬手捂住眼睛，凌策玄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怨念。

　　不自知的傲慢，太残忍的天真。

　　「宸渊啊，你怎么就能把她养护的这么纯白？」

　　长叹一口气，该问的事情必须开口。

　　“舒清昭，你愿意修行无情道吗？”

　　“……我想试试……”

　　凌策玄皱眉，放下捂住眼睛的手，低头平视着舒清昭。

　　他好像明白谢宸渊不顾非议，也要与她结下道侣共契的原因了。

　　舒清昭可以不懂论道，她本身就是万千道法的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凌策玄开口，提了一个越过私密分寸的问题。

　　“舒清昭，你爱宸渊吗？”

　　“这与修无情道有关吗？”

　　舒清昭微微瘪了瘪嘴，并不喜欢被凌策玄这样接连盘问。

　　“凌仙君，你觉得我爱阿渊就不能修无情道吗？”

　　“那我换个问题。”

　　目光沉沉地落回舒清昭脸上，凌策玄的语气不再是求证，而是一种艰难的、小心翼翼的叩问。

　　“你修无情道，是为了忘掉失去他的痛，还是为了，不再被这份痛毁掉？”

　　舒清昭压下心中的烦躁，认真听完凌策玄的话，在沉思三息后，给出了回答。

　　“我想感受一下在无情道大成后才遇到挚爱时，是什么样的心境。”

　　话音刚完，舒清昭就意识到了不对，三百年道侣共契，自己连道心都没有。

　　事件已经结束，时间无法逆转。

　　她已经足够深爱谢宸渊，无情道的修行才决定要开始……

　　“凌仙君，我需要拜你为师吗？”

　　思绪太过纷乱，舒清昭放弃了自省，重心放在凌策玄要教她修行无情道这件事上。

　　「拜他为师」这四个字扑在脸上，凌策玄慌的不行，收一个女子为徒，于礼不合。

　　谢宸渊死在他的雷罚里，他不敢接下师父这个称谓。

　　天玑会审消解了舒清昭的恨，却没有抹除他的过失。

　　“不必拜师了，我没有教导你的资格和身份。”